言语......
居然还有人带着他的书啊。
言叙的手指微微蜷缩,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张张嘴想问点什么。
你很喜欢这位作者的书?
我看你好像很重视这本书,为什么?
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还是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
公寓里的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女孩喝汤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女孩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轻轻放在茶几上。
她开口说了言叙印象里的第二句话。
“谢谢你......先生。”
先生。
现在还有人这么称呼陌生人。
言叙摇摇头:“不用叫先生,我叫言叙。”
“好的……言……叙……”
眼看女孩的情绪明显稳定了不少,言叙从沙发上坐起。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淋雨?”
“我叫......墨点。”
女孩声音有些沙哑,轻的像蚊子。
她说最后两个字时,手指有意无意地拂过那本书。
“墨点?”
一道身影从言叙的记忆中闪过,但言叙没能抓住。
或许只是错觉吧。
言叙摇摇头。
“好,墨点。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在巷子里淋雨?”
其实,言叙并不好奇原因,就像之前说的,他并没有空多管闲事。
不出意料,名叫墨点的女孩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晃了晃头。
“那你家在附近吗?我可以送你回去。”
目前来看,没有莫名其妙的几个壮汉跑来敲他家的房门,那么就排除了仙人跳。
墨点看上去还是学生,七月份又是刚放假的时候。
言叙自然而然地就往“离家出走”四个字上想。
那么事情就简单了:给人送回去。
如果一切都这么顺利就好了......
言叙在心中祈求。
可眼前的女孩摇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你没有家吗?!
言叙顿时有些无奈。
“那你说说,接下来要怎么样?”
迎接他的还是沉默,自打言叙和她交流起,墨点就已经用沉默回避了太多的问题。
渐渐地,言叙也失去了耐心。
他站起身,准备实行最后的计划:报警,警察总能很好地解决问题。
此时,墨点好像终于鼓足了勇气,她拿起桌子上的书递到言叙面前。
“请问您知道这附近一位叫言语的作家吗?”
......
公寓再度回归了宁静,言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
“言语”——几年前横空出世的新人作家,出版的第一本书就大受好评,被读者称为“最有天赋的新人”。可就在事业巅峰时,“言语”突然销声匿迹,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封笔。
“听说过,但......不认识。”
言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他不敢去看墨点的表情。
“是吗......”
墨点默默收回了那本书,重新抱在怀里。
“我还以为......这附近会有人认识他。”
气氛又回到那种安静的令人窒息的状态,只有雨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言叙正琢磨着要怎么交流时,桌上的手机显示有人来电。
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叫迟也。
这家伙......该不会真的杀过来了吧?
言叙还没按掉通话键,玄关处就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言叙!你躲家里干什么呢!快开门!我都淋十分钟雨了!”
“......”
还真过来了啊。
沙发旁的墨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向里缩了缩。
“唉......”
言叙起身走向玄关,并回头叮嘱墨点:“你先坐着吧,外边是我朋友,有点吵。”
“嗯。”
门刚被言叙拉开一条缝,迟也就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挤了进来。
他熟门熟路地甩掉脚上的鞋,一边嚷嚷一边往客厅走。
“你小子可以啊,放我鸽子就算了,还不回信息?要不是我知道你住哪,今天非得......”
话还没说完,迟也就被眼前的景象堵住了嘴。
沙发上坐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女孩。她身上穿着宽大的T恤,头发还有点湿,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刚洗完澡出来的状态。
还有那明显不合尺码的衣服。
巨大的冲击使迟也的思维都迟了几秒。
他猛地转头看向言叙。
指了指墨点,又指了指言叙。
“咳咳......一个朋友,遇到点麻烦,暂时在这儿待一会。”
言叙心虚地解释,他甚至不敢看迟也的眼睛。
朋友?你哪来的狗屁朋友我不认识!
迟也在心里暗暗吐槽,这谎言再明显不过。
但他没有真的揭穿言叙,毕竟他对这位发小有着足够的信任。
虽然他家里突然出现一位自己没见过的少女,还穿着他的衣服,真的很可疑。
斟酌一二后,迟也贴近言叙的耳旁小声说:“回头一定要给我解释一下。”
“知道了。”言叙应声。
“既然你还有事,那我也就不多打扰了~”
迟也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大声了一些,像是说给里面的人听。
他转身准备离开,到了门口又想起来什么。
“对了,你得找个时间出来聚一聚嗷,前段日子你老说赶稿赶稿的约不出来。”
“好好好,赶紧回去吧,伞带上,路上注意安全。”
赶稿......
