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子与猎手

作者:By造化钟不秀 更新时间:2026/2/2 20:56:28 字数:12052

“你,别动。”

眼前的少女斜睨着眼,说话异常简洁,白色兜帽下,赤色的瞳孔钉在我身上,仿佛将我当成了猎物。

至于我为什么会这样想,原因很实在,毕竟黑洞洞的枪口比眼神更有威慑力。

“你是好人,所以别乱动。”

这是什么道理,好人就该让人拿枪指着?这句话到了嘴边,被我生生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说怪话的时候。

“慢着,我无意……”

砰!

在满是积雪的树林里,枪声无法传播太远,随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身体如冰雕一般静止,只有心脏在劫后余生般狂跳。

她没有打偏,我听到身后某物的轰然倒下,发出积雪被压扁的咕咕嘎嘎声。

少女利落地旋转弹巢,退出弹壳,装入腰上的小袋子,收枪入套。

“现在可以动啦。”

我尽力稳住狂乱的心脏。慢慢扭动僵硬的颈脖,那倒在地上在抽搐的,是一只半人高,毛色驳杂,长相狰狞的白色巨鼠。

——

在众人的通力合作下,这辆多灾多难的小车终于摆脱了失速的险情,慢慢地停在了轨道上。伊里斯和大树莓互相搀扶着从发动机舱里爬出来,两个都被熏成了黑人。

当时情急之下,大树莓一把撬开了发动机舱的地板,充分发挥了她多年(存疑)开车积累的那一点点宝贵经验,手动改造了变速箱的齿轮,给这辆老式火车挂上了“倒挡”。伊里斯用了一点土魔法,勉强地堵上了滋滋漏气的气缸。随后,两人打开了锅炉的盖子,把所有备用的魔力水晶一股脑全倒了进去(因此就有了我那时看到的火光)。

老天有眼,这种反向加速的莽撞操作居然没有让气缸因为压力太大而爆炸,反而让火车慢慢减速,最后恰到好处的停了下来。但代价是,发动机涨成了铁气球,我们被迫在漫天风雪里受困了一天一夜。

以上这些,都是我根据偷听士兵们的只言片语,费力拼凑出的故事概要。我孱弱的精神力在耗尽之后,让我也昏了相当长的时间。

而现在,我醒了,却在装睡,没人会提防一个不省人事的小孩。

鹅毛大雪早已停息,暮色渐深,赛特小队在原地扎下营地。伊里斯带了一小拨人,顺着铁路往回走寻求救助,在这里的,只剩下两个在篝火旁瑟瑟发抖的溃兵,以及在徒劳的对那个铁气球敲敲打打的大树莓。

比起眼线众多的索米亚王室,明显地处荒郊野岭的此地更适合实施我的跑路计划,但更明显的是此时没有天时地利,计划不通。

首先,今晚明月高悬,地面树影斑驳,而地面积雪的反光映照于树冠之上整个树林如同白昼,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

第二,地上积累了厚厚的积雪,在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下一场大雪,逃跑留下足迹就成了指向我的一把锐利的矛。选择刻意用魔法隐藏,风险也太大。

第三,荒郊野岭同样是缺点,先不论我能否忍受长途跋涉,能否顺利在补给耗尽前找到人烟,伊里斯他们是顺着铁路往山下走,所以我不能再走相同路线。而且顺路往上更陡峭的山地,或者漫无目的在左右的大片树林寻找,找到村庄的概率都微乎其微。加之,在这种高度封闭的人类聚落单元里,我作为外乡人必然格外显眼,说不定最后还会被“打包送走”……

想到这,我索性掀开铺盖,“阴谋”不成,就用阳谋。

旁边的士兵本就草木皆兵,经我这么一折腾,更是被吓得飞起来。我一看,被留下来看我的两个士兵正是之前的“稳坐钓鱼台哥”和“踩刹车兄”。

“咿呀,王,王子殿下您终于醒了。”钓鱼台做了个抹汗的动作,虽然冰天雪地里出不了汗。

“殿、殿下放心!”踩刹车兄的声带仿佛开了震动模式,“队、队长已经去求援了(抖),还、还有咱哥俩在(抖抖),安、安全绝对有保证(抖抖抖)!”

