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茶間木門前，璃的手停在半空中，猶豫許久。 她低頭深吸一口氣，試圖撫平內心因即將見到那個人而產生的波動。
——只是還盒子而已，沒事的。
「嘩啦——」
「歡迎光臨！」 隨著木門滑開，透子充滿元氣的招呼聲立刻迎面而來。
午後碎陽沿著門口灑入過道，為甜味四溢的狸茶間鍍上一層暖意。
儘管破損的紙窗暫時只用簡易木板修補，顯得有些突兀，但看著店內坐著的客人，璃一直懸著的心總算放下——看來，狸茶間已經走出前日騷動的陰影。
「啊，是璃姐姐！」 認出來人後，透子眼睛彷彿星星般亮起來。她熱情地將璃拉進店內，手腳麻利地拂拭桌面、擺好坐墊，一副要盛情款待的模樣。
「等、等一下透子小姐——」 璃受寵若驚地後退，雙手在胸前靦腆地擺動拒絕。 「我今天⋯⋯只是來歸還盒子的⋯⋯」
她從背袋中小心翼翼地掏出木質小盒。當日裝在裡面的甜點，早已在宮司大人與小狸神的爭奪中「屍骨無存」。
木盒乾淨得發亮，邊角甚至還掛著幾顆晶瑩剔透的水珠。顯然，璃在歸還前花了大功夫去清洗它——甚至洗得有點過於乾淨，連木紋都顯得發白。
透子接過盒子先是一愣，隨即眉眼彎彎，露出燦爛笑容，一把握住璃的手。
「沒想到特意為了這種過來⋯⋯璃姐姐真的好有意思！」
透子身上依舊穿著招牌的藍色和服。只是與往常不同，右手手腕上纏繞著幾圈刺眼的繃帶。視線觸及到那抹白色的瞬間，璃心中猛地一揪。
——如果我能控制住自己，透子小姐就不會因我受傷。
自責的想法讓璃一刻都不敢多待，只想快速逃離這裡。她匆匆行了一禮，轉身便要離開。
「等、等等！」
察覺到璃的反常，透子立刻伸手拉住，把臉蛋稍稍湊近了些，擔憂地探詢著。
「是哪裡不舒服嗎？臉色看起來好差喔？」
璃無力地試圖搖頭否認。銀白色長髮隨著動作在空中劃出凌亂弧度，遠遠望去，就像一片掙扎逃離掌心溫度的雪花。
一邊是想要保護對方而拉開距離，一邊是對方的溫暖好意，璃陷入兩難。面對眼前這位活力滿滿的女孩，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藉口被迫堵在喉嚨裡，最終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雙手拉著自己。
就在璃下定決心，為透子安全著想準備甩開雙手時，突然感到頭頂一沉——一個沉甸甸的小身影，悄悄爬上來。 頭皮傳來的毛絨觸感、帶著山野清新味道的呼嚕聲，還有熟悉的重量，璃瞬間意識到是誰來了。
眼前透子眼睛一亮，整個人興奮地蹦起來。
「啊————胖太！！」
透子喊著坊間孩童們給小狸神取的綽號，親暱地打著招呼。
一隻毛球體型的小狸貓自虛空浮現，正瞇著雙眼，愜意地將璃柔軟的頭髮當成地毯。整隻小獸軟趴趴地在頭頂攤開，只剩一條蓬鬆尾巴在璃的後腦勺處隨意擺動，硬是給這位銀髮巫女添了一條棕色「馬尾」。
小狸神彷彿化做一頂毛茸茸的帽子，嚴絲合縫地扣在頭頂。一絲不苟的巫女小姐，戴著與她氣質格格不入的「狸貓帽」，這幅滑稽景象讓透子笑彎了腰。
「哎呀，胖太今天是想蹭璃姐姐的點心嗎？」
稍稍平復心情後，透子抹去笑出的眼淚，踮起腳尖撫摸一下小狸神的額頭。小狸神張開黑豆般的小眼珠，親近地將濕漉漉的鼻子往透子掌心蹭了蹭。
「狸、狸神大人？您怎麼跟過來了？」
璃呆呆地任由小狸神把自己的頭當作小窩，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她把腰桿挺得筆直，脖子動都不敢動，生怕頂上的小小神明一不小心滾下來。
