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点正准备开始看书,闻言抬起头:“怎么了?”
言叙站在笔记本旁,语气迟疑。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许久,既好奇又怕碰及她的痛处,真说出口,反倒有些局促。
“我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要找言语?还有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天”指的是他们最初相遇时,墨点蹲在垃圾堆旁那个晚上。
空气静了两秒。
墨点垂眸看着手里的书,看上去像在犹豫,又像是在组织语言,片刻的沉默后才开口。
“他......对我来说很特别。”墨点轻声说。
言叙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打断,静静听着。
他能感觉到,墨点说的“特别”背后有更深缘由,却不愿贸然追问。
“我曾经遇到了一些不太美好的事。”
“那时候感觉自己就像走进了死胡同,偶然翻到了他的书。书里的文字很温柔,像有人陪着我说话,让我感觉没那么孤单。”
她站起身,走向书架,将来时怀里抱着的那本书取出,第一次,把那个藏了许久的名字,轻声念了出来。
“《晚风漫过窗台》。”
言叙望着她眼里的期待与怅然。
“如果……他本人并非你期望的那样好呢?你不会很失望吗?”
“那样好?”墨点抬头看向言叙,眼神清亮,“不是的,我从没指望言语是个多好的人。我只是想了解他,想问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写那些温柔的故事了?”
“没有期望,何来失望,不是吗?”
墨点要找的,从不是一个完美的“言语”,只是那个写下温柔文字的人,只是一份藏在文字里的念想。
她没有察觉身旁的人究竟因为这句话有多么动摇。
“我就是觉得很可惜。”墨点轻轻摩挲着书脊,满是惋惜,“那些文字明明能让人忘记孤单,忘记那些糟糕的情绪。”
“是……挺可惜的。”
言叙低声应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是对墨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怔怔地望着墨点手里的书,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墨点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接着说:“至于那天晚上……”她的声音弱了些,“我只是太难过了,想找到他的念头突然变得特别强烈,脑子一热就买了车票跑过来。结果人生地不熟,兜兜转转,最后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
“所以真的很谢谢你,那天帮助了我。”
墨点笑着弯了弯眼:“说起来,要是真找到言语,我肯定第一个告诉你。毕竟你也算半个‘帮凶’了,陪我等了那么多次便利店的客人。”
言叙扯出笑:“举手之劳。”
“那我接着看书啦。”墨点把书摊开,指尖落在扉页的字迹上,没再开口。
客厅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轻响。言叙重新打开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压进阴影里。他敲字的速度很稳,一行行文字流泻而出,却没再分神去看沙发角落的动静。
工作结束时,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二人各自回房休息,走廊里的脚步声轻缓,很快归于寂静。
言叙躺在床上,后背贴着微凉的床单,毫无睡意。月光被窗帘裁成细碎的长条,落在床沿。
他翻了个身,枕头蹭着耳廓,脑子里全是墨点的话。
“没有期望,何来失望。”
“为什么不继续写那些温柔的故事了?”
她说,那天只是太难过了,脑子一热就跑来了这里。
他其实想问,到底是什么样的难过,能让一个女孩孤身一人,跑到陌生的城市,蹲在垃圾堆旁哭。
可他没问。
就像墨点没说透她的过往,他也没勇气剖开自己的心事。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应该是墨点。
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谁。
过了一会儿,客厅的灯亮了又灭,一切重归寂静。
言叙却更睡不着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墨点的笑脸,她说“要是真找到言语,我肯定第一个告诉你”,她说“你也算半个帮凶”。
“呵……”
何止是帮凶。
言叙就这么睁着眼,任由月光在脸上流淌,直到眼皮发酸,也依旧毫无睡意。
那些藏在心底的愧疚与怯懦,被墨点的话一一勾起,像潮水般反复冲刷着早已结痂的伤口,疼得细微却绵长。
他索性起身来到客厅。客厅里还留着傍晚饭菜的淡香,混着墨点常用的柑橘味洗衣液气息,是与他从前独居时截然不同的、鲜活的味道。
他走到沙发旁,目光落在那本《晚风漫过窗台》上。
书页被墨点翻得有些蓬松,扉页上有着“言语”二字的签名,微微发浅。言叙伸出手,悬在书页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仿佛那薄薄的纸页,承载着他无法承受的重量。
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
他转身走向书房,推开门时,月光顺着窗棂洒进来,落在书桌角落的笔记本电脑上。
——那是他用来代笔的工具。里面有他敲完的甜宠文片段,套路化的对话、刻意堆砌的暧昧,那些文字连他自己都觉得冰冷又陌生。
他拉开书桌抽屉,最底层压着一把生锈的小锁,钥匙就挂在锁孔上。
他拧开钥匙,抽屉深处,一摞泛黄的手稿被整齐地叠放在一起,最上面一本,是一本书的初稿。
稿纸上的字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被反复涂改,边缘还写着细碎的批注。那些都是打磨文字的痕迹。言叙拿起手稿,抚过那些带着温度的字迹,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闷得发慌。
“咔哒。”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开门声,言叙猛地合上抽屉,把手稿藏好,转身时恰好撞见墨点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眼里带着惺忪的睡意。
“你也没睡?”墨点停在原地,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听见书房有动静,以为你还在工作,就给你倒了杯水。”
她还记着借住那天言叙说过的“不准进书房”。
言叙压下慌乱,伸手接过水杯,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
温水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可是没能驱散他心底的凉意。“有点睡不着,过来坐会儿。”他避开墨点的目光,声音略微干涩。
墨点点点头,没有走进书房,只是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水杯,轻声说:“是不是我今天说的话,让你多想了?”
她看得出来,言叙今晚情绪不对。
“没有。”言叙摇摇头,喝了一口温水,试图让声音平稳些。
“快回去睡吧,很晚了。”言叙轻声催促,“明天还要上班。”
墨点没有多问,转身慢慢走回房间,关门时特意放轻了动作。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书房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言叙的呼吸声。
他重新拉开抽屉,一本笔记本上有他曾经看到一对老夫妻散步时写下的灵感。
抚过那段文字,言叙的思绪渐渐飘远。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过往,那些他以为再也不会触碰的记忆,在这个寂静的深夜,终于冲破了层层枷锁,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回忆将自己包裹。那些关于文字的热爱,关于才华的骄傲与陨落,顺着记忆的脉络,一点点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