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距离言叙所在的小镇大概有两个半个小时的车程，不远不近。
高铁滑入南城南站，裹着草木香的风先一步从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和小镇清冽干爽的风不同，南城要更温软，带着滨海城市独有的、终年不散的暖意，轻轻扑在脸上。
这是言叙第二次踏足这座城市，上一次来时因为参加欢迎会太累，他对这座城市几乎没留下什么像样的印象。
“嗯————”
刚下车，言叙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虽然心里还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顽固负责人”揣着些怵意，但更多的是期待。
不只是为了兑现和墨点的约定，还有林舟所说的藏在这座总部里关于“墨点”的线索。
“先联系一下那边的人吧。”
在“先找好住的地方”和“直接前往城南文学”两者之间稍作犹豫后，言叙选择了“直接前往城南文学”。
如果对方要的是态度，那么就算形式主义也得做够才是。
【你好，我是言语，请问现在可以直接过去总部吗？】
【可以的！】
回信的下面还接上了一个蹦蹦跳跳的猫咪表情包。
——感觉会是一个很活泼的人？
【我已经在门口啦，定位发你一下哦】
对方贴心地附上了精准的导航定位，以防言叙找不到地方。
回复一句【好的】后，言叙拖上行李箱跟着导航走，南城的街景在眼前缓缓铺开。
和小镇里安安静静的青石板路不同，这里的街道两旁栽着遮天蔽日的老榕树，浓密的树冠把烈日挡得严严实实。
骑楼连绵的长街里，路边的茶餐厅里，杯盘碰撞声从清晨一直延续到深夜的夜宵档口。
这座城市的人，好像永远都带着不紧不慢的松弛感。不爱争虚头八脑的排场，他们永远更在意一碗粥熬得够不够绵密，一杯茶泡得够不够香醇，而非光鲜的门面。
哪怕是异乡人也很难生出疏离感——就像街角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店，无论你什么时候推门进去，老板永远会笑着问一句“今日想食点什么？”。
言叙就这么慢慢走到总部，二十分钟的路程，他很快就站在城南文学的总部楼下。
和林舟办公室那张宣传画上的样子分毫不差，低调的玻璃写字楼藏在文创园区的绿意中，隔着一条街就是图书馆。
写字楼的正门口站着一名女性，一名和言叙想象中的接待人完全不同的女性。
她穿着一件oversize的水洗蓝色牛仔外套，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手腕上串着一串简约的银手链。
里面搭着一件印有城南文学logo的宽松白T恤，松垮的衣摆半掩住下身简约的白色高腰短裤，恰好露出一双笔直纤细、匀称白皙的腿。
亚麻色的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你好你好！是言语老师对吧！？”
看见言叙，她立刻挥着胳膊朝他跑来。
言叙被她这过于热情的样子弄得有点手足无措。
“啊......是我，你好。”
“你好你好！”
女生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言叙的行李箱拉杆，半点不见外。
如果不是提前联系过，言叙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传说中拿上你行李箱就跑的俄罗斯经典笑话了。
“我是这次全程负责您在南城所有事务的责编，叫我宁一就好啦！”
“麻烦你了，宁一。”
终于从宁一的热情中缓过来后，言叙看着她轻轻松松拖着行李箱往前走的样子，稍微松了口气。
本来以为总部的人都会是严肃刻板的类型，没想到会遇见这么活泼好相处的人。
“我先带你把行李箱放到员工休息室的储物柜里吧，总不能拖着个大箱子到处逛。”
宁一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
她安排得妥帖周到，说话永远带着微笑，分寸也拿捏得刚刚好，不会过度热情让人不适，也不会冷淡得让人局促。
连言叙这种不太喜欢与人打交道的性子，都觉得和她相处格外舒服。
放好行李，宁一就带着言叙开始了解总部。
“这里是一楼的展示区，放的都是我们社历年拿过奖的作品，还有好多特有名的作者的签名本！”
“二楼是编辑区，虽然现在比较安静，但一到截稿日这里就会变得跟战场一样，咖啡杯堆成山。”
“三楼是文创区和休闲区，咖啡角有几款饮品特好喝，等下我可以请你！哦还有，园区后门有一条小吃街，你要是饿了可以去那里买点吃的，我有几家推荐哦~”
“楼顶是露台，我们种了好多花！”
宁一的介绍不同于官方的刻板话术，更像是带着朋友逛一逛自己熟悉的地方。
她讲得兴致勃勃，一会指着墙上的签名跟言叙说某位作者的趣事，一会又吐槽哪个部门下午茶最好。
言叙有好几次想要开口询问那位“非要他亲自到场”的负责人是谁，可见她正在兴头上，实在不好意思打断。
——反正总会见到的，等她介绍完再说也来得及。
宁一也确实如言叙所想的那样，把所有的事宜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会议的具体时间还没定，定下来之后会提前半天通知你。”
“这几天你要是没事，可以到处逛逛，这儿有不少好玩的地方，就当来旅游放松一下也不赖！”
“好，麻烦你了。”
到这，言叙心中的大石头算是彻底放下了。
没想到这趟行程这么轻松。
林舟是不是把那位负责人说得太夸张了？
言叙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己的责编。
最后，宁一带着他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几位穿着正装的负责人，看到他进来都笑着打招呼。
宁一一个个给言叙介绍，从总编室的老师到负责出版流程的编辑，还有负责装帧设计的负责人，挨个介绍了一遍。
言叙一一鞠躬问好，心中的疑问却越来越大。
明明在场的人都介绍完毕了，可唯独没有提到那位核心的人物。
那也是他会来到这座城市的最根本原因。
等所有人都落座，会议室安静下来，宁一给他拉开主位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咳咳。”
言叙清清嗓子，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时机。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这次要求我本人到场，参与选题申报会议的负责人，是哪位？”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几位负责人先是对视了一眼，随后齐刷刷露出疑惑的神情。
“不好意思？”
言叙没能得到答案，反而发现众人看上去为他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
为什么？这难道不是所有问题的关键吗？不应该问吗？
“那个......”
终于，总编室的那位老师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他抬起手指向言叙的身后。
“可你们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见过了？
言叙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缓缓回过身，看向刚刚那位一路陪着他叽叽喳喳介绍了全程，笑得像个小太阳一样的宁一。
此时她正靠在会议桌的边缘，抱着胳膊，脸上还是那副笑脸。
“您好，言叙老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在言叙错愕的目光里，她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我叫简宁一，本次新书选题申报的总负责人。”
她停顿了一下，也许是言叙完全僵住的表情让她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后，简宁一凑近言叙，用只有他们听得到的声音补充了最后一句话。
“没错，我就是林舟跟你说的那个，油盐不进的‘老顽固’”
“......”
这是言叙在自己不长不短的人生中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
笑容，并不可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