「舉頭三尺有神明」這句源自大陸東方的古訓，璃在這一瞬間有了極其深刻的物理感悟。
「妳看？胖太說它想吃東西欸！」 透子的呼喊把璃拉回現實。彷彿在印證她的話，小狸神用爪子輕輕撓下璃的額頭，像是在催促這匹「坐騎」快點帶自己去進食。
和天天嚴格控制小狸神飲食、甚至會跟它搶點心的澪相比，璃對這位神明顯然寬容過頭。只要它表現出「肚子好餓」，璃就會立馬心疼地淪陷，不僅會偷偷把自己的晚飯分給它，還會用零用錢給它買糖果。
平日裡澪教訓小狸神，一旁璃試圖為它開脫時經常會被碎碎念：
「『小璃一直這麼寵它，它只會得寸進尺喔！』」
在璃身邊，小狸神的生存法則很簡單：它想要，就得到。
而現在，璃站在狸茶間再度面臨挑戰。
璃今日下山可不只是為了還盒子，她還要在城鎮中心的古櫻樹周圍，為澪明晚的「神樂之舞」提前佈置結界。
——雖然時間還充裕，可事關重大，我絕不能馬虎。
璃一睜眼，看到透子純真期待的眼神，頭頂又感受到小狸神「咕嚕嚕」的飢餓震動，內心不禁翻江倒海，覺悟受到嚴峻考驗。
——狸神大人好像很想吃⋯⋯如果它心情不好，祓除儀式恐怕會出差錯⋯⋯
同時，璃捕捉到空中四散的香味，鼻尖稍稍一顫。
——而且，廚房傳出的紅豆味，我好在意⋯⋯
——怎麼辦？任務在身⋯⋯可是糰子⋯⋯
彷彿讀出了動搖，透子悄悄走到身邊，不容分說地挽起手腕，拉著她往座位走去。
「難得胖太過來找我玩，今天我請客吧～」
「透、透子小姐？」
意識到自己正滑向深淵，璃扭動身體，做著最後的負隅頑抗。
「店裡剛剛進了一批紅豆，熬了很久，味道特別甜喔～～」
魔鬼般的低語伴隨著濃郁甜香鑽入鼻腔，讓璃忍不住嚥一口。 理智構築的微薄防線在糖分面前潰不成軍——
璃反應過來時，她已乖巧地跪坐在茶間的坐墊上，頭頂心滿意足的狸貓。面前小木桌上方，靜靜擺著兩碟閃爍著寶石般光芒的紅豆糰子。
「啪噠」一聲，小狸神四隻爪子穩穩地落在桌面，叼起一顆糰子開始大快朵頤。璃不好意思地向坐在一邊的透子表示感謝，在一聲「我開動了」後拿起一串，細微地咀嚼起來。
璃在身邊透子似笑非笑的注視下，臉龐略過一抹淡粉。
掃光盤裡最後一點糖霜，小狸神意猶未盡地舔了舔爪子，隨即輕巧地躍下木桌。
它像人類一樣後足站立，挺著圓滾滾的小肚子挪到透子身前，毛茸茸的爪尖不知從哪變出一片翠綠樹葉。
見透子歪著頭一臉困惑，小傢伙故作玄虛地瞇起眼，原地笨拙地轉一個圈，手中葉子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影——
「砰！」
伴隨著一陣微型煙霧，綠葉消失無蹤。當透子感覺掌心一沉時，一顆打磨得如瑪瑙般溫潤的彩石已經靜靜躺在那裡。
「啊！胖太這是在給我變戲法嗎？」
透子驚喜地掩嘴大笑，像個捧場的小粉絲一樣拍手求著再來一次。
看到眼前女孩如此投入，小狸神得意地把頭昂得高高的，連身後那條大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店裡零零散散地坐著幾桌客人，其中不乏常客。方才璃被透子「綁」進來的互動，讓眾人會心一笑，杯中清茶好像也暗中多增一份甜味。
然而，璃咀嚼的動作卻因為感受到周圍視線的「溫度差」而慢下來。
「——它怎麼在這裡？」竊竊私語，顯得格外刺耳。
落在自己和透子身上的目光溫熱，可一旦移向正埋頭苦吃的小狸神，便瞬間冷卻，化作細碎冰渣。
