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言叙的生日还有两天。
从林舟那取来的信,已经被言叙看过很多次。
信纸边缘卷了毛,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清晰。信封上面“致言语先生”六个字磨得发淡,边角也起了皱。
他想知道,这是谁写的。
当年封笔前,粉丝来信堆得满桌都是,编辑部每天都会送来一摞。他偶尔会翻几封,但那个时候他不太关注这些,连签售都只参加过一次。
粉丝来信太多,没有署名,没有地址,连邮票都没有,想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言叙叹了口气,松开信封,信落在桌角。
这些天,他写得很顺,把雨天小巷的相遇、同居的日常,都一一写了进去。每写一段,就会拿去给林舟过目,既是听修改意见,也是给自己重启写作的底气。
他把稿件塞进背包,又看了眼桌角的信,伸手想把信也带上,犹豫两秒,还是收回手,轻轻把信推到书桌最里面,贴着墙放好。
“算了,随缘吧。”他轻声呢喃,转身拿起钥匙,带上房门。
编辑部在老城区的写字楼里,电梯很慢,言叙站在轿厢里。
就像他最开始的想法,那封信很像是墨点寄出来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压下去。也许只是这段时间和墨点的相处比较多,墨点并没有提到过自己曾尝试过写文这件事。而且,她的字迹,他见过,在便利贴的留言上,和信上的不太一样。
电梯门打开,言叙收回思绪,快步走向林舟的工位。
林舟已经在等他,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面前堆着几摞投稿稿件。看到言叙过来,他抬了抬头,放下手里的红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来了,坐。”
言叙坐下,把背包里的稿件递过去:“这是最近写的,你看看。”
林舟接过稿件,拆开装订线,快速翻阅起来。手指划过纸页,翻页的声音很轻,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扬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时,点了点头:“不错。”
言叙没说话。
林舟把稿件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节奏刚好,不用改太多,就是有些细节可以再加点,比如角色的小动作,更真实。”
言叙“嗯”了一声,应了下来。他终究没忍住,抬眼看向林舟:“林舟,你知道那封匿名信是谁写的吗?”
林舟愣了愣,随即想到那天给他的信:“不知道。那时候粉丝来信太多,你封笔后断了所有联系,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找了你很久都没找到,后来再想找寄信人基本不可能。”
“不过……说起来你记不记得,以前新人作家的欢迎会上,有个女作家很喜欢你。或许是她寄给你的?”
林舟所谓的新人作家欢迎会是言叙刚出道时参加的。那时候的事过去了很久,况且言叙有意控制自己遗忘,自然是不记得。
“没印象。”
“好吧,其实我也记不起来是谁了。”林舟看上去有些可惜:“信的事,可以帮你注意一下,不够也别抱什么期望就是。”
言叙点头,没再追问,但心中多少有点失落。
两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林舟逐页指出稿件里需要修改的地方,言叙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我先回去了,修改好再拿给你看。”言叙收起笔记本,站起身。
“行,路上小心。”
“我知道。”
……
伴随着闹钟的铃声,墨点睁开眼睛。
她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房间里很安静,听不到言叙的声音。她走下床,推开房门,客厅里也空荡荡的。
言叙这么早就出门还真是少见。
餐桌上,放着一张便签。墨点走过去,拿起便签,上面是言叙潦草的字迹:“出门有工作记得吃早餐。”
她蹭过便签上的字迹,不自觉扬起笑,把便签叠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进卫生间,洗漱完毕,又换好便利店的制服,拿起包,准备出门。
路过言叙房间时,她脚步顿了顿。房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隙,风一吹,缝隙又大了些。
书桌一角,露出一个信封的边缘,泛黄的纸页,和她记忆里的某样东西重合。
好奇心压过了出门的念头,墨点放轻脚步,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她走到书桌前,弯腰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致言语”三个字。
墨点的身体猛地一僵,她走过去拿起信封,指节微微发白。呼吸顿了半拍,心脏咚咚地跳起来。
这个字迹……
她颤抖着,撕开信封的封口,拿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都和她记忆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墨点盯着信纸,眼睛一动不动,忘了眨眼。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信上的字迹在眼前反复浮现,耳边也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怎么会在这里?
这封信,他是怎么收到的?
她手指蹭过信纸,字迹温婉柔和,和她的不一样,好像能看出写字人的性格。
就在这时,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咔哒”一声,清晰地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墨点吓得浑身一震,慌忙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又快速把信封放回书桌一角,摆回原来的位置。她手忙脚乱地拿起桌上的一本书,假装整理桌面,可是连书的页码都没看清。
言叙推开门走进来,看到墨点站在自己房间里,心里微微一慌,下意识看向书桌,目光扫过桌角的信封,又落回墨点身上:“你怎么在这里?”
墨点的身体僵了僵,连忙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声音有些发飘:“我……我准备去上班,看到你房间门没关严,就想进来帮你整理一下桌面。”
言叙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又看了看整洁的桌面,没多想,只是点了点头。
“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好。时间不早了,你快去上班吧,路上小心。”
“嗯,好。”墨点连忙应声,放下手里的书,快步走出房间,不敢再看言叙的眼睛,也不敢再看书桌一角的信封。
她快步走出公寓,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靠在门板上,双手捂住胸口,心脏依旧跳得很快,脑海里反复浮现着信上的字迹,还有言叙的脸。
有关言叙的身份,她早就下了结论,只是这封信出了她的意料。
许多年前的一封信了。
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收回思绪,转身快步走向便利店。
便利店的日常依旧平淡,来买早餐的客人络绎不绝,墨点机械地收银、打包,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心里却一直乱糟糟的。偶尔停下来,脑海里又会浮现出那封匿名信的模样。
如果是一堆信摆在桌子上,也许是他在收拾曾经收到的粉丝来信。
可并不是这样,单单那一封信摆在桌上。
难道……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等言叙生日那天,或许,就能得到答案了。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慢。墨点全程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下班铃声响起,她才松了一口气,快速换好衣服,拿起包,走出便利店。
言叙站在不远处的树下。
“下班了?”
