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绯红死神

作者:By造化钟不秀 更新时间:2026/9/16 23:41:29 字数:12119

异响来自我们尚未探索的楼梯间下方——像是从极为深远的地方传来,沉闷而悠长。

“那就是‘典狱长’。”薇拉快速起身,捂着她红肿的额头,“……还活着。”

“啊,对。”我没好气地讽刺道,“这典狱长厨艺还行——闭门羹的味道不错。”

“同感。”薇拉咬牙,“礼尚往来,现在我想请他吃我的拳头。”

广播器再次发出声音,那个粗糙的男声恢复了广播员般的从容:

“深感抱歉。刚刚出现了一点小差错。不过在监方人员的努力之下,状况已得到控制。完毕。以下继续播报劳动完成情况。”

“玛丽·简。工作完成项目数,零。艾德森·克里夫兰。工作完成项目数,零。贝尔森汉姆·格林。工作完成项目数,零。格朗德洛夫斯基。工作完成项目数,零……”

他报菜名似的列举着每一个名字,语气标准、专业,像是在宣读一份再寻常不过的考勤表。一个个名字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一直到我熟悉的那两个人。

“艾薇莉塔·伊莎贝拉·瓦伦丁。工作完成项目数,零。米格·海耶。工作完成项目数,零。”

“由于工作完成率并不理想,监方将会对工作完成不达标的犯人继续施以惩罚。”

听起来这“典狱长”还真是一板一眼,严格遵守规章制度。如果不是在这种鬼地方当什么鬼典狱长——我说不定还会崇拜他呢。开玩笑。

“现在是晚餐及放风时间。请各位在晚上八时以后准时回到牢房。播报完毕。”

“用餐时间诶,薇拉,你饿了吗?”我故意拖长音,“要不先去吃一口?”

“不了。”薇拉笑了,“我想去和典狱长谈谈伙食问题。”

“那就巧了。”

我们同时迈开脚步。

通往地下层的楼梯幽深暗淡,灯光微弱。旁边有一台电梯,但显示面板灰暗,早就坏了。

“那典狱长大概……是什么生物武器?”我本想说“也是”,却把这个字咽了回去。

“而且他就是这惨剧的罪魁祸首。”薇拉冷冷地补充道,“如果没有他,或许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她话音落下,我却没有答话,任凭双腿自由下行,发出清脆的踏步声。我的大脑没有闲着。

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决。索米亚制造改造人的方法,“神器”的安置位置——以及那“典狱长”是如何被造就的?

或许楼上资料室那一片狼藉中会有线索。我忍不住多想。

又或许这典狱长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杀手锏?以米格为参考,这里的研究员或警卫可以配发一些小口径枪械。但即使如此,这道安全措施也显然已经被摧枯拉朽地摧毁了。

想到这,我的心中才开始真正后知后觉地产生警戒的刺痛感。

我有些焦躁。

旁边的薇拉沉默不语,但脸上还挂着微笑。她的微笑——是自信?还是傲慢?

或许我们应该折返,去寻找线索。典狱长有什么弱点?根据刚才在上方走廊的观察,这里应该没有监控设备,也就是说,典狱长目前可能还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他只把突然的电力供应和大门的开启当成了一种“意外状况”。

而现在士气旺盛,如果迟疑了,“奇袭”的优势将逐渐消失。

我的内心陷入纠结。

“薇拉,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我忍不住向她再次确认。

“嗯?”她偏过头,“问这个干什么?当然是把典狱长好好教训一顿。”

她捏住拳头。

……啧,完全忘了。

“不不不,听好了,薇拉。”我压低声音,“我们的任务中——‘找到离开实验室的方法’这一项,因为情况变化已经无法完成。我们应该夺取正门的控制权。把门打开之后,快速脱身。不跟他纠缠。”

薇拉沉默了半晌,收起笑容。

最后开口道:

“十分钟。”

“什么意思?”

“给我十分钟。我尝试制服他。要是不奏效——就按你的方法来。”

“……风险很大。”

“十分钟。就十分钟。”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也有必须完成的任务,艾利安。如果这时候不能清算祸首,也许就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薇拉确实是一个会快意恩仇的人。她顿了顿,随后说道:“即使我失败了,也会全力保证你的存活。赛特王国不能失去一个王子。”

“别这么说。”我别过头去,“我甚至都不是正统继承人。”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我有点不舒服——也许是我原本就有些焦躁。

“那我换个说法。”她走下一级台阶,侧过身来看我,“有个人,在等着你回去救她。所以你要活着回去。”

她说的那个人……不对,这应该是——

“你从哪里听说的?”我的声音骤然绷紧,“我应该没跟你说过。”

态度咄咄逼人——几乎成了一种应激反应。

“父亲说的。”薇拉没有避开我的目光,“就在前几天。他说你是个很别扭的人……也很想帮助你。”

她顿了顿,拍了拍我的肩膀。

“而且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有危险,我会救你的,艾利安。”

——!

