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的木门被推开,油腻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白幼安走在前面,棉被披在肩上像个移动的小包袱,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白幼安爬上椅子,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白色丝袜裹着的小腿在桌沿下一前一后地摆动。
"两份炖肉,一份烤面包,再来一壶水。"
琳娜坐下来,皮甲紧紧贴合着腰侧的线条,高筒皮靴并拢在桌下,长腿交叠时裤管绷出流畅的轮廓。
白幼安趴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肥肥的脸颊被压得往两边挤开。
"琳娜,你说我今天是不是运气特别好?"
"怎么说。"
"先是没有任何代价地被放出来,然后还见到了三公主,还被她摸了头!"白幼安的两只脚在空中踢了两下,"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天生就是贵人命!(≧▽≦)"
琳娜端起水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
"说明你脸皮厚。"
"喂!"
菜端上来的时候,白幼安已经把话题从三公主聊到了审讯室的木纹,又从木纹聊到了红骑士的马匹,再从马匹聊到了她以前吃过的炖肉。
琳娜吃完了自己那份,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白幼安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吃饱了?"
"撑死了。(´∀`)"
白幼安拍了拍肚子,从椅子上滑下来,转过身,张开两只手,朝琳娜仰起脸。
"来,走。"
琳娜看着她。
"……你要干嘛。"
"我要你抱我走呀!"白幼安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下巴扬得老高,"本小白现在吃饱了走不动路,你作为我的手下,有义务——不,有责任把你的主子运到目的地!"
琳娜站了起来,低头看着白幼安。
"你确定?"
"当然确定,这是命令!(`・ω・´)"
琳娜弯下腰,两只手从白幼安的腋下穿过,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白幼安的脚离了地,棉被在空中晃了一下,她顺势把两条腿盘在琳娜的腰侧,白色丝袜蹭过皮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出发!目标——随便逛逛!(≧∇≦)"
琳娜抱着她付了钱走出酒馆,黑色斗篷在身后展开,遮住了白幼安挂在腰侧的腿。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白幼安的两只手搂着琳娜的脖子,下巴搁在她的肩头。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朝这边投来目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看了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白幼安浑然不觉,反而越坐越神气。
"琳娜,左边左边,那边有个卖糖的摊子,过去看看!"
琳娜没动。
"右边右边!那个卖花的,好好看!"
琳娜还是没动。
"你倒是走啊!本小白命令你——呜!"
一只手突然袭来,顷刻间捏住了她的脸。
琳娜的拇指和食指掐着白幼安那两团软弹的腮帮肉,不轻不重地往外扯。
白幼安的脸被拉成了一个夸张的形状,嘴巴歪成一条扭扭歪歪的线。
"唔唔唔唔——!疼疼疼疼——!( ≥﹏≤ )"
琳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分。
"给脸不要脸?"
"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我错了我错了!琳娜大人放过我吧!"
琳娜的手松开,白幼安的脸蛋直接回弹宛如一团果冻,上面留着一个红印子,她捂着脸,整个人缩在琳娜怀里,像只被训过的小动物。
但琳娜没把她放下来,琳娜换了个姿势,从她腋下移到了腰侧,一只手托着她的臀,另一只手搭在她背上,把她稳稳地箍在怀里。
白幼安偷偷抬起眼,从指缝间瞄了一眼琳娜的侧脸。
"……你不放我下来?"
"不放。"
"哦。"
白幼安把手从脸上挪开,重新搂住琳娜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白幼安把你自己堆成一团,远远看去像琳娜抱着一个会动的白色团子。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前走,建筑的阴影被正午的太阳压得又短又扁,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响从身后传来,混着行人的脚步声和叫卖声。
琳娜偏过头,下巴蹭过白幼安的头顶。
"接下来去哪?"
白幼安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搓了搓自己的脸蛋。被捏过的地方还热乎乎的,有点疼。她想了想,眼睛眨巴了两下。
"去市中心看看吧。"
琳娜的眉毛一挑。
"去那干嘛?"
