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把最后一份投稿稿纸推到桌角,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阳光斜斜落进来,照在桌面的咖啡杯上。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只剩凉透的苦味。
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个名字忽然跳了出来。
言叙。
算起来,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这个人了。
当年他带出来的最有灵气的作者,顶着 “天才” 的名号出道,写的故事温柔得能熨帖人心,却在最火的时候突然封笔,断了所有联系,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编辑部至今还留着他当年的手稿,偶尔翻出来看,还是会可惜。那样的灵气,就这么被他自己藏了起来。
“林编辑,这份稿子麻烦您过目。”
实习生把一叠稿纸放在桌边,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舟点点头,拿起稿子翻了两页,却没什么心思细看。心里有种莫名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这种感觉,当年言叙第一次拿着稿子走进编辑部时,也有过。
没一会,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不是实习生熟悉的脚步声,也没有其他作者的喧闹。
林舟抬起头,视线越过办公桌,落在门口。
男人站在那里,白 T 恤,牛仔裤,头发有点乱。他微微喘着气,正四下环顾。
林舟愣了两秒,随即放下稿子,靠在椅背上扯扯嘴角。他站起身,走到那个人身边。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个门了。”
言叙没反驳,跟着他走进办公室,轻轻带上门,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他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桌上,选择开门见山。
“我想重新写东西。”
林舟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
“这么久没见,不叙叙旧再谈正事吗?言语。”
“言语” 两个字落下,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距离上次坐在这里说到这个名字,已经过去太久了。
“林舟……我……”
“唉算了算了,你本来也不是会搞这一套的人。”林舟摆摆手。
“你说你想重新开始写东西,是以言语的身份吗?”
“嗯。”
“为什么?”
言叙抬起头。
“为什么……我暂时还回答不上来,现在姑且是为了一个人吧。”
言叙大致说明了近况,林舟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言叙说完,他叹了口气。
其实他早就知道,言叙当年封笔消失的理由,只是他根本没有去劝言叙的立场,毕竟,林舟也是当年编辑部给出意见的人之一。
还好,他没有亲手葬送一位拥有才能与热爱的作者。
“那你现在想好要写什么了吗?”
林舟问,言叙摇头,事实上他从决定要重新开始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尝试构思,结果就是什么也没想出来。
多年麻木的代笔磨掉了言叙对观察世界的热情,那也是他最强大的武器。
“我暂时还不知道要从哪里写起。”
“嗯……”
对于这个问题,林舟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一筹莫展之际,他想到了一个东西。
他转过身拉开身后的抽屉,在一堆旧文件里翻找。抽屉里堆着不少泛黄的纸,大多是他负责的作者投稿和粉丝来信,里面甚至还有一些言叙当年留下的手稿。
翻了大概半分钟,林舟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一看就存了很久。上面没有署名,也没有邮票,只有一行字迹 —— 致言语。字很工整,能看出写信人的认真。
林舟把信封递过去。
“这个,或许能给你点灵感。”
言叙疑惑地伸出手,接过信封。
“这是?”
“你封笔之后,收到的一封粉丝来信。”
林舟靠在椅背上,慢慢开口。
“那时候你的粉丝信还是很多。这封没署名,也没留联系方式。我本来想等联系到你,再交给你。可你封笔之后就彻底断了消息,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我找了你很久都没找到,这封信就一直放在我这里,存到了现在。”
言叙看着手里的信封,泛黄的纸,稚嫩的字。犹豫了片刻,他轻轻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也是泛黄的,上面写满了字,没有华丽的词藻,每一句都很简单,却很温柔。
“言语先生,您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也不知道您能不能看到这封信。
我很喜欢您写的故事,每一篇都看了很多遍。在我迷茫、难过的时候,是您的文字,给了我坚持下去的勇气。”
“我也很喜欢写作,可是我的父母不支持。他们说我不应该任性,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每当看到您对您书中的人物、故事倾注的感情,我就不想轻易放弃。”
“言语先生,谢谢您的文字。谢谢您让我有了提笔的勇气。
我会一直坚持写下去,也会一直等着您。等着您再写新的故事,等着您告诉我们,热爱到底多有力量。
不管您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会一直等下去。”
“愿您遍历山河,仍能坚守热爱。
愿您走出迷茫,仍能提笔为书。
致,言语。”
言叙一字一句地看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脑海里,忽然闪过墨点的身影。
这封信,是她写的吗?
言叙不知道。
可他莫名觉得,信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墨点会说的话。一样的执拗,一样的温柔。
不论是与否,言叙都找到了一个答案。
他抬起头,看向林舟。
“我知道该写什么了。”
林舟看着他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这就对了嘛。”
言叙也轻轻笑了笑,眼里的沉郁散了不少,多了几分久违的轻松。
“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 林舟摆了摆手,“既然确定了方向,就好好写。不用急着交稿,按你自己的节奏来。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我全力支持你。”
“当然,前提是故事也得足够有意思。”
“还有,” 林舟补充,“这一次,别再躲了,别再断了联系。不管遇到什么瓶颈、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我说。我们一起解决,别再一个人扛着。”
“我不止是你的编辑,好歹也算朋友吧?”
言叙点了点头,认真地说。
“嗯,我知道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后续的细节。林舟反复叮嘱他,不用被任何东西束缚,写自己想写的就好,编辑部会全力配合。言叙一一应下。压在心底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聊完,时间已经快到傍晚。
窗外的阳光渐渐柔和,染红了半边天。
言叙收起桌上的笔记本,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封匿名信夹进本子里,轻轻合上,攥在手里。他站起身,对着林舟微微欠了欠身。
“那我先回去了。”
林舟笑着摆摆手。
“去吧去吧。别着急,慢慢来。期待你的新故事。”
“会的。”
言叙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看着言叙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林舟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是凉的,但还挺甜。他拿起当年言叙留下的手稿,嘴角泛起欣慰的笑意。
言叙走出编辑部后,加快脚步回家。
想早点回家,想早点见到墨点。想看见她做饭的背影、问问题时的眼神、笑着调侃自己的模样。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公寓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温柔又治愈。
言叙抬起头,看向自己家的窗户。灯已经亮了。
他知道,墨点应该已经做好了晚饭,在等他回去。
推开家门的瞬间,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温暖又熟悉。
墨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系着围裙,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菜。看见他回来,笑着问。
“你回来了?去哪了,怎么这么晚?”
言叙站在门口,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笔记本往身后藏了藏,轻轻点了点头。
“去见了个朋友,聊了点事。”
“哦,这样啊。” 墨点点点头,把菜放在餐桌上,“快洗手吃饭吧。我做了你爱吃的菜,猜你差不多该回来了,就多做了一点。”
“好。”
言叙应着,走进卫生间洗手。
从今天起,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会重新拿起笔。
他会慢慢向墨点坦白身份,告诉她,她一直找的人,就在这里。
吃完饭,墨点收拾好碗筷,走进厨房洗碗。
言叙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他坐在桌前,犹豫了片刻,指尖缓缓落下,敲下了故事的第一行。
“雨天的小巷,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我遇见了一个抱着我的书,在雨里哭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