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狩猎节的同一天,某个网吧。
一个穿着老头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肥胖男人,和一个戴着头盔、围着脏兮兮油污围裙的女人,一同走到一扇房门前。
房门上原本用黑色油性笔写着“办公室”三个字,现在被涂成了一团墨渍。取而代之的,是“梦世界版本更新交流会”几个潦草的手写字。
男人和女人在门前窃窃私语。
随后肥胖的男人敲了敲门。
里面不耐烦的声音瞬间炸响:
“来几次了还敲门?装什么装?快进来,我忙着呢!”
戴头盔的女人声音很沉闷,却在听到那话的同一时间发出一阵极其得意的笑声:
“哈哈哈!我就知道!老皮,愿赌服输——明天来我家做道具!”
“怎么这样?!”胖子明显急了,又重重敲了一下门,“杰哥,你不能开一下门吗?给我个面子好不好?”
“你自己没长手啊?”里面的声音又吼了一句。
带头盔的女人眼疾手快,一下就扭开了门把手。
“哎,大黑你干什么——”胖子急了,“杰哥本来要帮我开门的!”
“得了吧,你看看他。”女人竖起大拇指,指了指房间内的景象。
身着格子长袍、正气喘吁吁搬着电脑机箱、忙得不可开交的男人——正是死神,杰洛。
而拜访的两人,是天神斯皮特·费尔,和匠神黑尔·凯特。
显示屏和机箱虽然从桌子上搬了下来,但地上缠着的电线照样盘根错节。不过三人毫不在意,一人一边,围坐在四方桌的三个边角。
“关于梦世界版本更新的想法,按照惯例——”
死神指了指桌子的对面——那里空无一人。
“怪了。”于是他指向左边的肥胖天神,“老皮,你先说。”
“根据我的观察——”天神神秘兮兮地扶了扶眼镜,“整个大陆都在进行快速的工业化,这是那些转生者的功劳。贫富分化也已经开始显现……”
胖子气喘吁吁说了半天。死神心不在焉地听着,不时抠一下耳朵。
“嗯嗯,讲得不错。”他把耳屎弹出去。
胖子如释重负地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好像说话对他来说是一件很累的事。
“轮到我了吧?对吧对吧?”
“大黑你又发什么神经?”死神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戴着头盔我都听不清你讲话。不会又是什么新发明吧?”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匠神邀功似的介绍,“这个新发明可不得了——这可是为了专门赢得跟老皮的赌注,特地设计的!听力超增强头盔!”
“什么?不是说好不出千的吗?”天神听到这个,首先坐不住了,“不行不行,头盔给我,我把它扔掉!”
他跑到黑尔旁边,势必要把她的头盔拔下来。
“神的事情,能叫出千吗?”黑尔见状不妙,拔腿就跑。
两人绕着死神和桌子不停转圈,不时踢到路边的机箱和显示器。
“你们……我……唉……嗐!停停停!”死神的脖子也跟着他们一起转圈,“我的宝贝设备啊!你们有没有一点神的沉稳了?”
这场闹剧最终以黑尔被电线绊倒、斯皮特趁机把头盔摘下来、一把扔到窗外而告终。
“哎哎!我的头盔!你赔我一个!”
“掉到人间去了,你自个去捡吧。”
斯皮特笑嘻嘻地坐回去,黑尔气鼓鼓地坐回去。
“我是真的镇不住你们。”杰洛扶着脑袋,“大黑,快报告一下吧。早报告完早收工,我也好去打游戏。”
“没兴趣了,现在。”黑尔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张清单,甩给杰洛,“你自己看吧。做出了几百个道具,任何时候都能投放。”
“行,我到时候拿AI跑一下。”死神敷衍地应了一声,把那张纸收了起来。
“就完事儿了?这次好快哦。”
“我们以前有这么快吗?”
“话说——我们明明是三个人,为什么准备了四把椅子?”
“你这说的倒是。”死神看着自己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不知道我为啥摆了四个。”
他忽然灵光一现。
“对了——这可能是本次会议最有用的建议。这个位置根本不用坐人,我下次可以把电脑放在这里,这样你们一边讲,我一边玩游戏。”
“不许!”坐在左右两侧的二位神异口同声。
“竟然不许!”杰洛拍得桌子都震起来了。
……
几天之后,杰洛坐在电脑前,向所有人发出那份AI打出来的、“致所有转生者的一封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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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地球转生者们,想我死神大人了吗?本神可想死你们了(才怪)。
这次我采用了全新技术——无论你是小孩还是老头,只要你不痴呆,都能在脑海中看到我发的这封邮件。
为了给这个世界添乐子,我给东边的海域又添加了一个大型岛屿,还有对应的地区BOSS,各种各样神奇的宝藏。不过由于仓促赶工,可能会有些Bug——但鉴于你们丝毫没有探索精神,我觉得那些Bug也没那么好触发,就懒得修了。
这一次的一个重大更新内容,是针对语言不通问题。本次更新之后,你们的大脑可以自动翻译本地人的语言。这可是本神费尽心思克服的技术难题——好好利用吧。
什么?你说你已经学过了?关我鸟事。
哦哦,还有就是惯例性的道具投放。此次更新,我们将在世界各地投放30——哦不对,31个——神奇又有趣的神器。欢迎各位转生者自行探索。
以上。好吧,我也想不到更多了。总之——
祝你们在异世界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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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王虽猝不及防,反应力却在线——稳稳接住了从高空坠落的三人。
随后,衔尾鼠们一拥而上,将韦斯特团团包围,化作一座肉山将其压在下方。当然,他本也无力反抗了。
“本王子一言九鼎。”我以炫耀的语气向衔尾鼠王邀功。
“不愧是你,小黄毛。”鼠王的情绪价值倒是给得很足。
“不过,这个浑身是血的家伙又是怎么回事?”