我没费心理睬他们打肿脸充胖子般的保证,瞥了一眼已经覆满白雪的车厢,假装不知情的问道:

“那‘铁马’动不了了?本王子的异国之行竟如此狼狈?”我扯出一副官腔调,嗔怪起来。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装腔作势只是第一步,毕竟性格古怪是我在这里精心设计的人设之一。

“殿下,”钓鱼台稳了稳心神。“伊里斯队长行军神速(还真是),必不至于让殿下白白苦等。况且队长有令,在此坚守等待救援。”钓鱼台回答道,颇有一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神气。

确实,伊里斯作为这里有实权的领导者,他说的话,分量比我这个“吉祥物”重。所以,首先要立威,就像猫拱背,狗熊起立,我得把我在他们心中的重要性扩大。

“伊里斯若想求援,为何不带整队进发,而是把我们,和那个精灵,一起丢在这荒郊野岭。”

我自己当然明白逻辑漏洞,在话里暗暗将我们和作为“外人”的大树莓归为一类,就能制造疏离感,挑起矛盾,还可以引出下一个话题,让我继续发难。

“殿下的担忧我能理解,伊里斯大人的人品,我们……有目共睹,况且……队长判断殿下圣体有恙,不便同行。”

“那就是说”我瞪了钓鱼台一眼。“伊里斯嫌我是累赘,跟他在一起,误了他的事。”

可惜,如果我和钓鱼台地位平等,估计早就开始骂我“小鬼你懂个屁,别找茬!”了,但现在,他连“纠正我的错误”都要斟酌遣词造句,所以,他的大脑过载,开始慌了。

冥冥之中感觉,我的思考速度确实很快,在说一句话的短短数秒时间里,我居然就能把话里话外,明里暗里的意思都参透,并掌控话题导向,这或许也是前世的我留给我的天赋之一。

……不过,从生物学上讲,人脑的物理结构千差万别。我的意识虽承自前世,但这具身体的大脑,与我原本的神经网络绝不可能相同。然而至今,我从未感到任何“意识与大脑不匹配”的不和谐感。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和那群把我丢来这个世界的神明脱不了干系。

“殿,殿下言重了……”钓鱼台急促的发言拉回了我的思绪。“况且眼下,我们独木难支,唯有……等待。这、这在目前看来最为合理。”钓鱼台急促的发言拉回了我飘飞的思绪。

“合理在哪?!”我站起身来,一句反问,钓鱼台的身子一震。

气势已经做出,然后第二步,煽动情绪,把我向外施压的力量转化为他们的内驱力。

“等?”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目光扫过两人冻得发青的脸。

“伊里斯当然会回来——但等他带着援兵返回时,你们猜,我们是会在这冰天雪地里烤着火等他,还是已经成了冻僵的尸体,被山里的野兽拖去当了冬粮?”

踩刹车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钓鱼台兄试图开口:

“殿下,这天气虽冷,但我们有篝火……”

“篝火?”我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你们真以为,索米亚的暴风雪,只会来一次?还是说,你们有把握干掉被篝火引来的野兽?”

我刻意停顿,让周遭的寂静放大他们的想象。

“我昏迷时并非毫无知觉。”我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太阳穴,让自己看起来像在忍受着某种幻痛,“这山在低语,铁轨在呻吟……有些‘东西’正在靠近。我的‘天赋’——”我在这里微微加重了这两个字,“让我比你们更先感受到。”

钓鱼台兄的脸色变了。他听说过“暗影之魂”的传闻。

“伊里斯队长命令你们‘坚守’,”我缓缓站直身体,用眼神和姿态施加无形的压迫,“但若连坚守的据点都自身难保,这命令岂不成了笑话?”

我转向不远处仍在敲打列车残骸的绿色身影。

“去,把那位精灵小姐请过来。”我的语气不容置疑,“她现在是我们之中,唯一既懂这铁马、又可能熟悉这片土地的人。你们难道没发现——从出事到现在,她一刻都没放弃尝试修复吗?”

我迎着他们犹豫的目光,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伊里斯要你们‘保护我’。好,那我现在告诉你们:我认为待在这里被动等待,就是在赌命。你们可以选择——是执行一个可能让我们全部葬身于此的命令字眼,还是跟着我,为所有人搏一条实在的生路。”

“去请人。”我重复道,这次用的是王子的命令口吻,

“立刻。”

当大树莓带着一脸油污和困惑被带到篝火边时,我没有给她抱怨的时间。

“大树莓小姐,”我开门见山,“你的‘特快专列’恐怕快不起来了。但我们的时间,和你的职业生涯,都在倒数。”

她翡翠色的眼睛眯了起来:“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的说?”