她不会以为说这句话很帅吧?

“帮助?”我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吼道,“我需要帮助?他懂个什么啊——你又——”

薇拉肉眼可见地吓得抖了一下。

——

真的好恶心。

我在潜意识里就是这么想的。什么“被人帮助”、“被人拯救”之类的事,根本就不应该发生在我身上。就好像我是什么弱小的、楚楚可怜的、垂死的耗子一样。

我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手段。我以我自己为筹码设下赌局——赢就是生,输就是死,落子无悔。

现在高高在上地说“我要拯救你”?你哪里有资格拯救我?我的觉悟就这样被如此践踏?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是最恶毒的侮辱。

真的好恶心。

“艾……你还好吗?”方才还态度坚决谈论原则的薇拉,此刻像犯了错的小孩子,畏畏缩缩地观察着我的表情,“说、说不定,父亲只是……毕竟他平时也……”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她这个样子。

在这一刻,我是成人,而她只是孩子。

而我,刚刚迁怒于她?一个孩子?十三岁的,少女?

我真是……

“对不…………起”

心脏跳动的声音淹没了我的嗓音。我无法确认道歉的话,是否真的被说出口。

面对我无缘由的歇斯底里的怒火,薇拉的反应不是反驳,而是尝试说着违心的话来稳定我的情绪。那是因为她相信我——相信一切事出有因。

是我辜负了。

咸味的液体悄悄从眼角溜走,在唇边留下苦涩。

我条件反射地将头别过去,胡乱用袖口抹过。

“艾利安……你还好吗?”

最后,我不由分说地猛转过头来,打断她的讲话。只是因为我觉得,必须说点什么。

“听着薇拉这话我只讲一次你是一位有着诸多优秀品质的好女孩我艾利安冯阿德曼特作为王子必须为刚刚的失礼行为道歉我是个死傲娇所以总是这个样子很抱歉但你你还是请习惯一下刚刚突然冲你吼还轻蔑地评价你的父亲是我不好但是你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就是提出刚刚那个计划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乎你所以你请不要产生自我牺牲这种想法知道了吗所以你你错我也错这一下我们两个就扯平了——”

我的话语不带任何标点符号,如连珠炮般倾泻而出,全然不顾眼前的少女能不能听得懂。

薇拉张着嘴,木然地点了点头——但方才因恐惧而略显苍白的皮肤,确实恢复了血色。

“七分钟。”我做出一个七的手势,最后把头别过去,“最多只能陪你玩七分钟。”

“满意了吗?”

“什么啊?”少女有些不解,但毋庸置疑的是——她觉得我窘迫的样子有些好笑,所以她笑了,“……噗。”

她捂着嘴偷笑。

“所以——你还是同意了。但条件是,咱俩要死一起死。是这个意思吧?”

“好浪漫。”她还补了一句。

“不不不不——”听见她的恶意曲解,我又急匆匆地把头转回来,“完全没懂!”

“好好好。”她摆摆手,忍笑忍得肩膀发抖,“我会试着懂的——不过别抱太大希望就是。”

她收起笑容,认真地补了一句:

“对了。父亲说过——只要一个人愿意改正,就一定要给他改正的机会。况且你还夸我什么‘有诸多优秀品质的好女孩’……所以刚刚冲我吼这件事,就原谅你了。”

“谢……谢!”

被原谅了。幸好原谅我了。

这下,真的应该自我反思了。

薇拉拿出备用枪,咔哒一声打开保险。

“快要到了。”她的声音压下来,恢复了猎手的锐利,“见到典狱长的第一时间,我就会清空弹匣。你趁这个机会找控制台。”

好粗略的计划。

不过——我会照做的。用我的方式。

楼梯到了尽头。

这里,就是底层试验区。

又是一片漆黑——但应该是个巨大的空间。底层入口也有一道铁闸门,但它是全开的。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

远远的,紧密排列着数个闪着幽暗绿色荧光的大罐子。泡满液体的罐子里,装着一具具干瘪的尸体。他们身着白大褂,面容狰狞凄惨。

而在这罐子中间——

是书堆成的小山。

小山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健硕又斯文。身上挂着黑色披风。

他借着那些罐子的荧光,安静的认真阅读着手里的大部头书。

书名是——《监狱学》。

他头也不抬。

他知道我们来了。

慢条斯理的话语,跨过黑暗,传到了我们耳边。

“欢迎来到亚特兰蒂斯监狱。我是典狱长韦斯特,请问——”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那是薇拉手中的T式半自动手枪。弹匣九发,膛内一发。

随后——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那是我手里的柯尔特半自动手枪。弹匣七发,膛内一发。

——

我说的“陪你玩七分钟”,是“陪你打七分钟”啊,薇拉·海耶!

