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平第一战,启程北境逃亡路!

作者:By造化钟不秀 更新时间:2026/1/19 13:39:39 字数:19497

“嘿嘿,你看看她这股傻劲,” 一个带着宠溺笑意的声音响起,竟是我记忆中那如铁钉般冷峻的皇后塞蒂娜。

“简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雷吉斯戳着摇篮里这个小家伙的脸,轻声说道。

“呵呵……” 旁边传来贵妇人式的含蓄笑声。

“但是,” 塞蒂娜的声音里满是骄傲,指尖轻轻拂过婴儿床的围栏,“我们的女儿,一定也和我一样美丽,说不定还会青出于蓝呢!真是没想到吧,雷吉斯?” 她转向一旁,语气带着时光沉淀后的感慨,“九年了,我们居然还能再有一个孩子。”

我百无聊赖地趴在床边,目光落在我曾待过柔软床褥中那个熟睡的小小身影上——我的妹妹,艾米莉亚。九年?对我而言,不过八年罢了。自那个与尤达丝在黑暗中对峙、命运齿轮悄然咬合的惊魂之夜以来……

这八年的时光,表面如同沉静的深湖,死亡的阴云似乎被暂时推开。然而,湖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八年前那浓缩了惊涛骇浪的两夜一日,每一个瞬间,都依旧清晰地烙印在我脑海深处,恍如昨日。尤其是那位深藏不露的盟友——尤达丝,以及悬在她头顶的诅咒阴影。

那晚之后,在尤达丝的羽翼庇护与暗中指引下,我才算真正在这座金丝鸟笼里“安身立命”。父母眼中那曾经锐利如针、时刻悬于我身的怀疑目光,终究未能敌过时间磨坊那缓慢却无情的碾压。一年年过去,疑虑如同沙滩上刻下的字迹,被名为“日常”的潮汐一遍遍冲刷,渐渐模糊、淡化。

至少,到了如今这个年纪(九岁),我那些偶尔流露的“反常”举止——过早的求知欲、超乎年龄的沉稳、对某些事物的独特见解——终于可以用一些体面而模糊的词汇来粉饰了:“天赋异禀”、“早慧博学”、“兴趣广泛”。宫廷上下,似乎也乐于接受一个“特别”而非“诡异”的王子。

况且,我亦身体力行地将这些标签坐实。几年下来,我几乎成了这华丽宫廷里唯一真正翻动书页的人。藏书室那积尘的书架成了我的堡垒。断断续续的阅读,加上尤达丝——这位在诅咒阴影下顽强喘息、如同活百科般的导师——不时的、如同钥匙般精准的解惑,终于让我拨开一部分了笼罩在当年诸多谜团之上的重重迷雾。

首先,便是关于我那“声名远扬”的暗影之魂——一个彻头彻尾的、由“火龙奶”染就的“美丽误会”。

从那些晦涩的典籍中,我了解到:灵魂的颜色,昭示着个体与特定元素魔力的天然亲和度。而颜色的深浅浓淡,则直观地反映着这份天赋的强弱——或者说,与魔法的“契合度”。这,便是学习相应魔法道路的起点。

以我自身那被掩盖的、真实的灵魂色彩为例:那是一抹浅淡的蓝色。蓝色,清晰地指向了水元素魔法的专精潜力。然而,这蓝色如此之淡,如同被稀释的颜料,无情地揭示了一个事实——我的魔法天赋,平庸得近乎于无。追根溯源,这份“平庸”的“功劳”,大抵要归于我那拥有“白板灵魂”的父王,雷吉斯。(灵魂呈现纯净的白色或极淡的灰,意味着与所有魔法元素的天然亲和度都低得可怜,几乎无法感知和驱动魔力,被称为“白板”或“空灵者”)。

因此,真正的“暗影之魂”(表现为灵魂颜色的深邃浓郁),它所代表的含义便令人心惊:这首先意味着庞大到骇人的魔力总量,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它赋予拥有者一种近乎本能的、洞穿魔力流动的“真视”能力。 这便能完美解释,当年尚在襁褓的我,为何能“看”到菲尔周身那预警般的魔法加护光晕。这种能力,是天赋,更是诅咒,足以让任何知晓其存在的人心生忌惮或贪婪。

当然,魔法之路并非对“白板”或“淡色灵魂”彻底关闭。就像那瓶难以下咽的“火龙奶”所演示的——富含魔力的天材地宝,确实能在一定时间内强行扭曲或“染色”灵魂表象。只不过,这类物品要么贵比金山,要么剧毒无比,且效果大多是短暂、不稳定甚至伴有巨大风险的,绝无可能比拟先天觉醒的、如臂使指的“暗影之魂”。

顺带一提,像父王那样的“白板灵魂”也并非全无益处。正因为被魔力“被世界厌恶”或“忽视”,他们对直接作用在身体上魔法能量攻击,反而会产生一定程度的天然抗性,甚至接近“免疫”某些低阶魔法。这,大概算是命运给这些魔法之路上的“倒霉蛋”,开的一扇小小的、聊作安慰的后窗吧。

目光掠过婴儿室书架上那本封面磨损、印着模糊“Wasser”(水)字样的旧书,我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书脊上划过。尤达丝日渐沉重的呼吸声,如同无形的鼓点敲在心头。那个诅咒……菲尔仓促间种下的恶果,如同附骨之疽,并未如死亡般迅疾,而是在缓慢地、无情地侵蚀着她的生命之泉。“肺中积水,窒息而死”……尤达丝偶尔压抑的咳嗽,就是这缓慢死亡进程的残酷计时器。

但希望并非完全湮灭。在那本记载着各种“水”之奇物的旧书深处,在我自己的反复研读下,一种传说中的植物轮廓逐渐清晰——“水下呼吸花”。据残页记载,这种生于极寒深水之渊的奇花,蕴含着某种能“逆转水厄”的生机之力,说来奇怪,其他的书上不曾找到过关于这奇花的记载。无论真假,它,兴许能成为那把斩断诅咒枷锁的关键钥匙。寻找它的线索,如同黑暗中闪烁的微光,成了我这几年埋藏最深、也最迫切的秘密之一。尤达丝的时间……不多了。

尤达丝身上这恶毒的诅咒,如同一条潜伏的毒蛇。当施术者菲尔远在莱顿王国时,它的毒性便发作得格外迟缓而磨人。这漫长的折磨,间接印证了那个冷白色幽灵般的女仆,八年来确实未曾踏足赛特半步——也让我得以在这份相对的平静中,安然度过了八年时光。

真该感谢尤达丝那磐石般健硕的体魄!正是这远超常人的生命力,让她硬生生扛过了八年诅咒的侵蚀。然而,那如影随形的窒息阴影从未消散。每一次听到她压抑的咳嗽,看到那日渐灰败的脸色,我都无法确定——她是否还能见到下一个春天的花开。

这时,一只沉重却温暖的手掌按在了我的肩头。是父王雷吉斯。无需言语,我便心领神会——剑术课的时间到了。

这些年,雷吉斯始终坚持亲自教导他的两个儿子习剑,虽然都只是一点皮毛。这倒并非他懒于政务——一个如同提线木偶、在东西列强夹缝中艰难求存的小国之君,其“朝堂”之上,本就鲜有真正自主的“国事”可言。或许对他而言,专注于教导儿子、挥洒汗水,反倒是更真实、也更惬意的一种生活。

我默默跟上父王的脚步,踏出城堡,步入阳光灿烂的后花园。高悬的烈日将我的影子压缩成一个矮胖的黑团,在这滑稽的轮廓里,我恍惚又看见了那个曾躺在襁褓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

昨夜一场新雨,让眼前的皇家草坪吸饱了水分,此刻正蒸腾着清新的气息。无数细小的水珠挂在草尖,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芒,整片绿茵璀璨得如同铺满了钻石。可惜,几道深刻而泥泞的剑痕,如同丑陋的伤疤,毫不客气地破坏了这份宁静的美感——训练场到了。

登上那个熟悉的、摆放着躺椅的高坡,一抹跃动的耀眼金发瞬间闯入视野——我的兄长凯洛斯,他总是比我们更早抵达战场。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紧贴在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父王!艾利安!”他远远就看到了我们,停下动作,朝这边用力挥了挥手,笑容明朗得如同头顶的阳光,“终于等到你们了!”