墨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回走。
……
晚上做饭时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墨点切菜不小心伤到了手指,不过因为问题不大,她洗了一下就不再管。
谁曾想晚上洗完澡才感觉到麻烦。
她拿起桌上的吹风机想要把头发吹干,按下开关的瞬间,右手的伤口被扯了一下。
钝钝的疼顺着指尖窜上来,她下意识松手,吹风机歪了头。
墨点咬咬下唇,试着换左手举着。
风筒比想象中沉,左手又不顺手,吹了没半分钟,胳膊就酸了。
换回来,疼。
换过去,累。
她站在镜子前,对着乱糟糟的头发皱起眉。
“咔嗒。”
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怎么了?吹风机坏了?”
言叙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他在客厅听见吹风机的声响时断时续,停了好一会儿都没再响。
“没有,就是晚上切菜时的伤口有点疼,不太好拿吹风机。”
墨点打开门,给言叙看受伤的手指。
所幸伤口只是疼,没有再渗血。
言叙想了一下解决办法,说:“我来帮你吧,你这样要吹老半天了。”
他说完就从墨点的手中接过吹风机,自顾自开始帮墨点吹头发,
墨点错愕,还没来得及反应事情就已经发生。
于是卫生间只剩下吹风机的轻响,还有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言叙却是没有想别的,只觉得墨点给他做饭伤了手,他理应帮助墨点解决这些小麻烦。
有言叙的帮助,总算是成功吹干头发。
“好了。”
“谢谢……”
墨点已经不敢摸自己的脸,因为会明确感受到那股温度,她缓慢抬起头,却看见言叙正冷静地收拾东西。
脸上一点红都看不见。
难道只有自己一直在动摇吗?
想到这,墨点鼓起脸颊,赌气般走出卫生间,同时在心中酝酿起自己小小的“报复”计划。
晚上轮到言叙洗完澡,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看见墨点还坐在客厅。
“怎么了?”
他还以为墨点有什么事情找他。
墨点看到他,站起身,稍作犹豫,还是有点认真地说:“我帮你擦头发吧,刚刚你帮了我,也算还你人情。”
言叙愣住,赶紧摆摆手推脱:“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男女有别,我自己来就好。”
男女有别?
其实墨点提出这个请求本身就有些犹豫不定,言叙推脱的话她本打算就这么算了。
可此时墨点的脑海里却出现了言叙和云沐秋打闹的场景,那时两人靠得极近,言叙半点不在意,反倒笑得轻松。
墨点咬咬唇,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更坚定:“有什么麻烦的?你帮我的时候,也没考虑男女有别啊。而且你和云沐秋靠那么近都没关系。”
言叙看着她眼底的固执,不明白为什么云沐秋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不过前半句倒是,自己光想着墨点不方便,没考虑这么多。
这算不算占了人家便宜还......双标?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点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墨点走进卫生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走出来,坐在他身边的小凳子上。她拿起毛巾,轻轻裹住他的头发,慢慢擦拭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毛巾擦过发丝,吸收着水分,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言叙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放松,闭上眼睛。能感受到墨点温柔的动作,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不少。
墨点擦得认真,偶然碰到了他的耳朵。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言叙也僵着。他能感受到墨点皮肤的微凉,还有她呼吸的气息,落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过了几秒,两人才同时反应过来。墨点慌忙收回手,低下头,继续擦拭他的头发,动作却变得有些慌乱,连毛巾都差点掉在地上。言叙也缓缓睁开眼睛,身体微微僵硬,却没有再动,只是目光落在前方的地板上。
剩下的头发,擦得有些仓促。墨点擦完,把毛巾放在一边,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好、好了,我先回房了。”
“嗯,谢谢你。”言叙点点头,看着她快步走进房间,关上房门,才缓缓收回目光,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
“会害羞的话,最开始就不要提出来啊……”
墨点回到房间,靠在门板上,双手捂住胸口,心脏依旧跳得很快,久久不能平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走到书桌前。
书桌的抽屉里,放着她准备的生日礼物。她打开抽屉,拿出礼物,放在桌面上。
一支黑色的钢笔,笔身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放在一个浅灰色的硬壳笔记本上。笔记本的封面很光滑,她特意选的,言叙写稿时用,应该会很舒服。
墨点拿起钢笔,轻轻拧开笔帽,笔尖很细,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她又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纸页,干净得没有一丝痕迹。
她抬手,摸了摸笔记本的封面,嘴角泛起一个浅浅的笑。这是她准备了很久的礼物,不知道言叙会不会喜欢。
随即,她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屏幕,点开日历。
两天后,她就能把这份礼物送给他。
墨点看着日历上的日期,轻轻点了点屏幕,心里既期待,又有些慌乱。她想起那封匿名信,想起言叙温柔的模样,想起两人之间那些暧昧的瞬间,心里的情绪越来越复杂。
她把钢笔和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微凉的晚风灌进来,吹在脸上,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小巷里,照亮了石板路。墨点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放空,脑海里反复浮现着信上的字迹,还有一道温柔的身影。
再等两天,再等两天就好。
她在心里默念着,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