无论怎样的怪物,只要还受物理规律的约束,就都躲不了呼啸的子弹。

因此,眼前自称“典狱长”的韦斯特应声而倒。

子弹在他身上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紧接着,薇拉如飞盘运动员一般甩动手腕,将手里的枪扔了出去——狠狠砸在韦斯特的头上。一把完整的枪,瞬间被他的头拆成了零件。

韦斯特对一瞬之间毫无征兆的齐射明显猝不及防,只是拉紧斗篷,捂着头部在地上翻滚。

“暴动——!”

不等韦斯特做出更多动作,薇拉立刻冲出,高高跃起,以重拳轰杀。书本与灰尘在空中乱舞。我紧跟着薇拉的动作开始蓄力水魔法,随着我念咒,那本禁术魔法书也随之自动翻飞。

“要来了!扫荡水线!”

听到我的提醒,薇拉立刻向旁边跳开。随着念咒完毕,魔法书自动漂浮至胸前并高速旋转,卷起我的衣摆和发梢。一道水柱自书中心喷射而出——正如机床上用于切割的高压水刀,集中在一处的冲击力,让水也如刀刃一般锋利。

我早就想这样用了,只恨之前魔力不足。

但韦斯特反应迅速,在薇拉收身的一瞬间就立刻向左侧滑步,堪堪躲掉这一劫,只留实验室地板上骇人的深划痕。

居然选择躲而不是扛下来?也好,起码证明了我这一招可以破开他的防御。

“薇拉,立刻跟进,不要让他喘气!”

我回想起数日之前与凯洛斯和赛弗罗对练的情景——除了地点不同,眼下的战斗与当时别无二致:一样的二打一,一样的战法组合。

但——我已经今非昔比。

韦斯特经过刚刚的滑步受身,刚稳住身形,薇拉的拳头就如停不下来的流星雨般砸了过去。薇拉不会任何拳法,但这暴雨般的猛攻,韦斯特明显吃不消。

我告诉自己:再蓄一发,中了就赢了。

我的双眼死死盯着被压制而节节败退的韦斯特。观察他的动作,才能描得准。

只见他高高抬起右手。

“指尖星海!”

韦斯特的手中忽然闪出一阵极其刺眼的光芒——感觉就像被无数支激光笔同时照射双眼。随后,仿佛没听到任何响声,耳鸣便自顾自地响起。

“呃!怎么回事!”

我甚至听不清自己说话。伴随着眼耳的剧痛,我的大脑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接收声音与画面的功能,耳目如同被无形的黑雾笼罩。

但奇妙的是,身体的触感却异常清晰。

那种感觉,就像——一颗闪光弹在我身边炸开。

是韦斯特的反击吗?他做了什么?在这么远的距离,在与薇拉的缠斗之中,同时废掉了我的视觉和听觉?

但我并不是毫无办法。

治疗魔法的本质,是加快自身伤口的愈合速度。因此,依照这个原理,也可以加速异常状态的恢复。我日后交到的一个朋友也擅长这一招——但那是后话了。

视野瞬间再次清晰,耳鸣就此终结。我强撑着重振精神,观察战场。

韦斯特已不见踪影。只见被切割开的斗篷残片。黑暗依旧。

薇拉怎么样?

我呼唤着她的名字。

少女闷闷地回应了我——她正捂着肚子,靠在墙角。

“咳咳……还是轻敌了,艾利安。对这具身体的开发,他比我深入很多……呕……”

“你怎么样了?”

我立刻跑过去。方才的闪光和巨响对薇拉的伤害貌似不大——但她的腹部几乎凹下去一个坑,衣料也被撕开了一个放射形的裂口。

这是……钝伤。

在中世纪的欧洲,重甲骑士凭借防御嚣张跋扈的时代,普通人却有一种实在的杀手锏:钝器。通过带着重量的击打,借助硬质外壳传递冲击力,将别人的盔甲化为自己武器的延伸,直接对内部发起攻击。

站在韦斯特的视角想事情,才能理解这一切。

薇拉鲜艳的红色头发与瞳孔、正面搏击的战斗方式——韦斯特立刻就能判断,薇拉与他是同样的存在。“寻血”系列的战士都有着坚韧的皮肤和骨骼,韦斯特不可能不知道。因此他隔山打牛——通过攻击腹部,间接破坏内脏器官。

“刚刚……咳……他打了个响指……”

“别说话。”

我掏出水壶猛灌一口,补充刚才消耗的法力,随后立刻轻声咏唱治疗魔法。

门口传来一阵嗡嗡声——底层门口的闸门正在关闭。虽然关得很慢,完全足够我逃出去——但给薇拉疗伤这件事就足以让我竭尽全力。

这是第二顿闭门羹了。

薇拉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我也安下了心。

“帮大忙了……”她感谢道。

“他去哪里了?”