对赛特这个小国而言,顶着“暗影之魂”名头的我,无疑是明面上唬人的一张“王牌”。但若问谁才是王国上下公认的、真正的底牌与希望?

答案只会是凯洛斯。

他那行云流水、足以翻云覆雨的精湛剑术;他那万里挑一、仿佛被战神亲吻过的卓越天赋;他那足以令宫廷内外无数少女心折的俊朗容颜;还有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无懈可击的温柔与勤勉……他身上的每一道光环,都与我那“阴郁”、“孱弱”的“暗影”形象形成着刺眼的天壤之别。 人比人……有时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了!立正!”雷吉斯那标志性的、足以震落树叶的洪亮嗓门响起。

“按老规矩,该开始今天的剑术操练了,”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却挂着一丝与严肃命令不符的、孩子气的狡黠笑容,“不过嘛,今天情况特殊。有两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在我们兄弟俩脸上扫来扫去。

我和凯洛斯交换了一个无奈又了然的眼神。这位玩心甚重的父王,热衷于这种“猜猜看”的把戏,但我们早就摸清了他的套路——无论我们怎么回答,他都会自顾自地按他预设的顺序揭晓答案。

果然,没给我们丝毫开口的机会,他立刻兴致勃勃地宣布:

“好消息一!你们俩,马上有机会去北境之国——索米亚(Somnia)长长见识了!我们正要派使团过去,你们正好随行!”

“有谁知道索米亚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吗?”雷吉斯的目光在我们兄弟俩之间跳跃,带着点考校的意味。

“啊,这个……”凯洛斯挠了挠他那头灿烂的金发,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干净的笑容,“父王,我不太清楚呢。不如让艾利安说说?他肯定知道!” 他自然而然地转向我,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一种下意识的、温柔的让渡。他当然知道,这是私塾里教过的内容。他只是“自以为是”地认为,“艾利安可能需要更多展现的机会”。这份呵护发自真心,却像羽毛般轻柔地拂过,又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高傲的怜悯。

罢了。我压下心底那点微妙的刺痛,顺着他递来的台阶开口。毕竟,他的温柔,正是他完美光环的一部分。

“索米亚王国,”我的声音清晰平稳,努力忽略那点因长篇大论带来的气短,“是我国在北境至关重要的战略盟友,两国世代交好。其国土西倚高耸入云、终年积雪的索米亚山脉,东临广袤无垠、被皑皑白雪与古老针叶林覆盖的冻土苔原与沼泽。该国以尚武精神著称,民风彪悍坚韧,多以渔猎为生,盛产技艺高超的冒险家与佣兵。其军队训练有素,战力极强,是抵御北方魔王军入侵的最前线堡垒。” 一口气说完,肺部隐隐发紧。

“完全正确!”雷吉斯满意地点头,随即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仿佛要分享一个惊天秘密,“不过艾利安,你还漏掉了最关键的一点——这点,只有像我这样亲身‘深入’考察过的人才懂!” 他得意地抚摸着下巴上金黄夹杂银白的胡须,做出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我和凯洛斯不自觉地屏息凝神,以为会听到什么关于战略要地或稀有矿藏的秘闻。

“索米亚啊,”父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男人间分享宝藏般的兴奋,“遍地都是野性难驯、火辣热情的绝世美人!那劲儿头,彪悍得超乎你的想象!” 他双眼放光,“除了能把人鼻子冻掉的鬼天气这点美中不足……那里,简直就是我们男人的天堂!哈哈哈哈哈!”

……

我甚至懒得去看凯洛斯的表情,因为我知道,此刻我们兄弟俩的脸上,一定挂着同款的、石化般的呆滞与尴尬

“嘘——!父王!” 最终还是凯洛斯反应更快,他一个箭步上前,做贼似的左右张望,压低声音急道,“这种……这种‘男人间的重要情报’,怎么能这么大声宣扬!万一让母后听见了……” 他做了个“咔嚓”抹脖子的动作,脸上写满了“赛特危矣!”的惊恐。

“唉,别这么说嘛!”雷吉斯挥挥手,试图挽回一点父亲的威严(虽然所剩无几),脸上带着过来人的促狭笑容,“你们这些小崽子,迟早也会开窍的……嘿嘿!总之,第二个好消息!”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你们还记得五年前,我们赛特王国为响应盟约,派去北方支援讨伐魔王军的那支远征部队吗?”

“是塞弗罗先生回来了吗?!”凯洛斯激动得几乎跳起来,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狂喜,甚至忘了给我这个弟弟留半分插话的余地。

凯尔·赛弗罗,这个名字对我而言,远不如兄长那般亲切熟稔。但只需在脑海中稍一检索,一个无比鲜明的形象便跃然而出:络腮胡浓密如钢针,一道狰狞的伤疤斜贯左眼,常年被一只磨损严重的黑皮眼罩覆盖——活脱脱一个从海盗传说里走出来的凶悍角色。唯独这幅尊容,让我过目难忘。

此人在赛特皇家卫队中,是响当当的狠角色。用雷吉斯的话说,他是“赛特王国淬火开刃的一把尖刀”。

一边是深居宫闱、被精心呵护如温室花朵的王子;另一边是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刀口舔血的铁血骑士。我们之间,本不该有太多交集——至少,对我这个“闷葫芦”而言本该如此。

但凯洛斯不同。早些年,他就如同着了魔般,常常溜去校场偷看皇家卫队操练演武。一来二去,竟与这位煞神熟络起来,甚至发展到凯洛斯如同小尾巴般缠着这位“塞弗罗先生”,软磨硬泡,只为求得几手“真正能在战场上保命的剑术”。这段奇特的“师徒情谊”,直至五年前赛弗罗应征北上,投身于那场对抗魔王军的残酷远征,才被迫中断。

“正是他。”雷吉斯的神色陡然一肃,目光如鹰隼般投向远方天际,仿佛能穿透城堡的壁垒。“现在,我的长子——凯洛斯·冯·阿德曼特,次子——艾利安·冯·阿德曼特!”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向你们郑重宣告:自今日起,凯尔·赛弗罗骑士,将正式接替我,成为你们二人的剑术总教官!”

