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男人的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看到这一幕,脚步微微一顿。
视线在我和缩在墙边的女生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啊,抱歉。”
他先开口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
“吓到你了吧?”,他看向被我扑到的那名女生,语调不急不缓。
“没事的,这里没有发生你想的那种事。”
女生明显愣了一下,原本紧绷到极限的身体稍微松动了一瞬,却还是不敢完全放松,目光依旧带着警惕,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游移。
这时,他才像是终于注意到我似的,转过头来。
“至于你,高山。”语气几乎是瞬间变了调,带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轻佻。
“在走廊这种地方,”他抬手挠了挠头,嘴角勾起一个欠揍的弧度,“做这种事,不太合适吧?”
果然是你——大石彰。
围棋社的副社长,天台的常驻居民,同时也是我此刻最不想见到、却又偏偏只能指望的那个人。
“你闭嘴。”
我几乎是用眼神在警告他。
他却完全没当回事,反而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怎么,高山。”他刻意压低声音,明显是冲我来的,“今天终于按捺不住,对女孩子下手了?”
我太阳穴狠狠一跳。
就在我准备开口反击的下一秒,那名女生终于动了。
她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个安全选项,趁着我分神的瞬间,猛地推开我,踉跄着站起身,几步冲到大石身后,死死抓住了他的校服衣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我也趁机站直身体,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和裙摆,强行把自己拉回学姐该有的样子。
“大石,你来得正好。”
我咬着牙开口,话刚出口,却又猛地刹住。
不对。
万一这家伙顺口把我是男的给抖出来怎么办?
又或者来一句“那裤子不是你的吗”这种话他绝对说得出口。
现在这种情况,她是信我,还是信一个看起来像是路过制止事件的正常男生,答案几乎不用想。
我立刻改口:“不是,我——”
“你不用害怕。”
大石却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他侧过身,挡在我和她之间,用一种异常自然、甚至可以说是熟练的语气说道:“这是你的高山学姐。”
我松了一口气,却又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也被推上了一条,暂时回不了头的路。
我往前凑了两步,打算趁着学妹还躲在他身后,把那条裤子是你的顺势再钉死一遍,免得夜长梦多。
“你不用说了。”
大石却摆了摆手,转过头来冲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坏笑。
那表情我太熟了,那写满了我全懂和事情更有意思了。
……行吧。
没错,大石还是没带脑子。
他压根没理我,直接蹲下身,面对着正缩在他身后、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的学妹。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影。
大石的影子落下来,把那个女生那小小的身形罩在里面,怎么看都像一幅标准的邻家大哥哥画面。
“不怕不怕啊。”
他伸手替她擦掉脸颊上残留的泪水,动作刻意放得很轻。
“你高山学姐就是脑子不太好,有点冲动,但不是坏人。”
“你——!”
我牙一咬,抬脚踹了他屁股一下。
力道不大,但很解气。
“哎哟!”
大石毫无防备地往前踉跄了半步,身体下意识一挡,连带着那个女生也被他推着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更缩进了他背后。
“你没看见我前面还有人吗!”
他稳住身形,回头瞪我,“当着小学妹的面欺负我,你也太不讲武德了吧,高山。”
欠打,还是那么欠打。
那个学妹小心翼翼地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视线在我和大石之间来回游移,眉头轻轻皱着,显然已经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了。
“学、学长,我……”
她刚开口,又像是被自己吓到了一样,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
“不怕不怕。”
大石拍了拍她的背,又一次强调:“她是你的高山学姐。”
那学姐两个字,被他说得格外用力。
我眼角一抽。
行,你这是铁了心要把我钉死在这个身份上了。
“嗯……我知道了。”那个学妹点点头,攥着大石衣角的手却还没松开。
她站在大石旁边,身形差距一下子就显出来了。
原本紧张的对峙场面,不知不觉变成了一幅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兄妹剧。
“我猜啊……”大石拖长了语调,“你高山学姐肯定是一个假期没见到女孩子了,今天突然碰到一个,可能是有点紧张吧,才没控制住。”
我差点没当场呛住。
这个假期我确实宅,但你这个说法,是不是往奇怪的方向偏得有点多了?
那个学妹果然被绕进去了,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是、是这样吗……学姐?你不是那个……变态学姐吧?”
“变态?”大石猛地回头看我,表情夸张得不行。“高山,你玩的这么野吗?”
