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石见我犹豫,笑得更得意了,和我并肩走进609教室。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在整个学校里也算是拔尖的身高,站在我身边,显得我格外娇小,更像个真正的女生了。
这种认知让我心里有点别扭,却又说不上是厌恶。
操场那边隐约传来合唱部的声音,还没成调,像一群没睡醒的鸟在乱叫,莫名感觉这个学校的音乐社团的水平真的是不忍直视。
总之紧急状况过去了,脑子也终于开始补上后怕。
“你刚才……”我抬眼看他,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算了。”
大石靠在讲台边,抱着手臂,嘴角勾着,一副我知道你想骂我的表情。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还是忍不住开口:“虽然你刚刚的做法没什么问题,但为了搞清楚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你还是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在那儿说我是学姐?”
大石没立刻回嘴,而是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望向窗外操场方向。
他像是在权衡措辞,过了会才开口:“你是想让我当场说你是男的?”
“你敢说吗?”大石侧过脸看我,语气却没有开玩笑的轻浮,“你真觉得在那种情况下,告诉她你是男的,会更好?”
我沉默了。
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那个画面:铃木刚被吓哭,心态崩到极限;我又刚刚按住她,怎么解释都像狡辩;这时候大石跳出来说“哦对了,其实她是男的。”
那结局几乎可以预见。
变态学姐的谣言洗掉了吗?
未必。
但穿女装的变态男学长这个新谣言一定立刻起飞。
甚至更难洗。
大石啧了一声,像是看穿了我的结论。
“所以我只能顺着你给的台阶往下走,先把她稳住,先把你从危险人物里摘出来。至于你是学姐还是学长……那都是后面的事。先止血。”
我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像在整理自己的逻辑。
“行。你这点判断我认。”
大石扬了扬眉,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承认。
可我没给他得意的机会,直接把话题往最关键处拽。
“明天吹奏部迎新,堇想让我帮她站台。”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大石点着头。
“问题是我明天一旦站出去,是公开场合。所以大石,你觉得那个孩子怎么样?”
我看向大石,我相信大石能给我一个我想要的答案。
“有点傻,不机灵。”
大石摇了摇头,表达着他的意见,看的出来,大石在她刚刚表现出来的状态很是不满。
“至少在我眼里,有着这种这种心态的成为不了一个优秀的棋手。我明白你的意思,至少在明天的表面上,不能在她的面前出现任何差错。可只要中间出一点意外,哪怕一点点,事情就会炸。”
我和大石交会上视线,默契点了点头。
“对,她如果明天也出现,看到我有任何奇怪的举动,再联想到今天那条裤子,她脑补能直接飞上天。”
大石嗤了一声:“那孩子胆子小得像受惊的麻雀,你今天吓她那一下,她估计能记三年。”
“所以我要你帮我个忙。”
“跟我这种聪明人就不用多说了,我保证帮你掩护的明明白白的。”
大石自信一笑,我看着他的笑容,希望他明天别给我整出个什么大活。
“那么明天的纳新……会穿吗。”
“会穿的。”
“我不是说吹奏部的,我说的是咱们围棋社。”
回到教室里,坐下来想了想,视线落在教室另一头的窗户外。
“应该也会穿吧。”我耸了耸肩,“到时候再说吧,明天会变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行吧行吧。”他摆了摆手,“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我不掺和。”
“不过,你放心,咱们这些兄弟我都会说一声的,明天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再吊儿郎当,甚至还下意识地摆弄了一下外套领子。
“但说真的,高山。”他又绕回刚才的话题,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这一身确实挺合适的,衣服也合身,堇的眼光倒是不错。”
“咦——”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皱起眉,抬手挡在身前。
“你可别用这眼神看着我,我可是个男的,纯的。”
“咳咳。”大石被我说得脸有点红,赶紧咳嗽两声掩饰尴尬。