“意思很简单。”我迎着她的目光,“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不想让公司的财产和你个人的信誉一起埋葬在这雪地里,而我,不想死在这里。”

“所以?”她抱起胳膊,那份职业性的假笑终于彻底褪去。

“所以合作。”我指了指瘫痪的列车,“你懂这铁马的构造,我们有人手。我们一起想办法,看是能让它重新动起来,还是至少改造出能带我们下山的工具。”

我向前倾身,声音压到只有我们几人能听见: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你那些‘补贴家用’的砖,恐怕不只是砖吧?这趟‘专列’跑得这么偏,只是为了省路费?”

我迎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没有移开目光。大脑在低温中异常清醒,一条清晰的逻辑链在瞬间被点亮——这并非全凭猜测,而是基于我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认知。

“让我来猜猜看,”我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些‘砖’,是在我们上车前那一站装车的。从森林国摩里到北方索米亚,沿途大国林立,检查站必然森严。只有赛特——”

我刻意停顿,给她时间回忆那个寒酸到只有一个路牌的车站。

“——只有我们那个连像样站台都没有的祖国,才能让你在无人察觉的空档,把‘货物’搬上来。而拜瑞奇王国全境严禁下车,对你而言,反而是最安全的‘过境走廊’。”

大树莓的嘴唇抿紧了。她没反驳。

“那么,目的地呢?”我继续推进,如同在棋盘上落子,“索米亚是北境霸主,要塞坚城,难道会缺你这几车普通的红砖?不。值得你如此冒险、用‘专列’做掩护的,只能是更北方、更贫瘠、更‘敏感’的区域。”

篝火的光芒在她翡翠色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一丝被看穿底牌的惊惶。

“魔王军的占领区。”我吐出最后的结论,声音轻得像叹息,“它们表面是砖,内里恐怕是魔法水晶、被封禁的炼金材料,或者……其他任何能在战区卖出天价的东西。赛特的无足轻重,成了你走私路线中最完美一环。”

我的推理完成了。这不是侦探游戏,而是生存谈判。我向她摊开了部分底牌,不是为了举报,而是为了证明:

我看得懂你的游戏。所以,别把我当傻瓜糊弄。

“你看,我并不关心你运的是什么,也不在乎你卖给谁。”我放缓语气,将“威胁”包装成“共识”,“我只想活下去。你帮我,就等于在帮你自己——掩盖这次‘意外’,保住你的工作,甚至……保住你这条可能被公司或某些‘买家’追责的小命。”

“我们的利益,在此时此刻,是高度一致的。所以,合作吧,大树莓小姐。让我们先一起,从这片雪地里爬出去。”

我退后半步,给出空间,也给她思考的时间。

她脸色铁青地沉默良久,翡翠色的眼睛再次看向我时,像在看什么外星人:

“我同意……的说。”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旁边两位士兵兄弟早已目瞪口呆。那是当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这位“砖业人士”说服的,除了本大爷还有谁? 我心里轻哼一声。

“但是,”大树莓梗起脖子,额前刘海随着她紧绷的呼吸轻轻颤动,“我有一个条件的说。”

“请说。”我的语气平稳,目光却如冰锥般钉在她脸上,“我会听。”

“如果没有按时到站……公司最多一周内就会派人核查的说。”她语速加快,仿佛在背诵某种噩耗,“到时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些货物,绝对不能留下的说!”

“哦?”我眉梢微挑,“照你的意思,在离开这鬼地方之前,我们还必须‘妥善处理’掉这一整车的……砖?”

“绝、绝对不行的说!”她几乎是喊出来的,随即又强行压低声音,“这些货物……必须送出去的说!我已经……嘱咐过了的说。等你们的队长带回替换零件,车就能修好……”

“所以你才这么执着于修车。”我截断她的话,不痛不痒地丢出一句:“是我欠考虑了,抱歉。”

道歉毫无诚意。我托着下巴,大脑飞速运转。

她看清了自己手里的筹码,在我设下的赌桌上,狠狠加注。

切。这种“聪明人”最令人不爽。

但也正因她是“聪明人”——一个贪财、惜命、会钻空子走私的精灵职员——就绝不会为了区区“卖砖”的外快,赌上自己的性命。那么,由此反推:“送不出货”的后果,恐怕远比被公司解职、蹲大牢……要可怕得多。

可怕到足以让她在这绝境中,仍死死抓住那车“砖”不放。

“那我们不妨这样,”我重新开口,语调恢复了冷静的商议感,“先尝试寻找附近的村庄。如果能找到匠人协助,修车或许有望。如果三天之内一无所获,我们就折返回来,继续等待伊里斯。”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冻得发青的脸。

“毕竟,在这种地方空等七天……我们都会变成冰雕。这个方案,至少给了我们两次机会。”

大树莓嘴唇动了动,她原本的要求似乎被这个更务实的提议堵了回去。最终,她只是皱着眉,抱着胳膊,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很好。”我向前一步,脸上挂起毫无温度的假笑,伸出手——没摘手套。

“那么,合作愉快。”

大树莓也没摘手套。她厌恶地瞥了一眼我的手,随即把视线硬生生扭开,用精灵语飞快地低咒了一句。

我居然听懂了。

她说的是:

“你这讨人厌的……早熟的小鬼!”