话音刚落,国王脸上那层严肃的伪装瞬间剥落,重新挂上了那副熟悉的、带着恶作剧得逞意味的狡黠笑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我们兄弟俩的反应。一阵微风适时拂过,草木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凯洛斯的狂喜几乎要冲破天际,但欣喜之余,一丝疑惑也爬上眉梢:“可是……父王,为什么塞弗罗先生没有提前在这里等我们?”风势似乎悄然增大,将我们兄弟俩金色的发丝吹得如同飘扬的旗帜。

雷吉斯笑而不语,只是那弯起的眉眼弧度更深,几乎眯成了两条闪着精光的月牙缝。

这反常的沉默和笑容,瞬间拉响了我脑中的警报!不对劲!风……风势在急剧增强!刚才还只是轻摇草叶,此刻却已能掀起凯洛斯汗湿的额发!有问题!有东西在高速接近!这狡猾的国王,根本就是在用废话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好让某个“惊喜”能悄无声息地摸到我们身后!

心念电转,我猛地回头!

呼——!

迎接我的,是一股裹挟着浓烈烟草与汗尘气息的狂暴气流!

啪!

一只粗糙、厚重、布满老茧而如同攻城锤般的大手,结结实实、毫不留情地拍在了我的整张脸上!力道之大,几乎让我怀疑自己的鼻梁是否还健在!

“唔——!”我痛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同一时间,旁边也传来凯洛斯猝不及防的怪叫。

该死!这混蛋搞什么鬼?!那几根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扣住我的脸颊,我奋力挣扎,竟一时无法撼动分毫!屈辱和怒火瞬间点燃了血液!

我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婴儿了!管你是皇家卫队的煞星还是国王的利剑,敢对王子如此大不敬?不让你尝尝苦头,我就不是艾利安!

意念凝聚!“凝水!”我在心中无声怒吼。刹那间,一股奇异的感觉席卷脑海——仿佛有冰冷的溪流从意识深处被强行抽离,精神为之一虚!这就是驱动魔法的代价——以精神力为薪柴,换取现实层面的干涉!

噗!

一滩温热、新鲜的清水猛地从我紧贴对方手掌的掌心爆出!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水流精准地涌入了我的脸颊与那只可恶大手之间的狭窄缝隙。

同时!腰腹与双腿的力量瞬间爆发,我竭尽全力将身体向后猛仰!

哧溜——!

在水流的润滑下,我的脸终于像条滑溜的鱼,从那铁掌的钳制中挣脱出来!代价是温热的液体糊了满脸,视野顿时一片模糊。

根本顾不上调整因后仰而失衡的身体,求胜(或者说报复)的本能已驱动了我的思维!

看不清?那就覆盖打击!电光石火间,一个曾经灵光乍现的“杰作”浮上心头——

“水术式·水霰弹!”(Water Sharpnel)

意念再动!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空气中、草叶上的无数细小水珠被无形的力量疯狂攫取、汇聚、压缩在我的身前……

技如其名!将魔力化作无形的击锤,将这些压缩水珠如同致命的霰弹般呈锥形喷射出去!威力或许不足以开碑裂石,但把人打得鼻青脸肿、眼冒金星绝对绰绰有余——就像治安官用来制服暴徒的橡皮子弹!

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破空声直刺耳膜!我的心猛地一沉!目标……是我?

砰!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那记迅猛的踢击,精准无比地踹在了我面前那团模糊人影的小腿上!

糟了!我心中警铃大作!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高大身影因这一击而猛地向前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俯低!

然而,我指尖凝聚的魔力洪流,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轰——!

压缩的水珠如同出膛的霰弹,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鸣和强大的后坐力猛烈喷发!本就重心不稳的我,被这股巨力狠狠一推,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咚”地一声重重摔在湿漉漉的草坪上,后背传来的钝痛让我倒抽一口冷气。

没有预想中的水弹撞击肉体的闷响。 视野朦胧中,我只看到我那声势浩大的“水霰弹”,化作一片无力的水幕,软绵绵地射向半空,然后淅淅沥沥地洒落下来,淋了我自己一身。打空了?!短短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耳中只剩下风声掠过草尖的沙沙低语,父王压抑不住的、看戏般的窃笑,以及……近在咫尺处传来的、如同两头猛兽在角力较劲般的、肌肉紧绷与骨骼摩擦的“咯咯”轻响。

过了几秒,眩晕感稍退。顾不上后背的隐隐作痛,我奋力用右手抹开糊住眼睛的冷水,左手撑地,艰难地抬起上半身——

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呼吸为之一窒。

局势一目了然。短短几息之间,赛弗罗已彻底扭转了凯洛斯那记突袭踢击带来的劣势,此刻正以绝对的力量将我的兄长死死压制在泥泞的草地上。他那粗糙如树皮的右手,铁钳般扣在凯洛斯的后颈上。

看来,抓脸是他临时起意的“优待”。 若我刚刚未曾回头,此刻定如凯洛斯一般,被按着后颈,狼狈地亲吻大地了。

胜负已分,不宜再插手。我忍着后背的钝痛,挣扎着站直身体,抬手撩开被冷水浸透、黏在额前的发丝,冷冷地斜睨了一眼场边看戏的雷吉斯。

万幸,这位老不正经的国王还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他立刻朝地上缠斗的两人扬了扬手,声音带着笑意:

“行了行了,到此为止!”

角力的闷哼与草屑的飞溅戛然而止。方才还如同生死相搏的两人,此刻已像没事人般站了起来。凯洛斯身上沾满的草叶和泥土,无声宣告着他的败北。

“咳,差点忘了,”雷吉斯清了清嗓子,脸上又浮起那熟悉的、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容,“还有个‘坏消息’——你们也看到了,我和亲爱的塞弗罗先生,特意为你们准备了一份‘惊喜’!嘿嘿!”

惊喜?好好好,你来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他妈的“惊喜”?!

“好了,你们哥俩就好好跟塞弗罗‘叙叙旧’吧!我不打扰,先走一步喽!”雷吉斯心满意足地背着手,哼着小调踱步离开,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物理意义上的烂摊子:绿茵被践踏得面目全非,新鲜的泥土翻卷裸露,仿佛被犁过一遍。

“再见,父王!”我和凯洛斯的声音几乎是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来。

赛弗罗的目光落在凯洛斯身上,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喉咙里发出如同老旧风箱鼓动般的低沉嗡鸣:

“好小子,力气长了不少。”

凯洛斯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技巧嘛……也强了那么一丝丝,”赛弗罗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块生铁,“可惜,火候还差得远。现在上战场?运气好能多活几分钟……嗯,大概能先砍翻两三个杂兵,然后被后面涌上来的乱刀剁成肉泥吧。”

这番亦褒亦贬的“点评”,让凯洛斯脸上的表情如同坐过山车,瞬间僵住,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呃……多、多谢塞弗罗先生指点……都是父王教导有方……宫里膳食营养……”他语无伦次地试图回应,显然那句“被乱刀剁碎”的“评价”彻底浇灭了他想表功的念头。

赛弗罗压根没理会凯洛斯的场面话,自顾自从腰间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铁皮壶,拧开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他抹了抹嘴,那只冰冷的独眼终于转向我,甚至懒得低头,只是将眼球向下转了转,带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漠然:

“这是小的?五年了,个头没怎么蹿啊。”

……这混蛋专往人痛处戳!一句“还有成长空间”会死吗?!

