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这么爱写故事啊?”
女孩坐在床边轻声问。
桌前的人正低头专注写着故事,听见问话才抬眸,眉眼弯起,漾开一抹温和的笑:“因为有趣呀。”
女孩眼里浮起几分疑惑,她却没再多解释,只从书架抽了本书递过去:“要不要试着翻翻这个?”
女孩接过书,封面上是一片落着雪的北方街巷。“这本书有什么特别吗?”
“这是我想一直写下去的原因。”
她答得轻淡。女孩虽不解,还是翻开了书页。字里行间不过是北方的一场雪,一个漫长的冬天,几个普通人的小心事,简单得很,可女孩却莫名沉了进去,再抬头时,竟不知过了多久。
“好看吗?”她笑着问。
女孩用力点头,好像忽然懂了一点故事的魅力。
“我最初想写书,就是因为看了他的书。”
“他的书?”
“这本书的作者。”
女孩这才惊觉,自己读了大半,竟没留意过作者名。她摸出根书签夹在书页间,合上书翻回封面,一行清隽的字迹落在雪色背景上:
《等一场雪》
言语
......
“生日那天有什么安排吗?”
云沐秋挨着墨点坐下,开口问。她近来总来店里,要么找墨点聊上几句,要么坐在一旁看她忙活,见店里忙了,便顺手搭把手。
“跟言叙说好了,到时候做几道拿手菜。”墨点头也没抬。
“这么好?上次吃了之后,我这嘴就一直惦记着。”
云沐秋笑着接话,倒也顺理成章,又寻了个蹭饭的由头。
墨点闻言轻笑一声,云沐秋望着她,忽然愣了神。
“怎么了?”墨点见她发怔,抬手在她脸侧轻轻晃了晃。
云沐秋回过神,目光却还黏在墨点脸上,咂了咂嘴:“啧啧,美少女。我要是言叙,肯定不放过你。”
这回换墨点定定看着她了。云沐秋本就是学校里小有名气的中心人物,活脱脱就是她口中的美少女模样。
“那他应该先不放过你。”墨点淡淡回了句。
云沐秋摆摆手:“算了,跟他认识太久,早都知根知底了。”
“真的?他对你就什么也没有?或者你......”
墨点眯着眼,这下反而是她在调侃云沐秋了。
反应过来的云沐秋笑着轻踢了下墨点。
“我先回去咯,晚点还有课。”
“嗯。”
云沐秋走后,店里安静了下来。她看向一旁的沙发,虽然过去了一段时间,但那时的慌乱仿佛从未离开。
那之后她没再试探过言叙,只是把怀疑藏在心底,颇有点顺其自然的意思。同时也没停止过继续询问有关言语的消息,毕竟还不知道答案。
快下班时,突然下起了大雨。
呜呜的风声卷着树叶拍在玻璃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砸在玻璃上,砸在地面上,瞬间就起了一层白雾,视线里的街道很快就模糊了。
墨点发觉空气里的温度降得厉害,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雨的凉意,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拿出手机看了眼,雨下的这么大,言叙过来太麻烦。
【雨太大,不用来接了,我自己慢慢走回去。】
墨点点开和言叙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敲着,字打得简单。
发送过后,她拿上店里准备的伞走出店门看了看一旁的建筑底下还没被雨淋到,于是决定一路顺着建筑物慢慢走回去。
墨点将伞柄攥紧,尽量把伞往头顶压,贴着路边的建筑往前走。沿街的商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卷闸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少数几家还亮着灯,玻璃门内的暖光隔着雨幕,看着有些遥远。
她靠着建筑的墙面,墙檐能挡一部分风,墨点不得不侧着身子,一步一步慢慢挪,脚下的路很快积了水,雨水漫过鞋边,凉丝丝的水渗进袜子里,贴着皮肤,寒意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她走了约莫两百米,原本还能勉强遮挡的墙檐到了头,前面是开阔的路口,大风毫无阻碍地撞过来,手里的伞直接被吹得翻了面,伞骨扭成了奇怪的形状,再也撑不开。
墨点愣了一下,伸手去掰伞骨,试了两下,根本掰不回来,只好将坏了的伞收起来,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没了伞的遮挡,雨丝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头发很快就湿了,贴在额前和脸颊,衣服也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想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可路口两边都是光秃秃的路灯杆,连个遮阴的树都没有,只有斜对面的巷子口,看着能躲一躲风。墨点咬了咬唇,抬脚往巷子口走,积水在脚下溅起水花,每走一步,都觉得寒意更重。
好不容易走到巷子口,她立刻拐了进去,背靠着巷子的墙壁,长长舒了口气。
这是一条不算宽的小巷,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有些脱落,墙角长着青苔,巷子里堆着几个旧纸箱,被风吹得挪了位置。
本以为进了巷子能避避风雨,可风还是从巷口灌进来,卷着雨丝往巷子里飘,落在身上,依旧冰凉。墨点将坏了的伞放在脚边,双手抱在胸前,使劲搓着胳膊,可搓了半天,也只有一点点微弱的热意,很快就被冷风驱散了。
她往墙壁里缩了缩,双腿微微弯曲,整个人靠在墙上,像被裹进了一个冰冷的罩子里。
温度还在往下降,湿了的衣服贴在身上,像是一层冰,冷意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流到四肢百骸。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沾了雨水,擦了半天才擦干净,看了眼和言叙的对话框,他没有回复。