“你想什么呢?你是我兄弟,我怎么可能对你有那个意思。但说真的,堇找我说你要女装的时候,还真的把我吓一跳,我还以为你终于要迈出那一步了。”他说着,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那是堇的意思,我可没那爱好。”我强调道,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裙子。
“我还是不太能接受裙子,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走路都不敢大步走。”
“那你这长发……”大石指了指我的头发,眼神里满是疑惑,“你倒是挺适应的。”
我抬手摸了摸垂到腰际的长发,指尖划过发丝,心里倒是没什么抗拒。“这个能接受,而且还挺喜欢的。”
这是原主给我留下来的,看着这长发总感觉像是我自己的,给我一种安心感。
“哎,搞不懂你。”大石摇摇头,一脸无奈。
“一会儿抗拒女装,一会儿又喜欢长发,真奇怪。”
“搞不懂就对了。”我笑了笑,眼神飘向窗外。
“我也搞不懂我自己,人啊,总是会遇到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慢慢就变成自己都想不到的样子了。”
就像我没想到自己会重生,那个任务,坐在这里,穿着这一身,还会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误会里。
“别跟我聊什么人生道理了,听得我头疼。”大石摆摆手,打断了我的思绪。
“已经到中午了,今天食堂没饭,那咱们收拾收拾,赶紧回去吧,我得回去准备一下纳新的事了。”
“对了,二阶堂学姐明天会来吗?”
“我早上给她发Line了,来不了,明天的大局就得靠我和福田撑着了。”
“哦,这样啊,明天要我干什么提前跟我说。”
“你明天不给我添麻烦就可以了。”
说着,他伸手拿起我放在桌上的男装外套,随手扔给我。
“那再见了。”
“明天见。”我接住外套,搭在手臂上,“你先走,我一会儿再换衣服。”
“那我就不想走了。”
“……滚。”
“好嘞,明天见。”
“讲台柜子里有个袋子,用那个装就行。”
“谢了。”
教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教室里等了五分钟,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直到外面没有一点脚步声,才敢起身准备换衣服。
想起刚才被铃木看见的事,换的时候总有点紧张,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耳朵也下意识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早知道刚才就真留大石看门了,虽然他爱调侃,但至少靠谱,不会让外人闯进来。
但还好,这回没有人进来打扰。我快速脱下裙子,换上自己的男装,动作麻利,连外套的拉链都拉得飞快,直到穿上熟悉的衣服,才感觉浑身放松下来,那种束手束脚的不适感终于消失了。
我把衣服装进袋子里,忽然想到了堇,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一个让围棋社全部人放假,一个把吹奏乐部的社员全支去别的地方排练,合着是故意给我腾地方换衣服啊。
这丫头,还有大石,算盘打得还真响,两边都被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提着袋子下了楼,走到五楼楼梯口时,突然瞥见墙角立了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六楼施工请勿靠近】
谢了,大石。
“哟,是你啊,高山。”
我回头看去,书道社的社长池田攸之正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神情看起来倒是挺悠闲的。
“池田前辈。”
“不用管我。”他摆了摆手,下巴朝旁边一点,“我在这儿等人,一会儿要把那个架子收回去。”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立在楼梯口的那块提示牌用的架子。
“今天来报名的新人有点多,我得多盯着点,社里的东西不能丢了。”
“辛苦前辈了。”
我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多问了一句:“对了池田前辈……刚才楼上应该没吵到你们吧?”
池田前辈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什么特别的动静。今天四楼的那几个都开始纳新了,人多的时候本来就吵,真要说的话,今天反倒是五楼、六楼这边安静得有点过头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不是大石跑来找我借架子,我都懒得往上走。”
“这样啊……”
我暗暗松了口气,“那就好。”
“回去吧。”池田前辈看了我一眼,语气随意,却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明天可有得你忙了。”
“嗯?前辈,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大石刚才提前跟我们打了个招呼,说你那边明天可能需要点支援,让我们多留意着点。”
“……哈?”