“艾利安,”凯洛斯赶紧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塞弗罗先生说话向来这么……直率。我们得习惯。” 话虽如此,这安慰丝毫填补不了我心头的憋闷。

“不过,”赛弗罗那低沉的蜂鸣音再次响起,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真要上了战场,你小子说不定能比你哥多喘两口气,搞不好比老子还命硬。”

嗯?我诧异地抬头看向他。欲扬先抑?可那张饱经风霜的糙脸上,依旧古井无波,找不到一丝玩笑或赞许的痕迹。

“本来,”他慢悠悠地晃了晃壶,“老子打算一手一个,抓着你们俩的后脑勺一起按进泥里。谁让你小子……” 他那只独眼锁定了我,“警惕性还行,知道回头看一眼。当然,不回头也不至于让我一把糊你脸上,算你倒霉。”

“但是!”他语调陡然一沉,如同重锤落下,“毛病也够明显!” 他那只独眼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我的筋骨,“身子骨太虚,反应跟不上脑子!就凭这,你那点小花招打不中才是正常!你要是非得死……哼,估摸着,多半是逃跑路上被人从背后射成刺猬!”

……别面无表情地立这种死亡Flag啊喂!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窜上来,我仿佛真的被无形的箭矢瞄准了!

“那……那我呢,塞弗罗先生?”凯洛斯急切地追问,似乎对这份“毒舌点评”格外在意。

“你?”赛弗罗瞥了他一眼,“反应快,发力也够狠。要不是死心眼非要跟老子较劲比力气,脱身不难。”他顿了顿,灌了口酒,“这种‘勇往直前’——说难听点就是蛮干的性子,跟你那老爹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凯洛斯身体微微一震,沉默地垂下眼帘。这句话,显然像根刺,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

“总之,”赛弗罗将半空的壶挂回腰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你们老爹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没把他那套华而不实的‘花架子’当宝贝塞给你们。底子打得还行,没染上那股子珠光宝气的娘娘腔毛病。” 地图炮开得震天响,连远遁的雷吉斯也未能幸免。

“从今天起,”他“锵啷”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那是一柄单面开刃、厚重无华的实战军刀,刀身没有任何装饰,却散发着一种历经血火淬炼的、令人心悸的沉毅力量。“老子教你们点真正能在战场上保命、杀敌的玩意儿!不光为了你们自己,也为了脚下这个多灾多难的赛特!”

我和凯洛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挺直腰背,等待他的指令。

“站着干什么?”他那破锣嗓子猛地炸响,语调却平得像在陈述事实,“刀都悬头顶了,还等军令?那是征召来的炮灰才干的蠢事!拿起武器!立刻!马上!”

最后几个字如同鞭子抽下!我和凯洛斯像被火烧了屁股,瞬间弹射出去,冲向场地边缘摆放的练习剑!

视线,始终死死钉在赛弗罗身上!直觉告诉我,这个煞神绝对是那种一边吼着“别把后背留给敌人”,一边毫不犹豫一刀劈过来的狠角色!

就在我指尖触碰到剑柄的刹那,赛弗罗那只独眼依旧冰冷地锁定着我。万幸,在我终于将剑举起,摆出防御姿态之前,他并未发动那预想中的“野蛮突袭”。

“现在,”他随意地摆了个毫无花哨、却稳固如山的篱式起手,刀尖斜指前方。一股无形的压力伴随着骤然加重的风声弥漫开来。“攻过来。今天,练到你们爬不起来为止。”

我和凯洛斯对视一眼,各自摆好架势。冰冷的铁器横亘在三人之间,空气凝固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胜负,往往只在电光火石的一瞬。我仿佛站在紧绷的钢丝上,任何一丝微小的动作都可能打破这危险的平衡。

一滴冰冷的汗珠滑过眉骨,沿着鼻翼一路滚落,最终渗入嘴角。我下意识舔了一下——

腥的?

“小子,”赛弗罗那嗡嗡的声音穿透凝滞的空气,“你流鼻血了。”

我抬手一抹,掌心赫然一片刺目的鲜红!血量不少,显然是刚才那记毫不留情的“耳光”留下的纪念品。

“回去止血,”赛弗罗的刀尖纹丝未动,语气不容置疑,“处理干净,马上回来!”

没有多余的刁难。我如蒙大赦,捂着鼻子,转身快步离开这片无形的战场,留下凯洛斯独自面对那柄散发着寒气的军刀和如山岳般的压力。

捂着鼻子一路小跑,穿过草坪高坡时,正巧撞见了皇后塞蒂娜。她正抱着我那新生的小妹妹艾米莉亚,坐在阳光下,履行着每个婴儿都享有的神圣权利——日光浴。

自菲尔事件后,赛特皇室对外聘女仆彻底关上了大门。宫内大小事务,全由“原班人马”一力承担。随着最能干的尤达丝身体每况愈下,照料新生儿这份甜蜜的负担,最终落在了皇后肩上。不过,她似乎乐在其中。

我指缝间渗出的殷红显然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她远远地朝我招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看来我们新任的剑术总教官,确实名不虚传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目光扫过我染血的指缝,“连我们‘坚强的小艾利安’都挂彩了。” 她微笑着补充,“我知道,比起哥哥,你大概更不需要妈妈的安慰……不过,让妈妈帮你把这小伤处理掉,总可以吧?这点小事,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她轻盈地起身,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艾米莉亚安置在带有护栏的婴儿躺椅中,确保安全无虞。然后,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温暖柔软的双手,轻轻捧住我的脸颊。

“倾听自然万象的低语,祈请生命之源的恩泽,抚平伤痛,焕发生机!” 她低声吟唱,语调空灵而虔诚。

柔和纯净的淡绿色光晕自她掌心流淌而出,包裹住我的口鼻。一股清凉舒爽、带着草木清香的暖流瞬间涌入鼻腔,驱散了疼痛和堵塞感,只留下令人舒适的轻微麻痒。呼吸立刻变得无比通畅。

接着,她指尖微动,空气中凝结出几滴晶莹的水珠,轻柔地拂过我的脸颊和下巴,将残留的血迹清洗得干干净净。最后,她变戏法似的抽出一条干燥柔软的细亚麻手帕,仔细地为我擦拭水渍。

末了,她习惯性地、带着点亲昵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当然,我深知这动作的另一重功效——把她手上的水渍顺便擦干! 即使被我多次“识破”,她也从未打算“悔改”。)

 “去吧,我的小勇士,”她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眼神中充满鼓励与期许,“赛特未来的坚实屏障,可不能在训练场上缺席太久哦!”

我转身奔赴战场。

冯·阿德曼特兄弟与骑士凯尔·赛弗罗的第二回合鏖战,就此拉开序幕!

我重返战场时,两人早已杀得难分难解。凯洛斯正以肉眼难辨的残影速度疯狂挥剑!横劈、格挡、上挑、刺击……动作行云流水,狂风骤雨般的攻势竟持续了许久,却不见他呼吸有半分紊乱,仿佛体内藏着一台不知疲倦的蒸汽引擎。

然而,赛弗罗的防御更是滴水不漏,稳如磐石。他显然深谙持久战之道,不时调动精神力,驱动微弱的魔法光芒在刀锋或周身一闪即逝,精准地辅助格挡或卸力,以此分担肉体负荷。啧,该说不愧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油条吗? 将每一分力量都榨出油水,狡猾得令人发指。

我的归来,让这头独眼凶兽的谨慎指数陡然飙升。比起凯洛斯那直来直往、刚猛有余却套路可循的正面强攻,他显然更忌惮我这个“暗影继承者”会搞出什么稀奇古怪、防不胜防的阴间名堂。

很好。这份忌惮,就是我最好的武器。

鉴于对自身那点可怜体力的深刻自知之明,现阶段,我的战法核心只能是魔法。至于回报刚才那份“惊喜”大礼嘛……老混蛋,等着喝一壶吧!