“滚。”我面无表情,“我连这传言第一次听说。”
那个学妹见我们俩吵起来,又往大石身后缩了缩。
“我,我听我之前初中的前辈说的,六楼有个变态学姐,会扒学长的衣服,后来……后来那个学长就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
她说着,偷偷抬眼瞄了我一下,说完又飞快地低下头。
“高山,那人真不是你吗?”大石挑眉看向我。
“……”我懒得理他,干脆把头扭向一边,盯着窗户外发呆。
大石见我不说话,终于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转头对那个学妹拍着胸脯担保。
“我担保,高山我是了解的,干不出来那种扒人衣服、让人消失的事,最多就是脾气冲了点。”
“嗯,我信学长。”
那个学妹点了点头,这次的语气比之前坚定了些,看来大石这邻家大哥哥的形象还挺有说服力。
“那……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来这六楼干什么呢?吹奏部今天一早就撤了,这里没其他社团活动了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偷偷朝我挤了挤眼睛,我懒得理他,这家伙显然已经把解释现场当成了表演舞台。
“我叫铃木芽衣。”她小声回答,“我想来看看围棋社有没有活动……我初中就很喜欢下棋,听说咱们学校的围棋社很强,就想着来报名。”
“哦,原来是来报名的啊。”大石点了点头,语气正经了几分,“咱们围棋社确实比较受欢迎,加入的人会比较多,所以我们就跟学生会商量了,明天下午去体育馆统一招新,今天不在这办公。”
“是、是这样吗……”
铃木的声音里带着点明显的失落,还有点不好意思。
“嗯,我让福田在学校布告栏贴上通知了啊。”
大石说完,又看了我一眼,“是吧,高山。”
我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我哪知道什么布告栏通知,我来这纯粹是为了换衣服不被人撞见。
铃木芽衣立刻弯腰鞠了一躬。“对不起,我可能没注意到通知,打扰你们了。”
“不用道歉。”大石摆了摆手,随即把话锋一转,回头看向我。
“倒是你,高山,刚才把人家学妹吓成那样,不觉得该说点什么吗?”
我心里有点愧疚,毕竟学妹确实是无辜的,被传言吓成那样,又被我情急之下的举动吓得更惨。
我沉默了一瞬,还是走上前一步,对着铃木芽衣微微低下头。
“对不起,刚才是我太冲动了,不该大声喊你,也不该让你产生那样的误会。”
“不、不怪学姐。”铃木连忙摇头,“是我自己走错了地方,又听信了一些奇怪的传言……”
她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那个……学姐刚刚,是在换衣服吗?”
“是。”我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为了明天的社团招新,需要拍一些宣传用的照片,活动室人多,我才借用这间空教室换衣服。”
铃木轻轻哦了一声,感觉整个事情放回了一个正常的框架里。
但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609教室,那里还有一条被我放在桌子上的裤子上。
“那……那条裤子……”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很自然地接了下去:“那是社团准备的备用服装。”
“拍宣传照的时候,男女款都会一起准备,以防临时需要调整构图或者人员。”
铃木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想多了,脸颊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
“对、对不起……是我擅自乱想了。”
“没事。”我摇了摇头,“你会被吓到,本来就不是你的问题。”
她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那……我就先回去了。”
“明天下午,我会去体育馆报名的。”
“嗯。”大石点头,“欢迎加入围棋社。”
铃木芽衣又一次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了六楼。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间,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刚才是不是差点又想把锅甩给我?”
大石插着兜,斜着眼看我,眼神里全是我早就看穿你了,嘴角还挂着点似笑非笑。
“有过这个念头。”我很干脆地承认,“但似乎也做了。”
“什么意思?”
“就随口提了一句,不过那时看她的那个状态,估计是没听清,就算听清了估计也没记住。”
“这样也行吧,没损害我的形象就行。”他啧了一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你这学姐当得还真够辛苦的,一天到晚净想着把事往我身上推。”
“先不说这个了,谢谢你。刚才要是没有你,估计一时半会儿还真解决不了。”
“我还不了解你吗?”大石嗤笑一声,“你哪是会干那种事的人。”
我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确实,我平时在学校里,除了围棋社,也就只和堇走得近些,女性朋友也因为那个任务变得寥寥无几。
被他说得这么笃定,反倒没什么好反驳的。
“你上天台去干什么了,没人陪你?”
“福田之前跟我上来了一趟,说说明天纳新的事,没一会儿就走了。这天台一个假期没人上来了,我就找老师要了钥匙,上去打扫一下。”
“这样啊……对了。”我想起什么,顺口问道,“堇是怎么跟你说这套衣服的事的,还有这裙子,哪来的?”
“秘密。”他眨了眨眼,笑得一脸欠揍。
“堇就告诉我,你终于想不开要女装了,既然有这种百年难遇的好事,我肯定得好好支持啊。”
那丫头果然没一句靠谱的。
“高山,所以你是抽什么风了?”大石凑近了点,“怎么突然想要女装了?真有这想法就直接跟我说呗,还让你妹妹来传话,不好意思啊?”
“找你有什么用……等等,差点被你绕进去了,不是我想女装,是堇那边的事,我就过去帮个忙。”
“哦,原来是这样,吹奏部那边的事啊。”大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咱们围棋社就算你不穿女装来招新,也有很多人来报名,毕竟咱们社的实力摆在这。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那眼神叫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少来。”我瞥了他一眼,“这种事一次就够了。”
“别嘛。要不明天的招新你就穿这一身来吧?”大石眼睛一亮,勾住我的肩膀怂恿道,“你穿这一身确实好看,说不定能吸引更多人来报名,咱们社的人气还能再涨一波。”
“滚啊!”我没好气地瞪他,甩开他的胳膊,“就穿这一次就快要我命了,咱们回教室聊吧,风大,冷。”
走廊里的凉风顺着敞开的窗灌进来,裙摆贴着小腿扫过,让人有点不自在。
大石跟上来,“而且你想想,铃木明天也会来体育馆报名吧?她要是看见你穿着裤子,再联想到今天的裤子,说不定又要胡思乱想。”
我脚步一停,心里有点纠结他说得确实有道理,铃木学妹本来就因为传言吓得不轻,要是明天看到我男装的样子,再联想到今天的那些事,指不定又会脑补出什么离谱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