我下意识地愣了一下,还想再追问,池田前辈却已经转身去整理架子了,只留下一句“等他通知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大石那家伙,到底在背地里安排了些什么啊。
出了教学楼,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刺得我下意识眯起眼睛。
操场上远远传来合唱团排练的声音,清亮的歌声顺着热风飘过来。
“没阳光冷,有阳光就热,这天气。”
我一遍念叨着,一边沿着教学楼的墙根找到一处阴凉处,先划到堇的聊天界面。
【我:你回家了吗?】
这一上午,除了在迎新大会上看见吹奏部的人在演讲台上表演,结束后就一个人都找不到了。
吹奏部也不算那么勤奋的团体,私下主动留下来练习更是不可能的事,照堇的性子,大概率是约了朋友出去玩了。
以她那爱热闹的脾气,要是出去玩了,这一下午估计都找不到人,想问她明天招新的细节都没处问。
随后往下一翻,翻到大石的界面。
【我:你怎么跟池田学长说的。】
没等一分钟,大石的那边的信息就回复了。
【大石:也没多说什么,就是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叫大家帮咱们撑着点。】
【我:我要是没猜错的吧,你应该告诉的不止池田吧。】
【大石:三楼四楼还在纳新的那几个社长我都知会了一声,剩下的那些社团,我明天早点来学校再跟他们说。】
我盯着这行字,忍不住沉默了两秒。
这种事要放在别人身上,顶多就是去拜托一下。
可放在大石身上,就像是通知一下。
说起来这家伙本来就不是什么普通学生。听说他家是本地报社的大股东,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少爷,钱不缺、人脉更不缺。
高一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没这么外放,更像那种嘴欠但不爱管闲事的家伙。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学校里像开了社交外挂,和学生会、社团、老师都混得熟,哪里需要协调,他一句话就能把人叫齐。
领导力这种东西,有些人是靠努力练出来的。
有些人大概是天生就站在能调动资源的位置上。
我盯着屏幕,眉心跳了跳。
【我:大石,我怎么感觉事情被你闹得越来越大了。我原本想的最多也就是围棋社那点事。】
【大石:你明天可不止是在我们围棋社露脸。】
【大石:你很可能是在全校面前露脸。】
我一愣。
【我:?】
【大石:去年吹奏部迎新演奏是在校门口后面的阶梯上。】
【大石:那地方等于公开处刑现场,几乎全校都能看到。】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校门口那一侧,脑子里浮现出阶梯、人群、围观的画面,顿时有点头疼。
【我:她跟我说过摆摊,但具体怎么摆、摆到什么程度她一句没提。】
【大石:去年春季迎新你不在,当然不知道他们怎么搞,春季迎新有春季迎新的规矩。】
【大石:而且我和吹奏部没什么共同话题,音乐我也不太懂,但他们技术烂是全校公认的。】
【大石:去年迎新被新生踢馆,闹得挺大,应该还有不少人都记得这件事,你知道嘛?】
【我:有这事吗?】
【大石:你问你妹妹。】
【大石:那时候我还没现在这么开朗呢,而且这个毕竟不太光彩,我也不好意思问,所以你懂了吧。】
我叹了口气,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我:所以你就组织力量?】
【大石:你可是围棋社的功臣啊。】
【大石:为了明天不出意外,我提前铺路,很合理吧。】
【我:那也有点……难以想象。】
【大石:那我换个说法。】
【大石:你今天遇见的那个铃木,你希望她明天就知道你是男的吗?】
【大石:就算要知道,也绝对不是明天。】
【大石:不算为了你,我也是为了社团。】
我沉默了两秒。
他这话虽然欠揍,但逻辑居然该死地正确。
【我:那明天你们怎么安排?】
【大石:问你妹妹。她主导这件事。】
【大石:我随机应变,做最后保障。】
【我:那就谢谢你了呗。】
【大石:真出意外了我能帮上你再说谢谢。】
下一条信息跳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有点想笑。
【大石:对了,吃了吗?过来吃顿呗,街角那家拉面。】
【我:不了,你先吃,我还有别的事。】
【大石:行。明天见。】
我盯着最后那句明天见,忽然觉得太阳好像更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