“不清楚。”她撑着墙站起来,“这里除了这个空间,两侧还有走廊。”

她把身上挂着的碎布扯了下来,“又搭上一件衣服。门也关上了。现在怎么办?”

没等我回答,广播恰到好处地再次响起。

“现在开始播报紧急情况。就在刚刚,一伙匪徒疑似采取暴力手段袭击监方人员。经过确认,目的大概率为劫狱。主犯身份锁定为——13年前特大号逃狱事件中,擅离职守的两位监方工作人员之一,代号Ω。值得注意的是,有一位未成年人疑似被胁迫参与犯罪,且展示出对监方人员的强烈攻击性,但依旧应当被认定为主犯的人质。以上,监方将启动应急预案,捉拿犯人,保护人质。完毕。”

“我是人质,你是绑匪。很新颖的过家家游戏。”我呛道。

“我也是未成年人。”薇拉嘟囔了一句。

“大概——在他眼里,所有跟他一样的改造人都是所谓‘监方人员’,而所有曾经在这里的研究员都是‘犯人’。那疯子就是这脑回路。”

看来那群科学家学前教育水平确实不足。米格就教出个乖女儿,这个韦斯特就成了问题儿童。

“唉,至少这样,基本等同于他已经自爆了位置。他还说要启动什么应急预案——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薇拉说道。

看来得打持久战。那接下来——

“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薇拉一把拽住我的衣领,拎小鸡一样把我拽开。就在我方才的位置,砸下来一个巨大的金属废料球。

我回头一看,它来自上方的通风管道。

“好险。谢了。”

那金属球,看上去就像用大块金属板揉成的“纸团”——这必然也是韦斯特的手笔。

好啊。这下我知道楼上的门板到哪去了。

“接下来——注意头顶。”薇拉放开我。

头顶又传来一阵响声。

还来?!

我们立刻远离附近的通风管道。但这一次,大铁球似乎不冲着我们来——只听哐当一声,铁球砸碎了装满福尔马林的大罐子,里面狰狞的干尸随之流了出来。

那疯子!

他明明知道自己也在底层,却依旧敢用这种疯狂的方式来逼我们的位置。甲醛气体很快就会充满整个房间。

“好刺鼻的味道!这是什么?”

“毒气!”我吼道,“捂住口鼻!往走廊跑!”

已经完全是被牵着鼻子走了。我心中暗骂。入口侧边就是走廊,一个向上的斜坡。

“往高处走!毒气比较重,会沉在房间底部!”

——其实都是心理作用。甲醛气体和空气差不多重。但跑远一点总没错。

薇拉不由分说,立刻把我拉到背上,随后快速冲进右侧走廊。

“安全了?”薇拉的脸憋得发青。

“应该可以呼吸了——只是还得往前走。”

薇拉这才大口喘气起来。别再来了——我暗暗祈祷。

但事不遂人愿。

斜坡顶上传来咕噜噜的声音。借着走廊暗淡的灯光,一个超大型的铁球进入了视野。

我就知道!

如此狭窄的走廊,只能往后跑了吧——但后面又是高浓度的甲醛气体。

能不能像那个游戏一样,被大石头追着追着,就按Q键或E键,然后往左右闪避啊?

“前面有个门!”薇拉喊道。

没有我的指示,薇拉也立刻做出了判断——她背着我迎着铁球奔跑,借着冲劲一脚踹开走廊边上的薄皮金属门。我们几乎与铁球擦肩而过,门外的铁球带着轰鸣滚了下去。

我们也掉了下去。

因为就在薇拉踩到那个房间地板的一瞬间,地板就立刻塌了下去。

我就知道!!!