“先出去再说。”我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圆柱形的大洞,冰壁已经开始龟裂,“大王应该有办法吧。”
“那是当然!本王早就预想过这一天。小的们,上!”
洞内洞外,变戏法似的钻出数百只大老鼠。它们互相咬着尾巴,以叠罗汉的方式迅速搭高,化作一条长长的云梯。
鼠王叼起韦斯特,嘱咐我们抓住它背上的绒毛。三人顺着那道鼠梯,爬了上去。
重新踩在松软的雪地上时,我的内心感慨万千。
那个水洞随之收束、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随后,薇拉粗略地向鼠王说明了实验室里的见闻。
听到最后,鼠王恍然大悟:“我说怎么老是幻听一个神神叨叨的家伙在念经……”它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韦斯特,“这么一说,他就住在本王隔壁?没办法,毕竟邻居一场,而且本王胸怀坦荡,就勉为其难帮你们控制一下他吧。”
它这语气明显在堵我的嘴——想以“控制韦斯特”充当给我们的报酬。
算了。反正这大老鼠一穷二白,也给不出什么好东西。
夕阳斜下,整片雪松林镀上金色的光辉。
鼠王把薇拉的武器还给了她,又吩咐几只衔尾鼠将我们背到小镇近郊。
……
“犯人……必须……”
韦斯特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夜空。
没有天花板。没有通风管道。没有福尔马林罐的荧光。
只有星星。
他愣了一下,像是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亚特兰蒂斯了。
“你好,典狱长。现在你归本王管理。”
鼠王趴在他身下,懒洋洋地打着呼噜。
“亚特兰蒂斯监狱被水淹没,我必……”
“你就没有别的更重要的事要办了?”
男人捂着自己发痛的左胸,默然盯着头顶的星空。
“……那是星星吧?”
“是啊。本王也好久没看到了。”
“监狱里,也有一本关于星象学的书。”
男人仰望星空。
“说点你爱听的吧——在遥远的远方,有一种叫‘龙’的穷凶极恶的罪犯,本王想和他打一架……”
像怪物的人和像人的怪物,同坐一片星空之下。
……
我和薇拉伴着夕阳余晖,慢慢踱向小镇。
街上仍空无一人,不同的是,家家户户的烟囱已冒起袅袅炊烟。
走进那破败的房屋时,最先跑出来的是薇拉的小熊洛莫夫托。它用小爪扒着薇拉的小腿,像一只兴奋又快乐的小狗。
薇拉俯下身,轻柔地捏了捏它。这一次,它不躲也不闪。
这时,薇拉感到背后一阵温暖。
一个身上带着烟火气的男人,将一件厚实的毛皮大衣披在她肩头。
她回头,希望能看到那个身影。
可惜,并不是。
“洛塔叔?”
浸透油渍的大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
“这世上有太多想不到的事了。就像没人能想到,一个老屠夫能拿到狩猎节的冠军,还赢了一件皮大衣当奖品。”他顿了顿,揉了揉鼻子,“可是呢,那个老屠夫总觉得——要是某人没有中途退出,冠军不该是他。”
洛塔收起了笑容。
“关于你父亲的事,我一点忙都没帮上。”
“父亲把所有事都埋在心里,那是他的选择。”薇拉说,“而每种选择都有相应的代价。”
“你还要住——”大叔腼腆地笑了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当我没说。”
“我是自由的。”薇拉把手背在身后,给了洛塔一个落落大方的微笑。
最后,她踮起脚,亲吻了这位老人的脸颊。
“我不知道是否还会回来——但不管在哪,我都会寄信的。”
老屠夫眼角泛着泪光,用力点了点头。
我站在一旁,目睹这一切。
薇拉背起行囊,披着毛皮大衣,身后跟着小熊洛莫夫托,开始了她的旅途。
坐着洛塔的雪橇,我们终于回到了那辆停运已久的方形火车旁边。积雪覆盖了车顶,像一个冬眠的铁兽。
几个熟悉的面孔正在车厢外等候。
“哟,小王子知道回来了的说。”绿头发的精灵叉着腰,“幸好没误我的事,不然要你好看的说。”
她注意到了一旁薇拉破烂的衣衫,并不聪明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喂,怎么把人家小姑娘搞成这个样子的说?”
“唉,关我什么事?”