鄰桌伸手想要逗弄狸神的小孩，被母親不動聲色地拉回到懷裡；正在談笑的茶客，握著杯子的手也微微收緊。
空氣中流動的並非對守護神的敬意，而是混雜著忌憚與審視的沈默。彷彿只要這隻小獸發出一聲異樣低吼，這間溫馨茶室就會瞬間變成驚弓之鳥的戰場。
璃默默伸出手，藉著袖子遮擋輕輕覆在小狸神後背上。
「璃小姐？前日在茶間抓獲三名暴徒時，感謝您的相助。」
聲音溫文爾雅，從右方傳來。璃循聲望去，只見隔壁桌旁，兩把入鞘太刀正整齊地並排在榻榻米上。
兩名男子正席地而坐，身上統一披著奉行的深紫羽織，胸前流蘇垂在灰黑浴衣上，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正式感。
說話的是右側那名略顯消瘦的男子，形象大約三十出頭。他戴著一副銅製眼鏡，中長髮隨意地梳向腦後，髮尾稍稍外翻。看到璃轉過頭，他臉上浮現出如沐春風的笑容，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鬆弛的成熟氣息。
而坐在他身旁的武人則截然不同。
中年男子身形健壯，正襟危坐。濃密的鬍子修剪得一絲不苟。頭頂剃著傳統月代頭，殘留的頭髮在腦後盤成結實的髮髻。他並未開口，只是微微頷首，如同一尊羅漢。
璃立刻整斂衣角，向二人恭敬行禮。
「武藏隊長，佐佐木書記官，巡邏辛苦了。」
璃自然認得這兩人。在隨黑田師父習武的五年間，她與奉行武士們雖無深交，倒也都混了個點頭之交。
武藏沒有立刻回應。審視過無數罪犯的眼睛沈沈地落在璃身上，彷彿在評估一把剛出鞘的刀。
空氣凝固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
「茶屋那一擊，很乾淨。」
點評惜字如金，卻字字千鈞。
當日在狸茶間外與大郎對峙的武士，正是此人。他親眼見證了那一瞬交鋒。
看著眼前恭敬行禮的少女，他腦海中浮現出，五年前只會瑟縮在外鄉劍士身後、拽著衣角發抖的小女孩。
——黑田大人的嚴苛教導，終究是讓雛鳥長出利爪。
「沒給統領大人丟臉。」武藏收回目光，給予他認知中最高的評價。
奉行武士沈甸甸的認可，讓璃深受觸動。她深深地向二人鞠躬，語氣誠摯：
「多謝隊長謬讚。是各位前輩平日不吝賜教⋯⋯璃還有很多精進空間，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看著少女依舊謙卑的姿態，武藏沒再多言，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哎呀，隊長，再這麼誇下去，宮司大人可能會以為你在挖角神社的巫女啊。」
佐佐木推了推鼻梁上的銅製眼鏡，笑盈盈地打破沈默。他從懷中掏出一本帳冊和一隻算盤，手指在算珠上輕快地撥弄幾下，發出清脆聲響。
「璃小姐無需謙虛，能讓他這位『石佛』開口誇人，可是十分困難。」
佐佐木一邊說著，一邊用筆桿指了指身後那扇被大郎踢破、暫時用木板補上的紙窗，以及居間角落裡幾張在打鬥中受損的桌椅。
「其實，我們今日前來，除了巡邏，主要是為了清點前日騷動造成的店損。」
他翻開帳冊，語氣恢復書記官的專業與細緻，但眼神卻始終溫和地停留在璃身上。
「奉行規定，因抓捕逃犯而造成的民事損失，由官方進行賠償。狸茶間可是櫻狸原的寶貝，我們自然得核算清楚，不能讓老百姓吃虧。」
說到這裡，佐佐木話鋒一轉，視線從帳冊移向璃放在膝頭的雙手——一雙纖細、白淨，看起來與殺戮毫無關聯的手。