巷子里只有风声和雨声,还有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积水的哗哗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墨点孤零零地靠在墙上,看着巷口外的雨幕,视线越来越模糊,心里开始生出一股无措的情绪,像被雨水泡涨的海绵,堵在胸口,闷得慌。
她开始胡思乱想,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后悔,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走出店里,要是待在店里,关紧门窗,开着灯,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冷风冷雨裹着,连个避身的地方都没有。
店里有热水,有椅子,还有厚一点的外套,她怎么就没想着多等一会儿,等雨小一点再走呢?明明知道雨下得大,明明知道温度降得快,却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觉得自己能靠着墙檐走回去,结果走到半路,伞坏了,风大了,连躲的地方都找不到,最后只能缩在这条陌生的巷子里,挨冻。
这个念头在心里反复盘旋,越想越觉得自己莽撞,越想越觉得无措。
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抹完之后,脸颊更凉了,凉得她眼眶有点发酸。她吸了吸鼻子,又摇了摇头,想把这些没用的念头甩掉,可脑子里根本静不下来,更多的胡思乱想不听话的一个个冒了出来。
关于言语,关于言叙。
她至今没能想明白那股子烦闷源于何处,为什么明明答案也许近在眼前却无法开口。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巷子里的寒意越来越重,墨点的身体越来越冷,蜷缩的姿势也越来越紧,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头微微低下,下巴抵在膝盖上,像一只被冻僵的小猫。
她的意识开始有些飘忽,耳边的风声和雨声,像是被隔了一层膜,变得模糊。
墨点蜷缩在巷子的角落,后背触到冰冷的墙壁,和那天的触感一模一样,脑海里的画面,一点点清晰,停在了那个雨夜,停在了她第一次遇见言叙的瞬间。
......
遇到言叙前,她凭着心底的执念,冲动地跑到这座小镇找“言语”。
即便资料里记着他曾在这镇上,却没有半分具体位置,更何况,言语早在几年前就没了踪迹。
小镇的街巷弯弯曲曲缠在一起,她没个方向,只能挨个儿打听,换来的不是摇头,就是旁人带着疑惑的打量。她还去了附近的编辑部,盼着能遇上见过言语的编辑,到头来,得到的也还是否定的答复。
她住镇上最便宜的小旅馆,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从镇东走到镇西,巷弄和商铺都走了个遍。脚底磨出了水泡,挑破了接着走,却始终没摸到一点关于言语的消息。
身上的钱快见底了,摆在眼前的,好像只有放弃这一条路。
“从最开始,选择写作就是错误的!”
父母的否定像根针,狠狠扎在心上。这时她想起了那本书。
《等一场雪》,或许他们看了,就能理解了吧?可转念又想,一本书怕是不够,或许……
【我一直以来都把言语当作自己追逐的对象。】
墨点想找到他,想走近他的世界,这样才能改变父母的看法,才能……
可如今,她没找到言语,反倒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雨滴慢慢落下来,她没带伞,只能找了条小巷躲雨,蜷缩在垃圾堆旁的角落。
这些天的奔波劳累,满心委屈,一股脑涌上来。她自己都没察觉,眼泪混着雨滴滑过脸颊。
只能放弃了吧,事到如今,她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可她不能,她答应过的,她一定要……
雨还在落,砸在巷壁和垃圾堆上,混着墨点压抑的抽泣声。她蜷着腿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又冷又僵,心里的那点执念快被这一路的狼狈磨碎了,只剩满满的委屈和无措。
突然,落在身上的雨丝没了。
不是雨停了,是头顶多了一片遮拦,凉意骤然褪去。她颤抖的肩膀猛地顿住,连抽泣都下意识停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这突如其来的遮挡,在满是冷雨的巷子里,突兀得不像话。
墨点迟疑着,一点一点缓缓抬头。
视线先撞进一片青灰色的伞面,伞沿的水珠正一串串往下滴,砸在脚边的水洼里,碎出一圈圈细小花纹。再往上,才看清撑伞的人。她的眼睛还肿着,被雨水和泪水泡得发涩,视线有些模糊,只能隐约看清他的轮廓,他半蹲下来,和墨点平视,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轻缓的,落在乱糟糟的巷子里。
【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回忆里的声音还在耳畔轻轻绕着,一模一样的语调,穿过巷口的风雨,清晰地撞进耳膜。
墨点的身体猛地一僵,混沌飘远的意识被瞬间拽回现实,翻涌的过往碎在耳边,眼前模糊的雨幕晃了晃,褪去了旧影的朦胧。她指尖还抵着冰冷的墙。
墨点下意识地抬起头。
视线一点点聚焦,巷口立着的人,撑着一把青灰色的伞,伞沿垂落的水珠串成细链,砸在脚边的积水里,漾开的涟漪,和记忆里初遇时的模样,丝毫不差。
是言叙。
他的裤脚沾了泥渍和水渍,也许是有些急着赶来。
伞面稳稳撑开,半边护着自己,半边却朝着她蜷缩的角落。雨雾裹着他的轮廓,
“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
他看着她,声音压过风声,落在这冰冷的巷子里,暖得发颤。
风还在灌,雨还在飘,她望着他,望着那柄和初遇时一样的青灰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