“水术式·水珠连炮!”我口中轻叱。别误会,我可没兴趣学那些热血上头的日漫男主,非得把招式名吼得震天响。 纯粹是这个世界该死的“规则”——喊出来,魔力共鸣更强,威力能硬生生拔高三分! 无聊,但实用。

瞬息间,十几颗乒乓球大小、凝实如弹丸的水珠在我身前凭空凝结,连珠炮般撕裂空气,呼啸着直扑赛弗罗后背!

前方的凯洛斯虽未回头,兄弟间那点可怜的默契却在此刻灵光一闪!他竟悍然做出一个看似门户大开、险象环生的动作——一记势大力沉、横扫千军的猛劈,硬生生用剑风将赛弗罗逼向水炮的必经弹道!

绝妙的合击!

此刻的赛弗罗,如同被架在火上烤。格挡凯洛斯这开山裂石的一剑?后背势必被水炮轰个正着!放弃格挡硬吃水炮?那恐怖的冲击力也够他喝一壶!两害相权取其轻,按常理,他只能咬牙硬抗我这边的“洗浴套餐”……

可惜,理想这玩意儿,向来是拿来被现实碾碎的。尤其当对手是赛弗罗这种老妖怪时!

“呼——轰!!!”

一股狂暴的飓风毫无征兆地以赛弗罗为中心炸开! 风压之强,卷起草皮泥屑,吹得人睁不开眼!原来如此! 之前训练场上那些时强时弱、仿佛自然生成的风,全他妈是这老狐狸自导自演的障眼法! 就像在茅厕里蹲久了闻不到臭,他用这温水煮青蛙的阴招,麻痹了我们对风元素的感知!

更阴险的还在后头!

我那连珠射出的水炮,被这股骤然爆发的飓风以极其精妙的角度一“蹭”,飞行轨迹瞬间诡异地扭曲!十几颗水弹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香蕉球”,划着致命的弧线,竟调转枪口,劈头盖脸地砸向正全力抢攻的凯洛斯!

糟了!釜底抽薪!

我的心猛地沉到谷底。赛弗罗这手借力打力、祸水东引玩得炉火纯青!一旦凯洛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友军火力”打懵甚至重创,下一个瞬间,这头独眼凶兽的军刀,绝对会像跗骨之蛆般贴到我这“脆皮法师”的脸上! 都说法爷怕战士近身,真被他黏上,我俩今天都得变成鼻青脸肿的猪头!

退无可退!唯有——以攻代守,为凯洛斯赢得喘息!哪怕代价是我的精神力被榨干!

“喝!”我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俯身,五指如钩,狠狠插进脚下湿润的泥土! 脑海中飞速掠过母后塞蒂娜施展治愈术时的空灵韵律,但此刻涌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大地深沉的怒吼! 急促的咒文从我齿缝间迸出:

“陈厚温和的大地啊!在庸人面前,施展你无可抵挡的巨力吧!”

嗡——!

咒文落下的刹那,脚下大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剧烈震颤! 在凯洛斯与赛弗罗之间那片泥泞不堪的土地上,一道新月形的土垄如同巨兽的脊背,轰然拱起、破土而出! 泥浪翻卷,瞬间形成了一道横亘战场的天然壁垒!

“呃啊!”释放完这个远超我现阶段能力的高阶魔法,剧烈的虚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泛起墨水般的污渍,大脑像是被塞进灌满水的皮囊,窒息般的钝痛疯狂挤压着每一根神经! 该死……这精神力消耗,简直像被抽走了半条命!

我强撑着没有栽倒,急促地喘息。目光越过那道兀自散发着泥土腥气的“新月壁垒”,只见激战的两人已被迫分开,转移到了不远处。壁垒的斜坡上,一道笔直、深峻的刀痕清晰可见,旁边还散落着几个被水弹轰出的狰狞凹坑——那是赛弗罗在土墙升起瞬间的杰作,以及被偏转水炮留下的痕迹。

呼……暂时挡下了。

我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但眼前的形势,依旧严峻得令人窒息。

凯洛斯虽然躲过了水炮奇袭,但刚才那次极限的闪避加爆发,显然透支不小。他拄着剑,胸膛剧烈起伏,豆大的汗珠如同烧开的壶嘴喷出的蒸汽,顺着他涨得通红的脸颊滚滚而下,在泥地上砸出深色的斑点。那头耀眼的金发,此刻也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狼狈不堪。

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赛弗罗那老混蛋,摆明了就是要用这无休止的高压消耗,拖垮体力怪物般的兄长,再来收拾我这个“软柿子”。

等等……烧开的壶嘴?蒸汽?

凯洛斯头上那热气腾腾、汗如雨下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烧到沸腾、亟待释放压力的水壶。一个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计划雏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疲惫却异常活跃的脑海中,悄然激荡开来……

 现在,转变战法,短兵相接!

 精神力虽已见底,体力却还算充裕。我咬紧牙关,顶着愈发狂暴、剃刀般锐利的飓风,攥紧剑柄向赛弗罗猛冲而去——越是逼近那道铁塔般的身影,回旋的风刃便越是凶狠,刮得脸颊生疼。

 配合着凯洛斯势大力沉的重剑压制,就是现在——刺!

 不出所料。他身形如鬼魅,始终将躯体精准地维持在我剑锋够不到的咫尺之外,动作轻松写意得如同拨开一片羽毛。我的攻击徒劳地撕裂空气。

 我又连试数招,将雷吉斯传授的那点“皇家剑术”翻了个底朝天。他甚至不屑于举刀格挡,仅凭脚下微妙的腾挪和躯干的些微偏转,便让我的剑锋屡屡落空,同时还能游刃有余地挥刀化解凯洛斯一波接一波的猛攻。

 “小子,”那破锣嗓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穿透风声砸进耳朵,“这么打,纯粹是拿体力填无底洞!放弃你的优势射程来贴脸?靠近了老子,你还想撤得走?!”

 确实!这诡异多变的风就是他无形的帮凶。想突进?迎面便是推拒的狂澜;想后撤?背后又是推波助澜的暗涌。作为风的操控者,他自身却稳如磐石。难怪凯洛斯打得如此憋屈——尽管他不知为何,执意不肯动用魔法辅助。

 这是把我们当风筝放了?理智告诉我,此刻最该做的是拉开距离。

 “兄长,掩护我撤退!”我扬声大喊,意图再明显不过。

 混淆视听!

 喊声未落,我非但没退,反而足下发力,一个箭步再度欺身而上!掌心瞬间凝聚起水魔法的微光。

 “水术·水霰弹!”

 心口不一!看他如何应对!

 他的反应快得骇人。招式名刚出口,一股劲风便如重锤般迎面轰来,狠狠砸在我胸口,将我向后推去!水霰弹的凝聚瞬间被打断。但这暴露了一点——他更依赖视觉判断,而非听觉!