「不過，在核對現場痕跡時，我發現一件趣事。」
佐佐木的聲音依舊如春風般和煦，卻讓璃下意識地挺直背脊。
「那名喚作三郎的巨漢，是被木棍擊碎下顎昏厥；而大郎則是被冰霜凍結行動。除此之外，店內陳設幾乎完好無損。」
他合上帳冊，身體微微前傾，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瞇起，意味深長：
「在面對持有兇器、失去理智的暴徒時，璃小姐第一時間想到的，竟然只是『如何不碰壞店裡桌椅』與『不波及旁人』。」
佐佐木嘆息著搖頭，似是讚嘆，又似是某種隱晦惋惜：
「這需要何等精密的控制力啊。明明擁有能將那三人連同整座茶屋瞬間碾碎的力量，卻偏偏要像櫻花瓣一樣小心翼翼地收斂⋯⋯」
他頓了頓，聲音輕柔得彷彿在憐憫一隻被鎖鏈困住的猛獸：
「為守護這些脆弱的瓶瓶罐罐，而不得不壓抑本能。璃小姐，這樣活著一定很辛苦吧？」
溫柔綿軟話語刺入心頭。璃水藍色的眼眸黯淡下來，手指絞緊衣角，不知該如何辯解那份「辛苦」的意義。
「啪啦——！」
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驟然撕裂茶間凝滯的空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隻茶杯摔得粉碎，殘茶濺灑一地。
剛才還神氣活現的小狸神，此刻竟痛苦地蜷縮在碎片旁。身軀劇烈抽搐，豆大的汗珠浸濕了棕色毛皮，喉嚨裡發出像拉風箱一樣的艱難喘息。
「胖太！你怎麼了？！」
透子臉色煞白，想都沒想便撲上前去，一臉焦急地掏出手帕，伸手就要去擦拭狸神額頭冷汗。
然而，在璃那顆和靈脈共鳴的心臟感知中，察覺到另一番駭人景象——
狸神背後皮毛下，一團濃稠如墨的黑氣正瘋狂蠕動，眼看就要破體而出，將毫無防備的透子吞噬。
「不要動——！！」
這一聲嘶吼甚至比思考更快。
少女身影如離弦之箭般彈射而出。在透子指尖觸碰到狸神的前一瞬，璃強行切入兩者之間，用自己的後背擋住透子，雙臂將那團即將失控的小小身軀死死抱入懷中。
這突如其來的驚變讓茶間空氣瞬間凍結。
幾乎是璃撲出去的同時，武藏與佐佐木眼神一凜，兩人同時伸手扣住身旁刀柄，拇指推開刀鐔，露出一寸森寒的刃光。
「唔——！」
璃發出一聲悶哼。懷中狸神燙得驚人，不詳的暗潮化作絲絲黑線，從它背脊那塊黑色斑點瘋狂溢出，試圖侵蝕抱著它的人。
沒有絲毫猶豫，璃咬緊牙關，強行調動體內洶湧的魔力。
湛藍冰霜自掌心爆發，順著狸神毛髮末端極速蔓延。極寒與黑熱在懷中激烈碰撞，發出「滋滋」聲響。僅僅一息之間，躁動黑氣便被冰層強行鎮壓，封凍在狸神小小的後背之上。
隨即一道藍色御札被璃猛地拍在狸神後背。寒氣入體，在狸茶間肆虐的躁動黑氣終於被強行壓制，緩緩散去。
懷中狸神幽幽轉醒。它茫然地抬起頭，看到璃氣喘吁吁、臉色蒼白，黑豆般的眼珠頓時泛起淚光，愧疚地垂下腦袋，發出「嗚嗚」低鳴。
「胖⋯⋯胖太沒事吧？」
透子下意識地想要上前查看，卻被一隻粗壯有力的手臂強行擋了回去。
「不要靠近它。」
武藏不知何時已站在璃的身後。他並沒有拔刀，但那隻布滿厚繭的大手重重地扣在璃顫抖的肩膀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隻瑟縮小獸，聲音冷硬如鐵：
「璃小姐，若是為了櫻狸原的安全，我等五年前就該將它徹底斬殺。」