我刚想解释,伊里斯已经站了出来。他挡在大树莓面前,义正辞严:“赛特王子的行为属于赛特的国家事务,其他国家的相关人员没有资格评价。”
大树莓撇了撇嘴,转身钻进车厢。
然后伊里斯转向我,脸色丝毫未变:
“殿下怎么把人家小姑娘搞成这样了?”
……我真服了。
夕阳沉入地平线。载着一车砖,火车艰难地开动。
绿色的精灵依旧懒洋洋地握着操纵杆,随行的士兵照常插科打诨。砖头这次被绑在货箱中间的空位里——虽然不太舒服,但至少不用站着了。伊里斯像只巡逻领地的狮子,在车厢里来回走动,防止意外再次发生。
而我的身边——
红发的少女,双手按着膝盖,头埋得很深,一声不吭地坐着。
“嘿,你现在可是有编制的人了,怎么一脸不高兴?”
“你还好意思说?”她抬起头来瞪着我,“艾利安!我什么时候成为‘赛特宫廷卫队编外人员’了?还有那个叫伊里斯的卫队长——怎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连跑都没跑掉……”
“那又怎么样?没有人不同意啊。”我摊手。
“那确实……”她忽然意识到,“没有人不同意”里包括了“她自己”。
“不对——还有,洛莫夫托不同意。”
正在被踩刹车和钓鱼台逗得团团转的小地熊,听到有人叫它的名字,好奇地睁大眼睛望过来。
“小姑娘,说到底还是你自己愿意上车的,否则谁能抓得住你?”我晃了晃手指,“现在,不准直接叫我的名字,叫我王子殿下。”
“别说了!哼!”
薇拉一把捂住我的嘴。
“唔——你洗手了没有?!”
“别打架——人家费了好大劲才把砖堆重新摆好的说!”
………
几日之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
女人正沐浴在满载玫瑰花瓣的浴缸之中。浴室雾气萦绕,防水电视机正播放着千篇一律的国际新闻——
战争难民、交通事故遇难者、空难死者、杀人事件受害者。女人默念着屏幕上滚动出现的这些名字。
她知道这些家伙将来会去那里。甚至有些“早就去了”。
无聊。
文明只能以这种愚蠢的折腾方式进步吗?
她关掉新闻,不顾自己依然赤身裸体,居然打起了视频电话。
几乎是瞬间,电话就接通了。
“菲尔·伊芙琳——”她的声音慵懒而锋利,“我的小刀,好久不见。”
屏幕那端,石英般冷白的面容微微低垂:“副会长大人,有什么事吗?”
“引导神雅克那家伙——现在愿意开口了吗?”
“很抱歉。”菲尔的语气没有起伏,“我尝试了所有可能的方法,都无法对他造成伤害。只能继续囚禁他,并屏蔽他的存在。”
“他迟早会开口。”女人擦掉凝结在眼镜上的水雾,撩起额前黑色的发丝,“下一批神器就要投放了,总会有能够伤到他的东西。赶早不如赶巧——我不急。”
“副会长大人,我还有事情汇报。”菲尔的声音顿了顿,“‘任务饼干机’又给出了新的提示。”
“好,给我看看。”
液晶屏幕里的菲尔,拿出一个圆形的空心饼干,在手中揉成碎片,抽出一张长长的纸条。
“幸运饼干。”女人心想,“最刻板印象的中国菜。”
菲尔遮住自己的眼睛,将纸条展开,把内容一面贴近屏幕。
浴缸里的女人支起眼镜,仔细端详纸条上的字——
一行字:对目标任务有害之人。
还配了一张图:一个用蓝色蜡笔画的、丑陋的简笔画小人。
那个名叫“任务饼干机”的神器,只要输入了想要达成的目标,便会每隔一段时间提示达成目标的方法。这神器被设定为只能输出这种晦涩的内容,仿佛在和她玩寻宝游戏——可见创造这“神器”的神明,也是个十足的蠢货。
女人尤其记忆犹新的任务——是把某国一本放在书架上的旧书,放到指定的地方。
“有意思。”女人勾起嘴角,“菲尔,麻烦你了——可能要做点沾血的活计。”
“好的,副会长大人——”菲尔忽然变了脸色,“呃……”
“怎么了?”
“我下的一个诅咒被解除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困惑,“……这不重要,没关系。”
“少用诅咒这种方法——”女人掬起一捧水,又任其流下,“对你的身体也有负担。”
“接下来你要干掉的,是一个会坏我好事的人。”她的语气轻描淡写,“貌似是梦世界的原住民——看样子是个蓝色的小不点。还有……”她眯起眼睛,仔细看着那张蜡笔画,“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左眼是金色的。”
“我会先收集情报。”菲尔回复道,“情报一到,立刻动手。”
“交给你了。”女人将纸条浸入水中,看着墨迹在水里慢慢洇开,“这边的事情忙完了,我就会去蓬莱岛。”
“好的。”菲尔点头,“两界门已经提前摆在那里了。而且——会长大人说有很重要的事,请您务必到场。”
“不必担心。”女人的声音沉下来,“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她关掉了视频通话。
“毕竟——始皇帝的事情,每件都很重要。”
她在心里默念道。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