薇拉背着我,在空中立刻调整重心,膝盖弯曲,准备硬着陆。

“好疼!”我们两个异口同声。

即使在别人背上,落地的冲击力也像掉在钢板上一样。

但薇拉的情况不太一样——因为坑底密密麻麻铺满了铁蒺藜。

好在,那些铁蒺藜是用食品罐头的罐体手工捏出来的,没那么结实。薇拉刚刚那一下冲击力很大,踩扁了好几个,脚底只是擦破了皮,没有大碍。

“这是用罐头皮捏的?”薇拉把踩扁的铁蒺藜踢开。“难怪不疼。”

墙上还充满恶趣味的写着三个板正的大字。

惩罚室。

“终于消停了……”薇拉这回是真的有些生气了,“这混蛋——不光是衣服,连我的鞋子都要遭殃!”

她一边骂着韦斯特,一边给我清出一块落脚的地盘。

只是因为“猎物”是薇拉,这些陷阱才如同儿戏。而对那些普通的研究员来说,这些机关与陷阱简直就是地狱。

脚下暗红的陈旧血迹,仿佛也在诉说着这一切。那些研究员是否当年也在这里接受“惩罚”呢?

“我们得见招拆招,弄清广播室的位置。”

这个坑不算太深,出去并不难。

“嗯。但下一次攻击——”薇拉张望四周,墙壁上没有机关。

“已经来了!”

头顶,一桶冒着白烟的液体倾倒下来。

老来这套就没意思了,对吧?

我早已在心中默咏冰冻魔法。白烟尚未及身,液体已在半空中冻成一坨固体。我侧身让开,那块硫酸冰块摔在脚边,碎成一地。

“硫酸?真阴险。快出去。”

几桶硫酸如精确制导般倾泻而下,每次都在我们经过通风口时劈头盖脸浇来。我索性把天花板全部冻住,堵死这条路径。

“我大概知道韦斯特的位置了。”我抬头看向天花板。

这是一种心理战。他让我们误以为“找到广播室”是唯一的解法,从而忽略了另一种可能——直接摧毁他所在的地方。天花板上能承受铁球的重量,必然也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管道口进不去,不代表管道内部不能藏人。

我把水壶抛给薇拉。

“我要是晕了,记得把这壶水灌给我。”

里面装的是冰湖里带出的碎冰,化开就是高浓度魔力水——我的移动补给站。

无需咏唱。只需将禁术魔法书置于胸前,我便感到魔力如开闸般流失。发射一颗炮弹需要确定方向、仰角、引信、底火。而发射一颗核弹,往往只需要按下一个按钮。

“达姆水箭。”

没有声音。没有气流。没有光芒。眼前只凝结出一颗渺小得不值一提的水珠。我的魔力百分之百地注入其中,压缩至极限。

“发射。”

音爆在封闭空间里炸响。水珠钻入头顶的通风管道,无影无踪。

然后,整个设施开始震动——如同千万头战马在我们头顶奔腾。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如雪落。

那颗水珠正在封闭的管道中翻滚、撞击、分裂。二变四、四变八——在命中活物之前不会停止。每一颗分体都在寻找通往目标的路径,然后汇聚为一,输出完整的、百分之百的伤害。

这是将高效杀伤做到极致的魔法。

轰隆——

天花板被撕开一道裂口。一个人影如断线木偶般坠下,压扁了一排铁蒺藜。

典狱长韦斯特倒在地上,再无动静。

“死了吗?”

薇拉一边往我嘴里灌水,一边喃喃自语。

一招清空蓝条真不是说着玩的。没有及时补充,我大概活不过几分钟。

韦斯特的尸体维持着一个不自然的姿态——除了死人,没人会那样躺着。

然后,血腥味弥漫开来。他的右胸被贯穿了一个洞,正汩汩淌血。那颗水珠在他体内翻滚腾跃,造成的创口远比外观骇人。但即便如此,他的身体并未如预期般四分五裂——

我有些意外。或许我低估了他的肉体强度?

“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并不好受,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薇拉像木雕一样看着韦斯特,不发一言。

咚。

咚。

咚。

心跳声,从尸体内部传来。

他的胸口——那处被水箭贯穿的血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一颗雪花球。

就是任何一个旅游纪念品商店都能买到的廉价玩意儿:玻璃壳,里面有水,摇一摇就飘起亮片。

但里面飘着的,不是人造雪景。

是一颗心脏。

还在跳。

咚。

咚。

咚。

那颗心脏跳动的节奏,与韦斯特直挺挺站起身来的动作完全同步。它被嵌入胸口的创腔里,像一枚勋章。

“正义……必胜。”

“亚特兰蒂斯监狱……启动最高警戒!”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此时,神器被激活,开始与所有人产生共鸣。我和薇拉的脑海中同时响起一个话剧般的腔调——像老式留声机,又像有人在耳畔低语。

“那商人身上的一磅肉是你的;法庭判给你,法律许可你……你必须从他的胸前割下这磅肉来;法律许可你,法庭判给你。”