……

北境清晨的太阳散发着清冷的光线,那点可怜的热量无法对抗这覆雪之下的极寒。随着脚下的篝火最后一次飞出暗淡的火星,我们收拾好行囊,即刻出发。

计划很简单:利用我的“暗影之魂”能够探测魔法波动的“能力”,尝试寻找村庄。

“嗯……”我自作闭目凝神状,古有杨秀清天父上身,今有我化身主动声呐,共同点是徒有其表——都是逢场作戏。

“真的行吗的说?”大树莓把双手缩在袖子里,声音发闷,不知是冷的还是怀疑的,“连我都从没听过探测范围这么夸张的术式的说。”自从昨晚摊牌,她那份职业性的彬彬有礼蒸发殆尽,态度变得微妙。

“不得无礼!殿下可是驱使‘暗影之魂’的大人物。”没等我开口,钓鱼台便首当其冲,替我义正词严地接下了大树莓的发难。“兄、兄台所言极是,艾利安殿下一定有隐藏的实力,只、只是不好在吾辈面前展露罢了。”踩刹车哆哆嗦嗦的接话,眼神却警惕着周围冻僵的林木,扫视不停。这俩老兄,现在对我已是毕恭毕敬服服帖帖言听计从了,可见,这压迫力和神秘感也是我领导魅力的一部分~

“最好是真的,哼。”她把自己西装的领子拉高了些,只露出狐疑的翡翠眼睛。

“最好是真的!”

这句话哐哐戳我的脊梁骨,它点明中心照应主题引人深思发人深省,显然我这个导游失职渎职——能不能找到村庄全凭狗运。

但是,我的脑海中响起了某位神秘英国男子的声音,竟引领我在脑海中检索出了一些貌似有用的知识。

“蛋白质是牛肉的六倍?”思考中我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殿下,您说什么?”背后众人茫然。

“嗯……我是说。”我回过头来,脸上瞬间挂起一副成竹在胸、高深莫测的表情“村庄位置已确认!”

感谢《荒野求生》和无数纪录片,我差点忘了,知识才是我独有的魔法。

从地理学和人类学角度看,除去铁路本身带来的交通可达性,在极寒地区的人类选址还有气候和资源等要素,为了避过肆虐的风雪,山坡的背风坡和湖泊的背风岸,都是极佳的聚落点。所以,这些地方需要重点照顾。

四人在过膝的深雪之中蹒跚前进,对我尤其是酷刑,积雪几乎到我的腰部,在我的身后留下的不是脚印,几乎是拖痕。寂静的林间间或传来凄惨的鸟鸣,我一时感觉能和古代那些流放宁古塔的囚犯感同身受。

我们的队形犹如扑克牌里的方片,我在前方开路,二位兄台拱卫两侧,大树莓殿后——这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不用看我也知道,她正轻松地踩着我“开拓”出的雪沟,毫不费力地跟在后面,我都能脑补出她脸上犹如菜市场大妈抢到廉价蔬菜一样的奸诈表情。

“殿、殿下,这个,这个地方会不会有野兽啊。”踩刹车冷不丁问了这一句。

“放心吧,白天除了地熊,你什么都看不到。”我头也没回,气息因为费力而略显粗重。“况且,要是真有什么大家伙,在这软塌塌的雪地上,也做不到悄无声息的接近,远远看到了避开便是。”

“那、那要是我们被盯上了呢……”踩刹车战战兢兢地追问。

“那就把你绑了当诱饵!话真多!”钓鱼台没好气的呛了一句。“别真把什么东西引过来了。”

“真来了那就打呗,”我作气定神闲之态。“咱们不是战法牧完美配队吗?四打一,随便打,不是三流冒险者组个野队都能干的事?”

“事先声明,人家不会治疗魔法的说,所以不能算牧师的说。”大树莓不合时宜地插嘴,然后又泼我一口冷水。“衔尾鼠这种东西,又怎么办的说。”

……谁问你了?