一旁的墨点捕捉到了关键字,她抬起头看向玄关的言叙。
言叙关上门后,感受到背后似乎有股视线,回头看去发现墨点正盯着自己。
“怎么了?”
“我听到你的朋友说,你要赶稿。”
墨点举起手上的书。
言叙好像能看到她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些什么。
“你也是作家吗?”
言叙回想刚才迟也说的话,好像确实有说过赶稿之类的字眼。
既然已经暴露,此刻再否认反倒不自然。
“只是代笔,帮别人写写东西。”
言叙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算不上‘作家’,糊口罢了。”
听见言叙的回答,墨点垂眸,好不容易有些光亮的眼神又回到了那副空洞的样子。
啧......
言叙为自己的不争气咂舌。
“以前......也有写过一些小说什么的,硬要说算是半个作家吧。”
“真的吗?是......什么类型的呢?”
明明好几次用沉默回答自己的问题,结果聊到这个却突然主动了起来。
看来这女孩真的很爱看小说。
言叙有些想笑,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达成了正常说话的目的。
“杂七杂八的,短篇故事,偶尔帮人润色一下文案,没什么固定类型。”
言叙没有接着往下说。
毕竟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对他来讲有些危险。
可墨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言语......是我很喜欢的一位作者,可他已经不再写书了,我想要找到他。”
“是吗?很遗憾我不认识他。”
好了,就让话题停止吧。
不要再说了。
言叙看了眼窗外,雨势慢慢开始变小。
“雨好像小了点,你要是没事,等雨停了......”
“我可以暂住在这儿吗!”
什么?
言叙甚至第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墨点紧紧抱着怀里的书,略微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薄红,是紧张,也是孤注一掷。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言叙他没有听错,墨点刚刚确实提出了一个请求。
荒唐的请求。
“不行!”
比思考更快的,是脱口而出的拒绝。
言叙从租下这间公寓起,就一直是一个人住,一个独居的男人,和一个陌生的女孩一起住,这怎么想都不像是正经小说的展开。
对于言叙的拒绝,墨点也早有预料。她深吸一口气迎上言叙的目光。
“我不是要白住!我是,我是想在这里找到言语。我......我搜索出来的资料里,他曾经住在这附近,所以我想这附近大概会有人认识他,如果能借住的话,也方便打听。”
也许是墨点的眼神过于认真,言叙还真被她突然的举动震住了。
但理性的思考还是占据着上风,他不会就这样同意借住。
见言叙并没有松懈,墨点连忙补充:“我知道这很唐突,也很麻烦你。但我真的没地方可以去了,而且我可以帮你做家务,所有家务!”
“做饭、打扫卫生、整理房间,我什么都会做!”
墨点的话语中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她放下了所有的拘谨来争取这个可能性。
“我只有待在这附近,才有机会找到他。我真的不会麻烦你的,我会安安静静的,除了做家务绝不会多问、多管任何事,也不会打扰你。”
她精准的抓住了言叙的顾虑,一一打消。
不得不说,虽然仍有些犹豫,但言叙确实动摇了。
墨点说自己没有地方可去时,他想起几小时前那个蹲在小巷子里无助的身影。
也许就这么赶走她,到头来她又会变成那样。
况且......
(她孤身一人跑到陌生的地方,我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良久,言叙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就住一段时间......”
他没有说具体多久,算是给自己留了余地,也算是给了墨点一个期限。
“好!”
见言叙同意,墨点喜出望外,她连忙站起身连连点头。
“谢谢你!我一定说到做到!”
“但是我有几个条件。”言叙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第一,不准进书房;第二,不准乱翻家里的东西;第三,家务必须做好。”
这些条件苛刻又直白,不仅是在提要求,更是划清界限。
可墨点毫不在意。
“好的!”
她答应的干脆,言叙的顾虑也就稍稍减轻了些,他抬手指向客厅旁的一个房间。
“那间是空房,你可以暂时住那里。洗漱用品在卫生间的柜子里,需要自己拿。”
“谢谢。”
言叙不再看她,直到墨点走进客房他才松了口气。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尽管心中还有许多的疑问,但也不必追根究底。
时间总会慢悠悠地,把答案,都摊开在眼前。
......
轻轻带上房门,手背触到冰凉的门板,墨点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松弛下来。
她缓缓转身打量这个临时的“落脚点”。
——房间不大,墙角立着一个旧衣柜,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简单的木床。
墨点抱着怀里的书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有些硬。
至少......不用在雨夜里流落街头了。
“不能添麻烦,要安安静静的。”
墨点轻声呢喃。
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墨点收拾好床铺和生活用品躺在床上,也许是太累了,很快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