这是莎士比亚在《威尼斯商人》中亲笔写下的原文。此刻,这段文字如录音一般,在我们所有人脑海中反复播放。

那就是所谓神器——一磅肉。

它骄傲地控制着我们的思维,向所有人炫耀般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该死的。那死神可没说过有这茬。

在听到这段话的同时,我和薇拉的大脑里一瞬间被注入了诸多不存在的记忆,也理解了神器的使用方法——在一定范围内,探测具有血肉之躯的生物的位置,并将排出体外的血液转化为魔力。

他右胸的洞还在,但已经不再流血。胸口的肌肉像被无形之手捏合,将那球紧紧嵌合其中,只露出一个边角。

“二位……不法之徒。”

他一把扯下斗篷,连带着背后扎进的铁蒺藜也被强行带出,叮当坠地。暴露的上身像是被铁水浇铸过的——肌肉纤维在皮肤下绞拧成束,青筋如树根般虬结鼓胀。红色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半张染血的脸。

他抬眼时,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请允许我为了正义,而表现出这超乎寻常的顽强。方才不光彩的手段,我已得到了惩罚。而此刻——”

“是惩罚你们的时间。”

被怀中的信物挡下子弹,或许不只是四流西部片主角的专利。方才发生的,是属于韦斯特的奇迹——

水箭击中的,是那颗雪花球。冲击力将它更深地嵌进了他的胸口。而现在,那件“神器”正在将他的血液转化为魔力,一点点修补他的身体。

薇拉抢在我前面开口:

“他妈的,爆种了。”

深坑,就是决战的地点。

“Ω,”韦斯特的声音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你是否好奇我们的力量本质?”

薇拉没有回答。

“我们是神之子。神明赐予我们光明的使命——管理亚特兰蒂斯监狱。此刻嵌入身体的神器,便是神明存在的证明。神明不满恶徒为非作歹,于是借神迹创造我们的身体。退治犯人——就是我们的使命。”

“而Ω,你却与罪犯一同叛逃,背弃使命。你的荣耀,将你的灵魂与罪犯并列,任凭肮脏的污泥——”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胡话?”薇拉打断他,“谁告诉你管理这破监狱就是我们的使命了?那完全是你一厢情愿的妄想!”

“你不知道。”韦斯特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以前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不称自己为‘犯人’。他们相信自己罪不可赦,相信自己理应被退治,相信自己可以通过改造重拾人性——所以我就这么做了。我认真学习了监狱的一切,带着觉悟当上典狱长,从未动摇过自己的信仰。”

“不要再跟他辩经了。”我提醒薇拉。

但她仿佛没听见。

“没有人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选择自己的未来。”她的声音清晰、稳定,“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不认为什么‘使命’有资格捆绑人的一生。”

“背弃使命之人,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我有个朋友,”薇拉说,“他很不会安慰人,因为他相信现实自会让人理解一切——韦斯特,你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那时你自会明白。”

“你在蛊惑我。”韦斯特的声音沉下来,“想让我也背弃使命。”

“没办法了……”

薇拉低下头,整了整破碎的衣领。

“Ω,”韦斯特缓缓提起双拳,“你应当俯首受诛。”

“现在——”薇拉抬起头,“我只好把你打服,拖到外面去再说。”她掰了掰手指。

韦斯特没有再说话。代替言语的,是他怒不可遏的拳头。

几乎同一瞬,薇拉咬破手指,将殷红的血抹上自己的面颊。

“只有你有帅气的技能名字可不公平。”她往前走了一步,正面对上比自己高出一半的韦斯特,“别再叫我Ω

——叫我绯红死神。”

“广播室。”她忽然说。

“什么?”

“他的广播室。你肯定能找到的。”她抓住了我的胳膊,“你上去,找到那个房间,把它砸了还是怎么样,随便你。”

“你一个人——”

“我已经耽误你够久了。”

她把我往上一托。

我没有回头。

因为这是她给出的、我能做到的唯一的事——控制韦斯特的指挥塔,而她在这里,用拳头拦住那座塔的根基。

一定要坚持住。

绯红死神。

韦斯特的攻击大开大合,看似毫无破绽。挥出的拳头如极速冲锋的公牛,即便薇拉解放了部分能力,能做的也只是堪堪躲闪。

他的拳头轰在深坑墙壁上,竟迸出火花。

——神器的机制如此精妙:持有者使用时,附近所有人都会被同步播报其使用方法。薇拉深知这一点。时间站在她这边——韦斯特每分每秒都在消耗自己的血液,而她只需见招拆招。对方不会魔法,只要拖住,他便会在无声中自噬。

