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在城门前停了下来，卫兵上前，用长矛轻轻敲了敲车厢的侧面。
“拉的什么货？”
车夫是一个面色黝黑、体格健壮的中年男人，他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报告长官，都是些新鲜的水果蔬菜，从外城运进来的。”他边说边掀开了车厢后方的帆布。
车厢里，一个个硕大的箩筐整齐地码放着，卫兵探头进去，翻动了几下，确认箩筐确实是满满当当的，没有夹带其他东西。
他退了出来，又检查了一下车夫递过来的通行证，确认无误后，便挥了挥手。
“行了，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将拥挤的人群甩在身后。车夫松了口气，他驾着车，熟练地穿梭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绕过几条主干道，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里没有主街那般喧嚣，阳光被两旁的房屋遮挡，只留下几束斑驳的光影投射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车夫停下马车，他转过头，对着车厢里一个装满了白萝卜的箩筐低声开口。
“小家伙，已经进城了。”
箩筐里，原本堆叠得严严实实的白萝卜忽然动了动。紧接着，一颗白色的小脑袋从萝卜堆里钻了出来，红色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正是白幼安。
她小心翼翼地从箩筐里爬出来，身上还沾着几片菜叶和泥土，但她毫不在意。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从怀里掏出两枚亮闪闪的银币，递给了车夫。
“谢谢大叔！这是说好的定金，您收好。”
车夫接过银币，脸上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城里可比外面复杂多了，你自己多注意着点。”
白幼安点了点头，她转身从箩筐底部拿出了她现如今的宝贝——那条被她当作毯子、披风多功能使用的厚实棉被。
她将棉被披在自己的小肩膀上，末端拖曳到脚踝，活像一个穿着宽大披风的迷你侠客。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的香气、木材燃烧的烟味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让她觉得既新鲜又刺激。
“隐藏NPC，我来了！”她在心里默默地喊了一声，小小的拳头也跟着挥舞了一下。
白幼安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那条小巷，拐进了一条更窄、更幽深的小巷。
......
一个瘦弱的身影蜷在墙角，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
巷子里的阴影是她的保护色，将她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亚麻长袍，和那头打了结的黑色短发，都一并吞了进去。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她消失不了。
巷子外那条光鲜亮丽的主街，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横亘在她眼前。
声音、气味、光线，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感官。
富商马车驶过石板路时，车轮发出的沉闷滚动的声音，每一寸都碾在她的神经上。贵妇们摇着扇子，银铃般的笑声飘过来，在她听来，比乌鸦的叫声还要刺耳。
最折磨人的，是食物的香气。
烤肉的焦香，混着蜜糖的甜腻，还有新出炉面包那股要命的麦香，拧成一股绳，像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探进她的胃里，疯狂搅动。
强烈的反差，在她空荡荡的胃里，在她干涸的脑子里，发酵出浓稠的、漆黑的恶意。
烧起来。
全都烧起来就好了。
她闭上眼。眼前不再是那条刺目的街道，而是一片令人心醉的火海。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那些华丽的绸缎，将精致的刺绣烧成卷曲的黑边。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看见他们了。
衣冠楚楚的绅士，此刻脸上满是黑灰，在滚滚浓烟里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和待宰的猪猡没什么两样。妆容精致的贵妇，名贵的首饰扯断了，散落一地，她们尖叫着，哭喊着，为了活命，甚至会一脚踹开挡在身前的同伴。
这才对。
这才叫公平。
混乱，她需要一场盛大的、绝对的混乱。
让失控的马车撞翻水果摊，让那些饱满多汁的果子被踩进肮脏的泥水里。让装满金币的钱袋断裂，让那些亮闪闪的圆片滚进最臭的沟渠。
只有在那种时候，所有人才是一样的。
一样狼狈，一样丑陋，一样在绝望里挣扎。
“咕……”
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抗议。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嘲笑她此刻的狼狈和刚刚的异想天开。
她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她已经记不清上次好好吃饭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前天，或许是三天，又或许是更久之前。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无神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决绝。她想现在冲出去，抢一个面包，哪怕会被人揍一顿，哪怕会被人唾弃，只要能把面包塞进嘴里，那一切都无所谓。她甚至已经想象到了面包粗糙的表皮在嘴里被磨碎的感觉，以及那种久违的饱足感。
她挪动了一下身体，正准备从墙角站起来，朝着那条充满食物香气的大街冲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行动的那一刻，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带着一股淡淡的麦香，忽然戳到了她的脸颊。
她愣住了。那触感是如此的松软，味道异常熟悉。她下意识地扭过头，顺着那东西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比她膝盖高不了多少的小身影，正站在她面前。那是一个有着白色短发和红色眼睛的小女孩，皮肤白皙，脸上带着婴儿肥，看起来可爱极了。她身上披着一件巨大的棉被，此刻正举着一只面包，递到她的面前。
那面包烤得金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是她梦寐以求的食物。
女人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渴望瞬间涌上心头。那面包金黄酥脆，麦香扑鼻，对她而言，简直是世间最美味的珍宝。她的视线从面包上移开，落在那个递面包的小女孩身上。
她看着如此可爱的女孩，一个阴暗的念头忽然从她那麻木的脑海中冒了出来——如果打她一拳，她会不会哭得更可爱？那双红眼睛里涌出泪水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