 我顺势借风势踉跄后撤几步。凯洛斯心领神会,立刻挺剑顶上,替我接下压力。

 然而,四周呼啸的风声中,似乎夹杂着赛弗罗一声若有似无的冷笑。

 “我说了,靠近了,就撤不走了!”

 !

 后背仿佛被无形的攻城锤狠狠擂中!一股远超先前极限的恐怖吸力陡然从身后爆发,扯得我整个人几乎离地飞起,直直扑向赛弗罗的刀锋!

 果然!他一直在用低级魔法混淆视听,隐藏着真正的实力!

 但这一次,你的算盘要落空了!我等的,就是这股吸我向你的风!

 佯退实进!万岁冲锋! 太平洋战场上,日军这招在前期屡建奇功,其杀伤力正源于它发动时难以被“观测”的特性!依赖视觉的赛弗罗,避无可避!

 大脑仅存的最后一丝精神力被彻底点燃,化作滚烫的洪流注入掌心!一股无形无质、却蕴含着恐怖高温的气流被强行压缩、凝聚!

 “水术式改·吞火云!”

 总有人误把烧水壶嘴喷出的那团亮晶晶的“白雾”当作水蒸气。殊不知,真正无形无色的高温蒸汽才是致命的杀手——它不仅温度远超沸水,更会在接触皮肤时瞬间冷凝,释放出惊人的潜热!

 当凯洛斯震惊地看着赛弗罗身后蒸腾起一片迷惑性的水雾时,我正饶有兴味地等待着。

 因为那混合了水与火元素、无形无质的高温蒸汽,已借着他自己掀起的这股吸力,温柔而致命地“舔舐”过他全身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抽搐。裸露的脖颈和手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大片刺目的赤红。他此刻,想必正“享受”着这深入骨髓的灼痛吧?

 他艰难地张开嘴,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洪亮,仿佛要用音量压下痛苦:

 “不错,小子。现在,你可以滚回去睡觉了。”

 嗯?经他这么一说……天光怎么忽然暗下来了?视野里,无数金色的星星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呼——”

 最后一阵风,带着一丝“顺水推舟”的意味拂过。奇怪……这风……是把大地吹到我脸上来了吗?我只感到坚硬冰冷的“地面”带着青草的腥气,裹挟着草叶戳刺的瘙痒和额头的钝痛,无比热情地向我迎面扑来……

 ……

 意识再度回归时,已是日薄西山。

 “哦,艾利安。你终于醒了。”混沌中传来凯洛斯的声音,只是这嗓音像是从肿胀的腮帮子里硬挤出来的,闷闷的。

 我费力地睁开眼——

 嚯!

 差点没当场再晕过去!眼前杵着一个肿胀的猪头和一个缠满绷带的木乃伊?!

 “别笑,小子。”是那木乃伊在说话,绷带缝隙间唯一露出的那只冒着凶光独眼,证明它属于赛弗罗。“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环顾四周,熟悉的药水味和白色床单——城堡医务室。

 “我,说到做到。”赛弗罗的声音透过绷带传来,依旧带着那股子铁锈味,“练到你们爬不起来为止。”

 我茫然地看着他。还是凯洛斯顶着那张发面馒头似的脸,瓮声瓮气地解释:

 “你晕倒之后,赛弗罗先生去草草包扎了一下,回来又跟我‘切磋’了好几场……直到现在。”

 怪不得他被打成了这副尊容!这绝对是和赛弗罗进行了一番“深刻”的“亲密交流”。

 “别看我们了,‘小独角兽’,先照照镜子吧!”凯洛斯忍着笑(可能扯到了伤处,又疼得龇牙咧嘴),递过来一面小镜子。

 镜面首先映出的,是我额头上那个硕大无朋、油光发亮的肿包,像颗熟透的紫葡萄,正正镶嵌在眉心!

 可恶!我的后宫预备役帅脸! 绝对是晕倒时结结实实磕出来的!

 虽然旁边两位也是惨不忍睹,但我额头中央这颗“璀璨明珠”,在视觉效果上绝对拔得头筹——连我自己看着都想笑!独角兽?这比喻简直神了!

 “别瞅了,小子,”赛弗罗的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疲惫,“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的。”他顿了顿,摸索着从腰间(绷带似乎没妨碍他)抽出那个磨得锃亮的铁皮酒壶,拧开盖子,朝我一递:“喏,今天的‘奖品’,来一口。”

 请未成年人喝酒?算了,异世界……入乡随俗。我屏住呼吸,仰头灌了一大口——

 砸砸嘴……

 等等!这酸酸甜甜的……葡萄汁?! 你硬核大叔就喝这个?!这反差萌也太生硬了吧喂!

 ……

 城堡的钟楼传来七下沉稳的鸣响,余音在暮色中回荡。

 王室晚宴的时间,到了。

 王室成员如约而至,再次聚集在这张据说是“祖传”的狭长餐桌旁。人数未变,依旧是五人——多了一个襁褓中的她,却又仿佛少了一个……曾经那个位置上的她。

 魔力透支的后遗症如同宿醉般顽固地盘踞在脑中,视野微晃,思绪像蒙上了一层粘稠的雾。

 不得不承认,异世界人的体质强悍得令人发指。 简直如同游戏设定——只要填饱肚子,生命值和魔力值便自动开始回复。那些在地球足以让人躺上十天半月的挫伤、肿胀,在这里只需一顿饭的功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我闷头对付着盘中的食物,能清晰地感觉到额头上那“独角兽的荣耀”正缓缓瘪下去,肿胀感随之减轻。偷眼瞥向一旁的凯洛斯,他那张肿成“发面馒头”的脸,此刻也像漏了气的皮球,正一点点恢复往日的俊朗轮廓。

 主位上的国王雷吉斯,看似专注地切割着肉排,眼神却时不时地、带着点做贼心虚的意味,在我和凯洛斯脸上飞快地扫过。似乎有什么话在喉头滚了又滚,最终却总是被他硬生生咽回肚里——全因一旁抱着小艾米莉亚的皇后塞蒂娜,那看似不经意的、却精准如刀的瞪视。这无声的警告,显然是在得知雷吉斯今早那份“惊喜”的完整内容后,才郑重挂起这副表情。

 目光再转回凯洛斯。他面前那盘分量十足的肉排不知何时已消失殆尽。然而,他依旧紧握着刀叉,指节微微发白,目光死死钉在空无一物的餐盘上,仿佛那光洁的瓷盘上正重演着白日里每一个令他挫败的瞬间。

 他在复盘。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肯服输的倔强,在脑海中一帧帧回放与赛弗罗的交锋,咀嚼着每一个失误。

 “不用魔法,仅凭剑术都能和那个煞星打成四六开……比我这个只会耍阴招偷袭的小人强太多了吧?况且,没有他在正面硬撼,我的偷袭根本无从谈起……” 类似安慰的话在我舌尖滚了滚,最终没有出口。

 我太了解他了。 那压在他肩头的重担,那融入骨髓的王子傲气,绝不允许他“纵容”自己——在他看来,胜利必须堂堂正正,不染纤尘。他像个被无形的“完美主义”鼻环牵住的老黄牛,固执地笃信着:只要将自身锤炼至极致,便能劈开一切阻碍。浑然不觉那鼻环正将他引向一条可能通往死胡同的窄路。

 国王与王后眼中那深藏的忧虑,想必也源于此。凯洛斯或许能成长为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一位光芒万丈的战士,却未必能成为一位合格的、懂得权衡与妥协的当权者。但转念一想,在赛特这种夹缝中求存的小国,需要的或许本就不是精于权术的野心家,而是一杆能实实在在捅破天的枪? 这大概,就是他这性子至今未被“矫正”的深层原因吧。

 想到这里,我几乎要嗤笑出声——我居然在为一个曾险些将我扼杀于摇篮的囚笼而忧心忡忡?何其荒谬!