“韦斯特,你是个笨重的野兽。”

解放能力后的薇拉,大脑前所未有地清醒。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杀气的增减。

“流星飞膝——”

瞬息之间。薇拉的大脑捕捉到危机的同时,韦斯特的膝盖已如长枪般捅来。她侧身闪避,却晚了一步——这一次,韦斯特的动作甚至先于杀气的传递。

因为神器带来的加成,即使薇拉初步解放力量,体质的差距依旧悬殊。

清脆的骨骼撞击声响起。若非薇拉及时反应,这一击会正中她最脆弱的颈椎。那记膝击落在她肩上——即便有所卸力,锁骨依然裂了。

技如其名。命中之后,韦斯特因惯性向前飞出,膝盖深深扎入墙壁。

顾不得肩膀剧痛,薇拉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她捏紧右拳,朝韦斯特后脑砸去。

“新月脚刀——”

以右腿为支点,韦斯特扎进墙壁的左腿猛然发力,继而划出斩刀般的回旋踢,在墙上拉出一道横向沟壑。

“他故意卖破绽?”

原木般的粗腿踢碎了薇拉的盆骨。她像断线的人偶被掼到墙上,口中鲜血喷射而出。

必须做到极致,才有可能……

她开始感受不到疼痛。不止因为肾上腺素的分泌——更因为一种被编码在基因里的野性。

像走马灯般,薇拉遥遥想起几年前的一次单独狩猎。那时她未曾告知父亲,在荒野中被野兽团团围住,轮番攻击。对疼痛的惊惧几乎充斥脑海——但很快,那份恐惧就像被无形的大手抹去,只剩血脉贲张的愤怒。

最后同村猎户及时赶到——或者说,在血海中发现了她。

那种无名的愤怒缠绕着她。没有理智压制,她相信自己会攻击见到的每一个人。野兽在撕扯大脑,不给理性留下任何空间。

事后不知过了多少天,她才逐渐从那种情绪中恢复。

只有她自己知道——头顶有一撮头发在那之后变白了。从发梢到发根,彻底的蜕变。她用钳子扯,用锉刀磨,艰难地拔掉了那些白发。

但新长出来的,依旧是白色。无论剪掉多少次。

一样的恐惧,一样的疼痛,一样的血腥刺激。

她的火红发丝在褪色——像从照片变成了底片。

但这一次,理智心安理得地放弃了抵抗。

“这次要保护的人,不是我自己。”

那一刻,这是薇拉最后思考的东西。

下一个瞬间。在韦斯特眼中,嵌在墙上的Ω在尘灰间骤然消失。他眼中掠过挂在墙壁上的Ω、倒立在天花板上的Ω……

最终给予他实感的,是已如鬼魅般绕到他背后、用胳膊死死绞住他脖颈的Ω。

“你这亡命之徒!这样你死得比我还快!”

“我们都在玩命,谁也别笑谁。”薇拉冷笑,继续锁紧绞杀。

“这种野蛮的力量——你不可能在解放到这种程度时还保有理性。”韦斯特动用蛮力,将薇拉勒紧他脖子的右臂稍稍扯开。

“我是最新型号,废物!”薇拉见裸绞即将被破解,便一口咬在自己手臂上,加以固定。

她自己也很奇怪——明明理智选择了退让,却没有消失,而是将自身的一部分融入了野性。

韦斯特见势不妙,毫不犹豫地带着背上的薇拉极速后退,朝墙上狠狠撞去。

但最后被撞的只有他自己的后背。

韦斯特一抬头——薇拉直直站在他肩膀上。

她蹲下来,对着他耳朵轻轻说道:

“我可以抛掉使命与理智,而你不行。因为你只是个心智不全的残次品。”

“穷凶极恶——不可理喻!”

韦斯特一把抓住薇拉脚踝,往地上摔去。

“开罐刀——”

半空中,薇拉夹紧韦斯特小臂,利用腰腹力量扭转。

咔哒一声。韦斯特右小臂脱臼,皮肤与肌肉被拧成麻花。薇拉在空中旋转一周后稳稳落地。

随即,在神器作用下,韦斯特的右小臂竟开始反方向旋转,关节回归原位。

“神明赐予我们的力量,竟如此玷污……审慎使用力量是我们天生的规则。”韦斯特的表情痛苦,但更多的是谴责与愤怒,还带着一丝怜悯。

薇拉吐出一口残血,晃荡着无力的左臂,高昂头颅望向天花板,露出狂浪不屑的笑容。她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比了个倒赞。

“若你无力阻止我的玷污——证明你的规则和你一样一无是处。况且,用神器烧血和我烧命,有什么本质区别?别逗我笑了。”

“你……你这臭小鬼……给我闭嘴!”