我心里暗骂一句。

罢了罢了,就让她说几句风凉话,过过嘴瘾,小爷要维持人设,不能失态。

“你话也挺多啊,精灵,真要死翘翘你也跑不掉。”钓鱼台兄可为心直口快,这话说的好生有力气,当了我的嘴替,我不禁暗爽。“汉斯兄(踩刹车的本名),区区野兽,我们来一个打一个,都不用殿下出手。”

“对……对,来、来两个打一、一双。就算是魔化的,也打!”踩刹车为了壮胆,几乎是喊出来。

“嘘……做好本职就行,听我指挥。”我无奈压低声音叫停,给他们再吃一颗定心丸,但内心也不免重视起这个问题来。

这鬼地方的生态链完全是倒着长的。熊类沦落到打洞苟活,啮齿动物却站上了食物链顶端。衔尾鼠更是其中的怪物——正因处于生态位顶点,数量稀少,连赛特王立图书馆的藏书记载也仅有寥寥数句。

据说,它们会让幼鼠咬住成年个体的尾巴,像一串扭曲的蜈蚣,以这种诡异的方式保护后代,族群存活率高得吓人。

当然,衔尾鼠本身近乎传说。相比之下,低一级的掠食者——狼鼠、爪兔——才是更“常见”的麻烦。

更棘手的是“魔化”。任何野兽长期暴露在高浓度魔力环境下,都可能突变为嗜血而畸形的魔兽——精灵堕落为哥布林,狼异化为狼人,牛扭曲成牛头人……魔王军盘踞的极北之地,据说就有一整片由原生魔法水晶构成的高原,那里溢出的魔力,正是无数噩梦的源头。

不久,一个意外发现拉回了我的注意力。

前方的雪层下,凹陷出一道细长、笔直的“沟渠”。这种结构说明,在下雪前这里的地面就比周围低——很可能是一条曾经用于运输的小径。虽然对雪橇而言它过于狭窄,但在这片白茫茫的绝地中,这已不啻为一道清晰的人类印记。

当然,绝不能让跟班们看穿我的推理依据。

为分散注意,我立刻摆出那套标准的“心电感应”姿势,闭目沉吟:

“唔……‘暗影之魂’传来了回响,”我缓缓抬手,指向沟渠延伸的方向,“钢铁的冷光,篝火的余温……村庄的方位,愈发清晰了。”

“好消息啊,殿下!”钓鱼台兄声音里透出振奋,“莫非今天就能到?”

吱吱——

一声极细微的、仿佛冰层碎裂的窸窣声,毫无征兆地钻入耳膜。

所有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

草木皆兵地警戒了半晌,并无异状。 我顺势接过话头:

“尚不明确,还需再靠近些。”同时加快脚步,带领队伍迅速离开了那条令人不安的“小径”。

时间流逝,太阳渐升至天顶,投下一丝奢侈的暖意,让我恍惚想起故乡城堡后那面向阳的草坡。松枝上的积雪开始簌簌滑落,在雪地上砸出朵朵静谧的浪花,景致确有一种残酷的美。

可惜好景不长。暴雪后的天空本该万里无云,此时却有一团轮廓臃肿、移动轨迹极其僵硬的云块,从远方直直飘来,精准地覆住了太阳。林间光线骤然暗淡。

“啧,倒霉。”我忍不住嘟囔,“挡的不偏不倚。”

“那不是普通的云的说。”大树莓仰头望着,一反常态地主动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某种诡异的兴致,“那是世上唯一一朵‘永不消散的云’的说。”

“永不消散?”这完全违背物理常识,“有点意思。具体是什么?”

“没人真正清楚的说,毕竟谁也没上去过。”她眨了眨眼,“有人说上面嵌着巨大的古代魔晶,能吸附物质;有人说那是失落文明的浮空遗迹;还有传言说……上面藏着世界的‘钥匙’。不过嘛——”她声音压低,眼里闪过对财富的渴望,“人家更愿意相信,上面堆满了金银财宝的说~” 她突然意识到说多了,猛地闭嘴。

“而、而且这云满世界乱飘,行踪完全没规律……”踩刹车兄瑟缩了一下,“说、说不定上面住着什么不祥之物?”

听了这群魔乱舞的解释,我不予置评,只是默默仰望着那朵夺走我最后一点温暖的云。

算了,既然行踪不定,应该很快就会飘走吧。

仿佛回应我的心念,云层中央的部分忽然开始变得稀薄、透明。一束锐利如剑的阳光顽强地穿透而下,笔直地投射在远方的雪原上,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柱。

……什么情况?

“殿下,您看!”钓鱼台兄声音发颤,“那光柱指的方向……和您刚才指的,几乎一样!”