 “嘎吱——”

 身旁椅子的呻吟打断了思绪。凯洛斯挺拔的身躯霍然站起。

 “父王,母后,”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却异常坚定地投向雷吉斯,“我有一个……任性的请求。”

 除了咿呀学语的艾米莉亚,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去索米亚的使团……我能否不参加?”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想留下来,向塞弗罗先生……深入请教剑术。”

 雷吉斯放下了刀叉,目光沉沉地锁在长子脸上。那张惯于嬉笑的脸上,此刻罕见地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理解?是遗憾?还是更深沉的考量?

 “可以。”花白的胡须间,终于吐出两个郑重的字眼。“如果这是你的意愿,我尊重。”他的目光并未转向我,但话语的余音已然飘来:“艾利安也大了,我相信……他能处理好一些事情。”

 无需言语,我在沉默中微微颔首。

 皇后塞蒂娜脸上罕见的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抱着艾米莉亚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默许,便是她的态度。

 “谢谢!”凯洛斯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嗯…还有。艾利安……”他转向我,眼神里带着歉意和托付,“辛苦你了。”

 “嗯。这样…或许更好。”我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烛火的噼啪声中,“放心训练吧,我能胜任。” “相信我”三个字,终究没有出口。

 “好!”凯洛斯眼中重新燃起晨光般的活力,离开餐桌的步伐也恢复了惯有的轻快。

 余下的晚餐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静默中流逝。除了必要的、空洞的寒暄,再无其他。

 ——

 深夜,我独坐床沿,手中摊着一本书,目光却穿透纸页,落在虚空之中。

 机会!

 凯洛斯不去。这意味着,索米亚之行,将是我独自踏出这座华丽鸟笼的第一步!随行护卫?没了那位光芒万丈的兄长,那些人……好应付得多。

 何不就此远遁?永绝后患! 对于我这头顶时刻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的人生,这未尝不是一条……最优解。

 一个不知何时就会被战火碾成齑粉的小国,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不如一走了之!将这一切——这虚假的亲情、这沉重的枷锁、这如鲠在喉的刺客威胁——统统抛在身后!

 “但如果没有他们的庇护……我如何能活到今天?”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蹿出,狠狠噬咬了我一口!惊得我指尖一颤。

 危险!

 这种软弱的想法……绝不能有! 所谓感情牌,在我眼中一文不值!

 若非我八年如一日地扮演着“艾利安”,若非那个阴差阳错的“暗影之魂”唬住了他们,我这个“恶孽”的项上人头,恐怕早已悬挂在城门示众!他们的“信任”与“慈爱”,是献给那个名为“艾利安·冯·阿德曼特”的王子的祭品,而非我这个鸠占鹊巢的异界孤魂!一旦戳破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那些温情脉脉的面纱,立刻就会化作最锋利的断头铡刀!

 我永远不可能成为凯洛斯——也不屑于成为他那样的人。在生存这个根本命题面前,什么亲情、友情、羁绊……统统都该滚去见鬼!

 至此,尘埃落定。

 再无犹疑的必要。养精蓄锐,周密筹划——这场只属于我的逃亡,才是我此刻唯一需要倾注全部心神去铺设的生路。

 如果见死神需要排队,那我宁可永远排在队尾。

 “啪。”

 书页合拢,发出轻微的声响。我探身,吹熄了摇曳的烛火。

 房间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我向后倒去,任由自己沉入这片混沌。

 逃亡之路的起点,已在黑暗中悄然铺开

 ……

 “就这样,把魔法注入这里面……很好,这大概要五六秒时间。”

 我注视着面前的书本疯狂翻动,一束束充满奥秘的光辉从纸页间流泻而出。眨眼间,一座样式精巧的冰屋便凭空出现在道旁的土地上。

 随意地拍了拍额头,这点精神力消耗对我来说,不过是往深海里投了颗石子,连涟漪都欠奉。

 “这冰屋不敢说固若金汤,”护卫队里的魔法师伊里斯——一个年轻的帅小伙,在我面前兴致勃勃地开口,“但抵御索米亚那狂暴的雪虐风饕,绝对绰绰有余!况且那边遍地是雪,真需要加固时,就地取材,消耗的魔力比现在更少!”

 “只要注入魔力就能高效转化为最坚硬的冰晶……确实是个好东西。”我难得地开口称赞了一句。效率,总是值得肯定的。

 “那当然,王子殿下!”伊里斯挺起胸膛,“通往北方的路途虽险,但我们赛特使团护卫队也不是摆设!这条路我们每年都要跑好几趟,安全性绝对有保障!”

 “是吗?”我心中无声冷笑,“我倒希望,这‘保障’别带来太多麻烦才好。”

 放下那本《便携冰屋》,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身边——那本封面烙印着模糊“Wasser”(水)字样的厚重旧书。

 要是它也能有这样的效果就好了。

 在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中,这类“魔法书”堪称革命性的造物,极大地简化了依赖法杖和冗长咏唱的施法流程。发明它的人,确实是个值得称道的实用主义者。

 复杂术式仅靠吟唱?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需求催生变革——于是有人想到了用能传导魔力的特殊墨水,将繁复的魔法阵提前固化在书页上。施法者只需注入魔力,便能近乎完美地驱动术式,转化效率趋近100%!这种极致的效率之美,足以让任何追求杠杆效应以提高机械效率的学者羞愧地收起他们的工具。

 按我的理解,魔法书就像一台精密的蒸汽锅炉:投入“魔力”作为燃料,便能输出稳定、可控的“机械功”。当然,这种“一站式”的便捷绝非廉价。编写一套魔法书,往往需要一个团队经年累月的努力,价值不菲。至于传说中的“禁术魔法书”,更是有价无市的珍宝。

 不过,效率至上终将走向量产。 眼前这本《便携冰屋》,便是某公司流水线上诞生的廉价品之一。

 护卫队的马车在乡间小道上颠簸摇晃。卫队长伊里斯与我共处一车,车外还有几名士兵护卫。对一个不受重视的小王子来说,这排场也算“礼遇”了。

 车窗外,宁静的田野如幻灯片般掠过。偶尔有村民推开屋门,投来好奇或麻木的一瞥,旋即又埋头于自己的生计。

 如果不是道旁那些被岁月啃噬的残破战车骸骨、锈迹斑斑的断剑,谁能想到这片看似祥和的土地,早已被反复的战争犁过无数遍?它的伤痕,与它的历史一样深重悠久。

 视线收回车内。借着窗棂透入的天光,我再次翻开了那本内容晦涩的旧书。指尖划过那幅描绘着香蕉状“水下呼吸花”的怪异插图,一丝几不可闻的低语从唇间逸出:

 “……最后,还是把它带出来了。”