殘酷的話語，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碎茶間僅存的溫情。
就像是被這句話喚醒噩夢，在座所有人眼神都發生居變。五年前撕裂大地的黑色巨獸，與眼前毛茸茸的小生物逐漸重疊。
「⋯⋯最近山上那麼多人失蹤，難道是這傢伙搞的鬼？」
「本性難移⋯⋯野獸終究是野獸！」
「要是它再暴走一次，我們是不是又要家破人亡？！」
恐懼是會傳染的毒藥。
原本和氣的常客們，此刻紛紛站起來，向後退去。投向狸神的目光只剩下赤裸裸的厭惡、猜忌，以及殺意。
細碎低語逐漸匯聚成聲浪，變成一把把無形尖刀，鋪天蓋地地刺向緊抱著狸神的少女。
「神子大人！您還猶豫什麼？快讓神社把它處理掉啊！」
尖銳的斥責聲刺入耳膜。
璃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現實聲音開始變得模糊、扭曲，與記憶深處的另一種聲音完美重疊——
*** ***
「滾出去！妳這個只會帶來災厄的冰之妖女！」
「離村子遠點！怪物！」
記憶中的烏雲壓垮天空，山谷中迴盪著村民們聲嘶力竭的怒吼。
小小的銀髮女孩張著嘴想要辯解，但迎接她的不是傾聽，而是呼嘯而來的石雨。
「啪！」
一塊稜角鋒利的石頭擦過額角，溫熱鮮血瞬間模糊了視線。
恐懼吞噬了女孩。她轉身就跑，破破爛爛的斗篷在狂風中凌亂。身後是緊追不捨的腳步聲和咒罵聲，密集的石塊砸在瘦弱的背脊和手臂上，留下青紫色的猙獰傷痕。
——好痛。
女孩拼命地邁動雙腿，肺部像火燒一樣疼。不知跑了多久，她被腳下小坑絆倒，狠狠摔在一塊巨石後面。
她顧不上疼痛，手腳並用地爬進巨石陰影裡，蜷縮成小小一團。她不敢哭出聲，只能將滿是血污的小臉死死埋在膝蓋中，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稚嫩無助的嗚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 ***
感受到如針刺般的惡意，小狸神原本還豎著的圓耳朵無力地耷拉下來。它發出像是啜泣般的低鳴，縮成一團，轉過身將臉埋進璃的懷裡，不敢再看任何人。
五年了。櫻花開了又謝，雖然城鎮重建，但人心裡的廢墟，彷彿從未被修復過。
璃沒有說話，只是雙臂死死環抱住懷中顫抖的小獸，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彷彿想將自己的體溫傳遞給它。
置身於混亂邊緣，佐佐木神情淡漠地推了推鏡框。看著那些因恐懼而面目猙獰的民眾，他端起微涼的茶杯，優雅地抿了一口，冷眼旁觀。
——呵，愚昧至極的羊群。
「——胖太是个好孩子⋯⋯请不要这样说它！」
透子猛地張開雙臂，像護雛鳥兒般擋在璃與狸神身前。
平日裡掛著情切笑容的臉龐，此刻早已倔強填滿。纏著厚厚繃帶的手臂在空中劇烈顫抖——她明明对袭击自己的黑气怕得要命，卻一步也不肯退讓。
「胖太它⋯⋯只是身體不舒服而已！」
「平時會給孩子們變戲法，还会陪他們玩耍⋯⋯現在為什麼要對它說這種話？！」
質問聲讓人群出現一瞬的死寂，但隨即爆發出更猛烈的反彈。
「透子小姐！你糊塗了嗎？那可是會吃人的怪物啊！」
「是啊！它現在虛弱，誰知道它恢復力氣後會不會把妳吞了？！」
「看看妳父親腿上的傷！店長受的罪還不夠嗎？快過來，別離那畜生那麼近！」
「你家房子，就是被這怪物的黑火燒光的！」
所謂「善意」，此刻卻化作最尖銳的矛。常客們越是關心透子安危，對狸神的排斥就越發刺耳。