我定睛看去——分毫不差。

整个团队瞬间沸腾了。

“这、这难道是神谕?!”

“奇迹……真的是奇迹的说!”

“继续前进!”连我也被这诡异的“巧合”推动了,“朝着光的方向!”

士气大振,脚步加快。而那光柱仿佛完成了使命般缓缓消散,云朵也“识相”地移开,阳光重新洒落。

果然,沿途人类的痕迹开始密集出现: 树干上出现了刀刻的叉状标记,类似之前的雪橇小道也接连浮现。

“看那里!是‘寿司神龛’ 的说!”眼前的事实让大树莓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敬佩的神色,激动之下甚至蹦出了精灵语。(注:精灵语近似日语,我前世的无心所学,竟在此刻派上用场。)

“女士,那叫‘苏西的祭坛’。”我回头纠正,“索米亚人不信仰神明,他们相信力量源于自身。因此旅人经过时,会割破手指,将血滴在祭坛上——意为‘将我的力量分给后来的同行者’。”

……

嗯?

我身后,只有我一人犁出的深深雪沟。

属于她的脚印,消失了。

两侧的士兵如梦初醒,瞬间拔剑:

“殿下!有情况——!”

“敌袭!警戒!”

死寂。

然后——

哗啦啦啦——!!!

轰!!!

树冠上积蓄的厚重积雪如同瀑布般轰然倾泻,劈头盖脸砸在我身上。可怕的不是雪的重量,而是积雪崩落声中,那清晰夹杂着的、无数细碎而兴奋的吱嘎尖叫!

雪雾弥漫,视野浑浊。

待白色狂潮稍息,我身边已空无一人。

精神力如沸水般涌动。 我反手掠过地面积雪——一柄剔透的冰晶短剑瞬间在掌中凝成。

森林在哀鸣,雪地在震颤。

不管来的是什么……我厌恶这种被玩弄于股掌的感觉。

极度厌恶。

“轻抚万物的气息啊,”我低声吟唱,魔力随意志奔涌,“——撕裂一切阻碍吧!”

轰!

狂暴的气流以我为中心炸开,粗暴地荡平四周所有积雪,露出下方漆黑、扭曲、如蛛网般蔓延的坑道网络。这根本不是什么雪橇小道——这是狼鼠群在雪层下掘出的狩猎隧道!

“麻烦。”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三分稚嫩,裹着七分冰刃般的冷澈。

“计划全被打乱了。”

白色身影从高耸的松树上一跃而下,轻盈却沉重地落在我面前。

与此同时,一样绝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金属造物,自她腰间闪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枪。

……随后便是开头的一幕。

见她收起了枪,我与她对视一眼。虽不敢轻举妄动,但还是识相地将那柄可怜的小冰刀丢弃在旁侧的雪里。

“它们……走了吗?”我试探着问,同时迅速打量起她。

依身高与身形判断,眼前这位约莫十三四岁。一身几乎纯白的雪地装,衣料在残光下泛起冷冽的微芒,除却腰间的褐色皮制枪套与短靴,肩上斜挎的袋子,周身再无多余缀饰。面罩之上,唯一清晰的是一双眉眼——色泽炽烈,宛如破晓时分挣脱地平线的初阳。

“走了。”她开口,声音像雪崩后第一缕穿透寂静的风,“一只死了,剩下的全逃了。”

话音未落,她便向我走来。左手扯落兜帽,火焰般的长发顷刻间流淌而下;右手拉下面罩,露出一张被严寒雕琢得精致、却紧绷如弓弦的脸庞——红润,俊俏,没有一丝笑意。

她的姿态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我本能后退,却不及她迅捷——她的手已攥住我的衣领,力道精准而粗暴。

“不…是故意…闯进来……”领口收紧,呼吸受阻,声音挤成游丝。

既然收了枪,至少说明她当下不想取我性命。但眼下这局面……鬼知道她想干什么。 就算无咏唱魔法威力会减半,这种距离,也足够给这怪力女来个贴脸爆发了——

“别紧张。”她的脸忽然凑近,近到我能感受到她呼出的白气拂过皮肤,“不会伤你。很快就好。”

她的体温,竟如其发色般炽热。

糟,来不及蓄力了——

颈侧忽然传来一阵凉意,锋利如利刃划过,紧接着温热的触感覆上……

是血?! 慌乱中我瞥见她腰侧的短刀——难道刚才一瞬恍惚间,她已动了手? 心理暗示如冰水灌顶,四肢顿时发软。

大脑空白,失重感袭来。

但预想中的黑暗并未降临。求生本能强行拽回重心,令我踉跄站稳。

“没有血腥味。”她松开手,退后半步,歪着头像在观察什么实验反应,“你没受伤,甚至……没杀过生。”

我慌忙抬手摸向颈侧——没有伤口,只有一片湿凉。

……什么鬼?她刚才是在我脖子上……嗅了一下?!