韦斯特心脏的搏动愈发剧烈——两个心脏正在交响鼓动。眼前的小鬼什么都不懂,却敢如此口出狂言。他不敢想象自己的同族竟出了这般无耻之徒。

愤怒的火焰充满了他的视野。

但——那好像是真的火焰。

又或者是……烟花?

“烟花放得不错,薇拉。”

我从天花板上的大洞直直跳下。

一个人只能有一颗心脏——你也“犯规”了。

借着近身优势,我将右手狠狠捅进韦斯特左胸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那死神说过:持有神明信物之人,只要与神明造物触碰,便会立刻融合。

“激将法用得不错。”我在落地时补了一句,“他甚至忘了用神器探测我的位置。”

最后一刻的关键,是我给薇拉制作的火焰瓶。在韦斯特大动肝火的一瞬,她狠狠将它抛到他脸上,给天花板上的我创造了机会。

烟花虽华而不实,只能制造须臾的光火,但遮蔽视野是足够的。燃烧生命得来的力量虽不能长久,但虚张声势是足够的。

韦斯特最难舍弃的,是做典狱长的信仰与理智。失去理智即是对他自我身份的否定——薇拉的话虽不是锋利的刀子,却最准确地击中了他的命门。

几乎是同时,韦斯特和薇拉瘫软下去。我一个箭步冲出,扶住了后者。

她的发梢正逐渐从白变红——但有些头发,再也变不回亮眼的颜色了。

“我们……赢了吗?”

“现在跑出去,就是胜利。”我从衣袋里掏出采集的水下呼吸花,喂给薇拉,“把这个吃下去。”

“好难吃……妈妈为什么会觉得这玩意儿好吃?”

“别贫嘴了——还有三秒。”我侧耳听着由远及近的轰隆声。

“什么三秒?”

“水要灌进来了。”

就在薇拉与韦斯特对峙的短暂时间内,我撬开了广播室的门。控制终端果然在那里。

我估算着时间——堵塞正门闸口的冰块应该早被水压压碎。于是借鉴了关二爷水淹七军的把戏。

此外,我还在广播室发现了通往天花板的楼梯——韦斯特就是从这里进入通风管道布置陷阱的。

随后,我潜伏在那条管道中。在决定性的瞬间,华丽介入。

当我的手指触碰到那颗雪花球的刹那,名为“一磅肉”的神器瞬间汽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任何感觉。但我知道它已与我融合——因为我能感受到怀中女孩那旺盛的生命力。

灌入的水逐渐没过我们的胸口,然后是头顶。

果不其然,我能在水中大口呼吸。不冷,甚至可以说话交流。

薇拉回头看了一眼泡在水里、正缓缓飘起的韦斯特,露出为难的表情。

“要救他吗?薇拉——我尊重你的选择,而且有余力。”

薇拉沉默了片刻。

不予施救,也是杀人。

“不。”她郑重地说,“让他随着信仰一同溺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她顿了顿,有气无力地苦笑了一下:“抱歉……我或许没资格说这句话。”

“‘有没有资格’这件事,遵照你自己的评判标准就好。”在水中,我捂着她的肩膀。

薇拉点了点头:“或许将来某一天还是会后悔,但……”

“一切选择都有其代价。”

“走吧。”

我们游过走廊,游过楼梯间。告别那些惨死的研究员,和水中飞舞的资料纸一起,将那漫水的实验室与尘封的往事,永远留在了矿山底部。

我们往池顶游去,四周的光线越来越亮。

咕噜。

咕噜。

咕噜。

一串气泡忽然浮起。

韦斯特。

那个男人又追上来了。

他敲碎了配电室窗上坚硬的冰,直直追来。面色极度愤怒,顶着刺骨的寒冷与魔力的侵蚀,像条凶恶的鲨鱼,竭尽全力摆动四肢,追逐着逃走的犯人。

他游过之处,在水中留下一道血痕。

抱歉——在这片充斥着魔力的水池里,你就不是我的对手了。

而且,还有件事没完。

手边的魔法书随之闪闪发光。

如果从外面看,应该能看到湖面被开出一个圆柱形的水洞——它穿透了湖底的坚冰,直直指向洞穴底部。

“艾利安,你搞什么?!要掉下去了啊啊啊啊啊——!”

薇拉脸上却挂着笑,像小孩一样尖叫出来。

——不对,她本来就是小孩。我差点忘了。

“大王——帮忙接一下!”

我冲着那个神秘洞穴里的、圆滚滚的白色大毛球喊道。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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