透子咬緊下唇，想要反駁，聲音卻哽在喉嚨裡。她當然知道大家是為她好，可正因如此，這份無法溝通的隔閡才更讓人絕望。
但她沒有退讓，依舊倔強地釘在原地，守護著身後那隻她相信絕對不是害獸的「胖太」。
勢單力薄的透子映入眼簾。那道身影明明如此纖細，連站都站不穩，卻死死地將惡意擋在外面。
璃一咬牙，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懷中的小獸劇烈抽搐，發出像哭泣一樣的嗚咽聲。一瞬間，掌心傳來的顫抖竟與以前瑟縮的自己重合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氣，將懷中的小獸抱得更緊一些。
「各位。」
聲音清冽如霜，竟瞬間凍結茶間內所有喧囂，令眾人背脊一涼。
璃緩緩從坐墊上起身。她沒有放下懷中仍在顫抖的小獸，而是用雙手更加堅定地將它護在胸前。
她抬起頭，冰藍色眼眸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沒有平日的羞澀與閃躲，此刻她眼中流淌著著如神社古井般的深邃平靜。
眾人彷彿產生錯覺——站在他們面前不是平日獨自一人在角落喫茶的少女，而是一尊莊嚴的冰雕神像。
「大家的恐懼與憤怒，我全部都理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所有人的議論。
「那場災難，給櫻狸原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傷痕。我也和各位一樣⋯⋯刻骨銘心。」
聽到這句話，原本激動的人們面面相覷。他們這才想起來，眼前這位巫女，正是當年與兇獸奮鬥的一員。有她在場，眾人握緊的拳頭稍稍鬆開。
璃低下頭，指尖輕輕撫過狸神背後被冰封的印記，語氣轉為柔和卻不容置疑的堅定：
「最近的異象，各位都有目共睹，但不是因狸神大人而起。而是櫻狸原賴以為生的靈脈，被污染了。」
「狸神大人會變成這樣，是因為它正代替我們所有人，獨自承受著靈脈湧出的污穢。如今，它也快撐不住了。」
雖然眾人對狸神仍然心有餘悸，但璃如泉水般的話語，令屋內的狂躁怒火稍稍平息。透子驚訝地看著璃的側臉，一向笨拙、不善言辭的璃，此刻顯得如此高大。
見眾人半信半疑，璃深吸一口氣，切換回正式的巫女口吻，宣告道：
「櫻狸神社已經查明瞭異變源頭。為根除禍患，明日深夜，宮司大人與奉行同行將開啟『神樂之舞』，正式舉行祓除儀式。」
「屆時，我們會淨化靈脈與狸神大人身上的污染。」
說到這裡，視線變得銳利起來，環視四周，發出最後警告：
「儀式進行期間，靈脈波動可能會變得極不穩定，甚至會引來潛藏的魔物。」
「為了各位安全，明日日落之後，請務必留在家中，緊閉門窗，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外出。」
「這是神社與奉行給予各位的⋯⋯禁令。」
茶間內一片死寂。
佐佐木靜靜地看著一切，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看著少女用纖細肩膀扛起整座城鎮的安危，他鏡片後的眼神愈發深邃。
「說得好。」他無聲地動了動嘴唇，眼神中惋惜淡去些許，取而代之的是微不可察的狂熱。
「這才是⋯⋯強者該有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