这是一个正常人会对陌生人做的事?!

脸颊热度攀升,不知是惊惧未褪,还是那过分亲密的接触所致。理智在拉响警报,那种被强行侵入安全距离的不适感,在潜意识里疯狂预警,这种感觉不属于身体而来自于精神——这自前世继承而来的精神。

我强压神色间的波动,她却已移开视线,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必要流程,随手指向周遭树冠:

“你的同伴。在上面。稍等。”

顺着她所指,我仰头——

方才神秘失踪的三人——大树莓与两位兄台,此刻正如同风干的腊肉般,被悬吊在三株松树的高枝上。捆得结实,嘴上还封着数层似胶带又似韧皮的条状物,难怪悄无声息。

再回头时,少女已蹲在那只毙命的硕鼠旁,专注地处理起来,手法利落得像在分解一件普通食材。

但我选择打断这份专注——算是刚才那出“意外”的小小报复。

“是你把他们弄上去的?”

“是。”

“你独自在这林子里?”

“一人。”

“用了机关?陷阱?”

“……复杂。别问。待会便知。”她语速渐快,透出被琐碎问题干扰的不耐。

这对话,像审讯又像尬聊。 每个回答都精简到剥离所有语境,反而令人更加困惑。这家伙每天的说话额度是有限的吗?

“那个……是否该先把他们放下来?”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礼貌且充满建设性。

“有区别?结果不变。”

“效率更高。我们也可帮忙。”我有样学样。

她手中动作顿住,真的侧头思考起来,仿佛这是个从未考虑过的角度。

“……确实。”她恍然般点头,转过脸,竟对我露出一抹堪称赞许的淡笑,“聪明。佩服。”

……不是,大姐轻重缓急你原来真没概念啊?!我还以为你在演高冷!

“我做,你看。解释很麻烦。”她站起身,忽然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近乎飒爽的笑容,“看好了。”

语毕,表演开始。

她如雪原灵狐般轻巧窜上树干,动作流畅得连枝头积雪都未曾惊动。身影倏忽没入浓密树冠,只在雪层上传来细微的窸窣。

难道用的动滑轮组? 传统陷阱需依赖树枝韧性,利用树的弹力将猎物吊起。此处松木干枯脆弱,显然不符。必是另有装置,能在瞬间爆发出足以吊起成年男性的巨力——

思索间,汉斯兄(踩刹车)已被绳索缓释落地。

未待看清,那道白色身影已自枝头纵身跃出,于林间划出一道近乎虚幻的轨迹,悄无声息落至另一棵树。眨眼间,第二人、第三人相继被放下。

最终,她自高处轻盈跃下,落地时甚至顺势行了个谢幕式的欠身礼。为表配合,我象征性拍了几下手。

“懂了吧!”她语调扬起,隐隐带着展示成果的小得意。

“大致明白。你在树上设置了精妙的联动机关,借机械省力,无需依赖树木自身弹力。”我给出符合逻辑的推论。

她闻言,鼻子微皱,那点得意迅速垮了下来。

“机关?不用。”她摇头,说得理所当然,“直接扯,就行。”

“……扯?”我指了指地上正努力蛄蛹的汉斯兄,“你是说,就凭一条绳子,徒手把一个全副武装的成年人拉上十几米高的树顶,还在那之前制服并捆好他,快到他连喊都来不及?”我的嘴连珠似的抛出一系列似问非问的惊叹。

她点头,甚至补充:“他挣扎了。”指向汉斯兄,“雪,震落了。不然,怎会砸到你?”

……这是重点吗?!

“就算你力气够大,”我感觉声音有点发飘,“树怎么可能一点不晃?”

“新手,会晃。”她抱起胳膊,那笑容里忽然掺进一丝近乎“前辈”的调侃,“多练。你,也行。”

“我能在哪练这个啊?!”先前的戒备几乎被这串离谱答案冲散。我大概懂了——眼前这位,是个彻底的结果主义者:只认目标达成,过程逻辑、常人认知、甚至物理法则,皆属可忽略细节,直率纯真又鲁莽。

“你,太没信心。”她故意拖长语调,红瞳里闪过戏谑的光,“你还小,未来可期。”

说罢,她朝那三位“腊肉”扬了扬下巴。

“人放了,解开吧。”

“居然、居然这么对精灵的说!轻点…轻点…这太没礼貌了!”我还在和踩刹车兄身上那堆纠缠成死结的绳索搏斗时,旁边的大树莓已重获自由——那少女正利落地撕扯着她嘴上的胶带。

“安静。”少女手上动作未停,声音平静无波,“你是成年人,理应忍耐。”

“什么成年人?!人家也很年轻的说!不到一百岁都算年轻精灵的说!……嗷!”