 随着车身的晃动,思绪被猛地拽回临行前的那个凌晨。

 ——

 天光未启,侍者急促的敲门声便如冰锥般刺破梦境。

 “艾利安王子殿下,万分抱歉打扰!尤达丝女士……恳请您过去一趟。”

 找我?在这个我计划抽身远遁的关键当口?一个行将就木之人,不好好享受最后的安眠,偏要搅扰我的布局?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强压着被惊醒的烦躁,我草草套上衣物,踏入冰冷漆黑的走廊。

 尤达丝房间的门缝下透出摇曳的烛光,伴随着沉重、压抑、仿佛要将肺叶撕裂的咳嗽声,在死寂的廊道里回荡,如同一首不祥的安魂曲。

 嘎吱——

 我推门而入。

 一股混合着陈腐汗味、药味和某种脏器衰竭特有的淡淡腥臭扑面而来。烛火旁,几只细小飞虫在光影中徒劳地飞舞。她已无法下床,显然在这方寸之间囚禁已久。我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狭小的房间里,一张窄小的床。洁白的枕头上,搁着一颗仿佛被榨干了水分的、干瘪黝黑的头颅。床单随着她艰难的呼吸,如同破旧的手风琴般剧烈起伏——清晰地演奏着一个生命在诅咒侵蚀下,正步入终章的挣扎。

 尤达丝费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与我相接。摇曳的烛光无情地放大了她脸上每一道深壑般的皱纹和那份深入骨髓的虚弱。那个曾经壮硕如铁塔、能在黑暗中扼住我命运咽喉的身影,已彻底湮灭在时光的尘埃里。

 “孩子……你来了……咳咳……”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比我想象的更加破碎。“这么早……对不住了……”

 “无妨。”我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将心底翻涌的不耐与疑虑死死压下。“去索米亚本就需趁早动身,不差这一时半刻,有什么事吗?” 单刀直入,不留余地。

 “听说……这次北行,就你一个人去,对吧?”

 “是。”应答的瞬间,我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潜藏的引线,立刻截断话题。“北方酷寒之地,或许正有书里提过的‘水下呼吸花’。若能寻得,说不定能解您肺中积水之苦。”话语如同机关枪的子弹,密集地倾泻而出。

 “不……那不重要……”她艰难地摇头,枯槁的发丝摩擦着枕头。

 “怎会不重要?”我立刻接口,语气带上刻意的急切与承诺,“纵使只我一人,也定当尽心竭力去寻!竭尽所能!”话音未落,我已转身拉开门,快步冲回自己房间,抓起那本厚重的旧书又疾步返回(我几天前把它从婴儿房转移到自己的房间)。“您看这书上的记载……” 我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试图用“证据”淹没她的声音。

 “唉……”一声沉重的叹息,伴随着肺里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嘶”杂音。“孩子……帮我拿根点着的烟卷来……再把窗户……打开……”

 “尤达丝……阿姨,”我强忍着心中的焦躁,声音绷紧,“您这状况……不能再抽了!” 她究竟想干什么?临死前还要给我设个绊子?

 “我说了……这不重要……不重要了……”她费力地将声音拔高几分,旋即又虚弱地跌落下去。“满足我这……小小的……心愿吧,孩子……”她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床头柜。

 我走上前,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盒未开封的烟卷。我撕开包装,抽出一根,指尖腾起微弱的火苗将其点燃,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她干裂的唇间。转身,用力推开了紧闭的窗户。冷冽的晨风瞬间涌入,冲淡了室内的浊气。

 目光在狭小的室内逡巡——没有椅子。或许这斗室根本容不下多余的物件。我只能沉默地退后一步,背脊抵住冰冷的墙壁,微微颔首,如同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又像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谢谢……”她深深吸了一口,将灰白的烟雾缓缓喷向窗外,在玻璃上凝成一片朦胧的纱幕,旋即被风吹散。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或许是那口烟带来的短暂刺激,她似乎恢复了一丝说话的力气:

 “孩子……我们认识……多久了?”

 “九年。”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自我降生,便是您在照料。”

 “九年啊……确实……认识‘艾利安’……有九年了。”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但是……认识‘你’……只有八年。”

“水下呼吸花……不错的理由,拿去……应对同行的侍卫比用在我身上更有价值……”她抛出了这几句话,再次将话题引向我极力避免的方向。

 “你想说什么?” 我的手指骤然收紧,坚硬的皮革书壳几乎要嵌入掌心。

 “你是说……”我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冰锥。“起码,我在这里住了九年!这里的每一个人,一草一木,我皆有情!您怎能如此揣测?太令人心寒了!” 话语掷地有声,可那拔高的音调下,是难以掩饰的空洞与下陷的底气。

 她又在试探? 我脑中警铃狂啸!想用“检举揭发”这根绳子,把我这头即将脱缰的野兽,重新拴回这摇摇欲坠的王座旁,继续当赛特那尊镀金的石狮子! 一如八年前那个决定性的夜晚。只是,此刻躺在砧板上的,不再是当年的婴儿!如果她真敢如此……我绝不吝啬送她一程! 伪装成诅咒发作的“自然”死亡,再完美不过!

 但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中反驳:若真想揭发,何必此刻单独召我前来? 可恶!了解你的人,往往才是最危险的。 我宁愿所有人都沉醉于那个精心伪装的“艾利安”表象,让他们在自以为是的“了解”中沾沾自喜。那样,才无人能抓住我的软肋,无人能威胁我的生路!

 她又陷入沉默,只有胸腔里那令人不安的杂音持续着。良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咳咳……不管你心里……是不是真这么想……如果……如果对我还有那么一丝……真的感情……”她艰难地喘息着,“那……可真是件……美妙的事情……”

 “我想说的是……咳咳……趁此机会……离开吧……”

 “不管是对你……还是对‘艾利安’……都没有人……有足够的力量……能拯救这个……正在朽烂的国家了……”

 “逃离……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嗡——

 体内悄然凝聚、蓄势待发的法术能量,如同被骤然掐断的电流,瞬间溃散!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并非恐惧,而是某种被彻底看穿、被强行撕开伪装的惊怒,沿着脊椎窜上头皮!我竭力控制着身体的微颤。

 我张了张嘴,刚想开口——“那个……” 声音却被门外再次响起的、更加急促的敲门声硬生生斩断!

 “王子殿下!万分抱歉再次打扰!时辰已到,该启程了!”侍者的声音穿透门板。

 晨光,也在此刻终于刺破黑暗,带着审判般的清冷,斜斜地射入这间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小屋。

 解脱!

 我只记得自己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逃离了那间屋子,逃离了床上那具枯槁的躯壳,逃离了那片刺眼的晨光。将她和那句如同诅咒又似祝福的话语,狠狠甩在身后。

 感情牌! 我最厌恶也最难以招架的戏码!

 一定是伪装! 披着“慈爱”外衣的阴谋!她曾窥探过我最深处的秘密,这种人……绝不可信!断不可信!

 ——

 马车的颠簸将我从回忆的泥沼中拽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那本老旧皮革书壳,上面还残留着我用力过猛留下的清晰指甲印痕。

 就因为这场诡异的临终对话,当我回过神来时,这本承载着“水下呼吸花”谜题的旧书,已被我鬼使神差地带上了马车,踏上了通往索米亚的未知旅途。

 (第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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