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库尔克的黄昏来得比往常更沉。
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橘红正被灰蓝色的暮幕吞噬,街道两侧的魔晶石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暖色。
在城区西北部,薇丽丝站在街道正中央,红色长发束成高马尾垂在脑后,小麦色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的金色眼眸扫过面前列队的十余名白骑士,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原本雪白的铠甲上也沾满了灰尘和汗渍甚至是血迹。
她不开口,所有人就都站着不动。
广场上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报告。”
一名传令兵从街道拐角跑过来,单手虚握做了个骑士礼。
“团长,东南区、东区、东北区已经搜查完毕,未发现龙王踪迹。北区仍在搜查中,预计还需要两个小时。”
薇丽丝眉头一皱,“完全没有?”
传令兵点头:“完全没有。”
薇丽丝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辛苦了,你去休息吧。”
传令兵点头,随后回到了队伍。
她抬起头,看着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胸口起伏了一下,那口气从鼻腔里慢慢呼出来,带着一股压了整整一天的火气。
库库尔克是一座近十万人的边境城邦。十万人口,横跨七条主街,十四条巷道,三个港口码头,光是登记在册的商铺就有两千余家。而白骑士第二团满打满算,能调动的搜查人员只有三百人。
三百人搜十万人的城,平均每个人要查三百多人。
更让人头疼的是,一团在五天前就奉命出城执行探索任务,到现在都没回来。整个库库尔克的治安、巡逻、搜查、审讯、关押,全压在第二团肩上。
这让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不过,也不全是坏消息。
这次大规模搜查虽然没找到龙王的线索,却顺带捞出来一大堆藏在城里的老鼠。买卖奴隶的、吸食星螺的、打架闹事的、甚至还有两起命案的凶手,全被白骑士从各个角落里拖了出来。
薇丽丝翻着手里那份长长的逮捕名单,手指在每一个名字上划过,嘴里默念着罪行。
“奴隶贩子,四人;星螺吸食者,十一人;斗殴伤人,七人;杀人犯,两人;盗窃,一人;卖银的……两个人?”
她看着不远处因为特殊癖好黏在一起的赤裸男女嘴角抽搐。
她深吸一口气不想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癖好。
将脑海里的废料清干净后,她合上名单,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带着冷意的满意。
“全扔进监狱,登记造册,等搜查结束后统一审理。”
“是!”
几名白骑士跑开了。
薇丽丝把名单递给身旁的副官,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她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转了两圈,眉头舒展了一些,但眼底的倦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环顾了一圈广场。
街道边缘的石阶上坐着几名轮休的白骑士,靠在石柱上的,有的已经闭着眼打起了盹。还有几个站着的,手里端着水杯,动作迟缓得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每一个人都累。
副官凑过来,压低声音。
“团长,天快黑了,要不要暂停搜查,让弟兄们休息一晚?”
薇丽丝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目光从那些疲惫的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靴尖上沾着的灰尘上,沉默了几秒。
“暂停搜查,留两个还有精神的小队继续巡逻,其余人回去休整,明天天亮后继续。”
“是。”
副官刚转身要走,广场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两名白骑士沿着主街走过来,铠甲上的金属扣件在魔晶石灯的光晕下反着暗淡的光。
走在前面的那个年纪稍长,步伐沉稳但明显带着疲态。跟在后面的年轻一些,脸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灰尘。
两人走到薇丽丝面前,同时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团长。”
薇丽丝抬了抬手,示意他们放松。
“辛苦了,查到什么了?”
年长白骑士放下手,站直了身体。
“团长,我们刚才搜查了城南的一间旧旅店。旅店老板叫奥尔良,是个本地商户。”
他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措辞。
“这个人有些问题。我们敲门的时候他反应很大,先是拖延开门,开门之后态度谄媚,主动向我们举报说有两个可疑女性住在他店里。”
薇丽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特征?”
“据他描述,其中一个高个子,黑发黑眼,穿着斗篷。另一个矮个子,白头发红眼睛,裹着棉被光着脚。”
年长白骑士继续说道。
“但他说这两个人一天前就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我们上楼搜查了她们住的房间,房间是空的,但打扫的很干净。”
薇丽丝听完,手指在腰间的剑柄上敲了两下。
“还有别的吗?”
两名骑士对视了一眼。
年轻的骑士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一些。
“团长,还有一件事。那个奥尔良店里有一个女人,他说是远方表妹,叫丽芙拉,好像是个哑巴。”
他咽了一下口水。
“她脖子上缠着布条,走路的时候姿势很别扭,不敢抬头看人。我们问她能不能把布条解开看看,她的反应很强烈。”
年长的骑士接过话头。
“我判断,她脖子上的布条底下很可能是奴隶纹身。奥尔良说她是他表妹,但她的反应完全不对。一个正常的表妹,被表哥瞪一眼不会吓得至于要跪下去。”
薇丽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停住了敲击的动作,搁在剑柄上一动不动。
“奴隶纹身。”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冷意。
年长的骑士点了点头。
“是。但我们没有证据,她本人也不肯配合,所以没有当场行动。”
薇丽丝沉默了几秒,目光从两名白骑士脸上扫过。
“明天天亮后,你们两个去那间旅店核实。”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如果确认那个丽芙拉真的是奴隶,直接逮捕奥尔良顺带看看能不能查到卖家。”
“是!”