完全解脱后,大树莓立刻躲到一旁揉着发红的嘴角,而少女已将注意力转向了钓鱼台兄。

踩刹车兄听到身旁同伴的惨状,以一种近乎哀求的湿润眼神望向我。

“我会尽量轻些的,”我低声安抚,“毕竟……你是我重要的臣子。”手下动作格外谨慎,去解那圈紧紧裹缠的、胶带般的物事。

即便如此——

“嘶……嗷!”踩刹车兄终究没忍住痛呼,唇边一小撮胡须随着胶带被无情剥离。他痛得龇牙,却还不忘哑声告罪:“属、属下失态了,殿下……竟让您目睹如此狼狈……”

“不必道歉。”我摇头,这话发自真心,“我并未受伤。况且……你被抓上去,总好过我被抓上去。” 若非他当时那番挣扎震落积雪,我恐怕还意识不到大难临头。

“这‘胶带’的脱毛效果,倒是真够彻底……”我捏着那段沾着胡茬的粘稠条状物,喃喃自语。

等等。

一个疑问如冰针般刺入思绪:为何这少女会拥有“枪”与“胶带”这类造物?

按我所知的此世历史脉络,这里大致处于封建制度向初期工业过渡的阶段。枪械尚可理解为魔法技术与冶金的结合,但这种具有稳定粘性的合成材料……其所需的化学工业基础,与这片偏远苦寒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除非——

“呜啊——!”钓鱼台兄的惨叫打断了我的思绪,他也被“解放”了出来。

少女转向我,言简意赅:“按约定。帮我处理。”

我转向三位惊魂未定的同伴,尽量让解释听起来合理:“虽然方式……比较特别,但她将你们吊上树,是为了避开雪层下的鼠群。客观上,她是在保护我们。”

几人神色各异。钓鱼台兄使劲抹着嘴,最终闷声道:“……无论如何,殿下安然无恙。这份情,得认。” 踩刹车兄连连点头。

“只是下次,”大树莓揉着腮帮子,幽幽补充,“请用更‘文明’些的手段,小姑娘。”

少女安静地听完,目光扫过几张仍带狼狈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在荒野,”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近乎仪式感的笃定,“我对任何人,都不会做出愧对‘苏西’之事。”她抬手,拳头轻抵胸口——那姿态不像表演,更像一种烙入骨髓的信条。

“即使你们并非索米亚子民。”

我上前一步,以王子的仪态向她行礼:“吾乃赛特第二王子,艾利安·冯·阿德曼特。出访贵国途中遇险,流落至此。承蒙相助,不胜感激。敢问阁下姓名?”

“薇拉·海耶。”她回答得简短干脆,没有任何头衔或修饰,“猎人。”

我褪下手套,向她伸出手。

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垂下,看了看我的手,似乎花了一瞬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随即也摘下了自己沾着血迹与雪沫的手套。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指尖布满细小的旧伤与新痕。

——是了。她必定也在某处“苏西祭坛”前停留过,将血滴于石上。或许是祈求狩猎顺利,或许是祷祝平安归来,又或许……只是单纯地将“力量”分享给未知的后来者。

在这个充满算计与伪装的世界里(我的宫廷、我的“暗影之魂”、甚至尤达丝临终那复杂难辨的嘱托),眼前这个人,她的举动直接得近乎笨拙,她的信念纯粹得耀眼夺目。

一种陌生的、近乎“安心”的情绪,悄然漫过心防。

或许,北境这趟浑水,会因为遇见她而产生些许不同……

——咔嚓。

“嘶!”手腕传来的剧痛与轻微错位感瞬间将我拽回现实。

“抱歉。”她立刻松手,脸上掠过一丝极少见的、近似无措的停顿,“力道,没控制好。”

我揉着生疼的手腕,苦笑摇头。

好吧。无论未来是否“转折”,至少我的腕骨刚才确实差点被她握出个转折来。

但这笨拙的真诚,反倒让我觉得……比任何精雕细琢的礼仪,都更值得谨慎信任。

不管怎样,“好利用”永远是与我这种人交往的第一步,我的用人标准,永远利益至上,永远务实。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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