两名白骑士同时应声。
薇丽丝摆了摆手。
“去协助其他弟兄收尾吧。”
两人再次行礼,转身沿着广场边缘走开了。
薇丽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广场地面的石缝上,嘴里低声念叨着刚才听到的那些信息。
“高个子,黑发黑眼,穿斗篷。矮个子,白头发,红眼睛,裹着棉被,光着脚。”
她的声音越念越低,念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嘴唇微微停了一下。
白头发,红眼睛,裹着棉被。
她想起了几天前遇到的那个机灵的小女孩,也是白头发,红眼睛,还裹着一个棉被。
“应该不会吧。”
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也满是不确定。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按了下去。
随后她抬起头,看着聚集过来的众人,大喊一声:“归队!”随后她便带着数十名白骑士离开了这里。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
库库尔克的西南港口,海风裹着咸腥味从海面上吹来,把白幼安的白色短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站在码头的石阶上,两只手抓着棉被的边角裹在身上,光着的脚丫踩在冰凉的石板上,红色眼睛瞪得溜圆。
面前是海。
不是她在游戏里见过的那种贴图建模的海,是真正的、一望无际的、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光芒的海。
海平面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看不到尽头。夕阳挂在海天交界处,把半边天空烧成了橘红色,云层被染成层层叠叠的金色,倒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港口里停着十几艘船。
离她最近的是一艘商船,船身宽大,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缆绳从船舷抛到码头的石柱上系着,船帆已经收了一半,在风中拍打着桅杆。
再远一些是三艘战舰,船身比商船窄得多,流线型的船体上漆着深色的涂料,船首的撞角在海面上投下一道黑色的影子。甲板上站着几名水手,正在检查缆绳和船帆。
“哇啊啊啊啊啊——!”
她两只手放在嘴边,朝大海大喊了一声。
喊完之后她满意地呼了口气,果然,来到海边就一定要这样做。(๑><๑)
她看着海面上那片金红色的光,声音小了下来,但语气里的兴奋一点都没减。
“这就是大海啊……果然亲眼看到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鼻腔,咸咸的,带着一股腥味和潮湿的水汽。
“好大,真的好大。”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那种发自内心的感叹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琳娜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黑色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
她扫了一圈周围。
码头上并不只有她们两个。
白幼安刚才那一嗓子,把附近好几个人的视线都引了过来。
一个正在搬货的码头工人停下脚步,手里扛着的麻袋差点滑下去,扭头看着这个裹着棉被光着脚在码头上大呼小叫的白头发小丫头,脸上带着一种见了傻子的表情。
两个蹲在缆绳堆旁边抽烟的水手也抬起头,其中一个叼着烟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另一个笑了一声。
更远处的街道上,情况也在发生变化。
太阳落山之后,库库尔克的街道非但没有沉寂下去,反而开始热闹起来。
一扇又一扇的门被推开,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把逐渐暗淡的街道重新照亮。商铺的窗板被一块块卸下来,挂在门口的油灯被点亮。
人们也从自己的家里走出来,脚步声、说话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在街道上汇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
虽然每个人的声音都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汇聚在一起之后,那种热闹的程度比白天死气沉沉的样子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琳娜看着这一切,扯了扯兜帽的边沿,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白幼安身旁。
“看够了没?”
白幼安的兴奋被这句话拽回来了一半。她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太激动了,赶忙把嘴巴闭上,两只手攥着棉被的边角,往琳娜的方向缩了缩。
“呃……看够了看够了。抱歉抱歉,我太激动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红色眼睛往旁边瞟了瞟,看到那个码头工人还在盯着自己看,脸上的表情更尴尬了。
“嘿嘿……(´∀`;)”
琳娜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码头扫向身后的街道,看着那些陆续亮起的灯光和逐渐多起来的行人。
“接下来想去哪?”
白幼安愣了一下。
她歪着脑袋看着琳娜,红色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不说要回去?”
琳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街道。
白幼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街道上灯火通明。一排排商铺的门口挂着油灯和蜡烛,暖黄色的光把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
摊贩们把货物摆在门口的木桌上,有的卖烤肉,有的卖布匹,有的卖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和饰品。
路上的行人比白天多了好几倍,三三两两地走在街道上,有的在摊位前停下讨价还价,有的端着碗站在路边吃东西。
虽然所有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一眼,但整条街道的气氛确实比白天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好了太多。
白幼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的红色瞳孔里映着街道上的灯火,像是两团跳动的火苗。
“走走走!逛夜市逛夜市!”
她一把拉住琳娜的手,光着的脚丫啪嗒啪嗒地踩在石板上,棉被在身后晃着,整个人往前冲。
“我都好久没逛过街了!前……以前天天宅在家里,还从来没在晚上出来过,今天一定要好好逛一逛!”
琳娜被她拽着往前走,脚步不乱,但也没挣开。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把被风吹歪的兜帽重新拉好,遮住半张脸。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弧度很小,在兜帽的阴影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自己也没注意到。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裹着棉被光着脚蹦蹦跳跳,一个披着斗篷沉默跟随,走进了灯火通明的街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