"明天就走。"白幼安的声音突然怅然若失,"明天咱就离开库库尔克,所以走之前……想再逛一逛。"
琳娜低头看了她一眼,白幼安把脸埋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琳娜没有再问,她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把白幼安往上托了托,大步朝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白幼安趴在她肩上,看着街道两侧的建筑往后退。偶尔有一两户人家在窗台上摆了花盆,红色的花在墙根下探出头来。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街道变宽了。
白幼安从琳娜怀里探出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市中心跟其他城区完全是两个世界。四条主道从四个方向汇拢过来,宽得能并排跑三辆马车。
道路两侧全是摊贩,木板搭的简易台子上堆满了货物——布匹、皮革、陶罐、干肉、水果、铁器。叫卖声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人挤着人,肩膀碰着肩膀。有穿铠甲的骑士,有裹头巾的商人,有提篮子的妇人,有满地乱跑的小孩。
空气里混着烤肉的油烟味、皮革的膻味、水果的甜味,还有马汗和尘土搅在一起的干燥气息。
街道的交汇处,一座喷泉立在正中央。水从顶端的石盆里溢出来,沿着层层叠叠的石阶往下淌,落入底部的圆形水池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水声被周围的嘈杂盖住了大半,只有走近了才能听见。
喷泉四周站满了人。他们双手合十,低着头,嘴唇翕动着,发出细碎的低语。有人闭着眼,有人攥着胸口的挂坠,有人跪在喷泉边的石阶上,额头贴着湿润的石面。
而在喷泉之上,一尊青铜雕像立在最高处。
那是一个女性的形象。她身披铠甲,一手持长剑,剑尖朝下拄在地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握拳。
面容清秀,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望向远方,眉宇间刻着一种不容撼动的神色。
青铜的表面被风雨侵蚀出深浅不一的绿色,但五官的轮廓依然清晰。
白幼安从琳娜怀里蹦了下来。
她的脚落在石板上,棕色皮鞋踩出一声脆响。白色丝袜裹着的小腿在裙摆下露了一截,脚尖踮起来又落下去。
"哇——!"
白幼安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眼瞳里倒映着满街的摊贩和人群。她回过头,一把拽住琳娜的手。
"走走走走走,那边那边!(≧∇≦)"
琳娜被她拖着往前走,她的步子被迫变小,配合着白幼安那双迈不大的小短腿。
白幼安拉着她左看右看,在一个卖布匹的摊子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一匹深红色的绒布。
又在卖干果的摊子前蹲下,拿起一颗核桃在手里转了两圈。
路过一个铁器摊的时候,她拎起一把小匕首比划了两下,差点戳到自己。
琳娜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她的手始终搭在白幼安的手腕上,防止她冲进人群里找不回来。
白幼安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站住了,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好香啊——琳娜你要不要来一个?"
"不用。"
"那我买两个,你一个我一个,你不吃我就全吃了。"
"……随你。"
白幼安付了钱,捧着一纸袋热乎乎的栗子,一颗一颗剥着往嘴里塞。
她剥了一颗递到琳娜嘴边,琳娜低头看了她一眼,张嘴叼走了。
白幼安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嘿嘿,好吃吧?(´∀`)"
琳娜嚼了两下,咽下去,嘴角弯了一下,白幼安她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沿着主道往前走,栗子纸袋空了,白幼安把纸袋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人潮越来越密,喷泉就在前方,那些双手合十的人群围成了一个半圆,把喷泉的正面围得水泄不通。
白幼安踮着脚从人群缝隙里往里看,然后拉着琳娜从侧面绕了过去,挤到了喷泉的边缘。
池子的石沿被水打湿了,凉意从石面透上来。白幼安把手放在石沿上,指尖碰到水花溅上来的水珠,冰得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尊青铜雕像。
阳光从侧面打在雕像上,青铜的表面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
女性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紧抿的嘴唇,挺直的鼻梁,望向远方的眼睛。
白幼安的目光落在雕像的脸上。
然后她停住了。
有一瞬间,她觉得那双青铜铸造的眼睛动了。不是风吹的,不是阳光折射的。那双眼睛朝下转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白幼安的后背一凉,汗毛从脖颈根竖到了后脑勺。
她猛地晃了晃脑袋,没有。什么都没有。雕像就是雕像,青铜就是青铜,眼睛钉在眼眶里,不会动。
她松了一口气,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把棉被往上拽了拽。
"琳娜。"
"嗯。"
"你对这位……怎么看?认识她吗?"
白幼安朝雕像扬了扬下巴。
琳娜走到她旁边,抬起头,目光从雕像的底部扫到顶端。她的视线在雕像的面容上停了几秒,又扫过铠甲的纹路和长剑的形态。
"听说过。"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白幼安一眼。
"西斯帝国的大元帅,凯撒。"
她的声音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被誉为帝国之剑,整个帝国最强的剑。"
她停了一下,然后给予了一个很高的评价。
"据说她的事迹充满了传奇,虽然不知真假,但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穷一直广为流传。"
白幼安脸红了,直接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宛如一颗大番茄。她的两只手攥着棉被的边角,指节收紧,玉足在鞋子里害羞地蜷了起来。
"也……也没那么好啦……(;///;)"
声音扭得像被人捏住了喉咙,尾音发颤。
琳娜转过头看她。
白幼安低着头,两只手绞着棉被的角,脸埋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躲闪的眼睛和红透了的耳尖。
琳娜的眉头压了一下。
"你害羞干什么?"
白幼安的身体一僵。
"没……没有啊!我就是觉得——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评价别人有点不太礼貌嘛!对不对?哈哈哈……(´∀`)"
她干笑了两声,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在木板上刮。
琳娜盯着她看了三秒。
白幼安的笑容在持续崩塌的边缘摇摇欲坠。
"真的没什么!你看我这人——我就是——容易脸红,天生的!对,天生的!(・ω・´)"
琳娜收回目光。
"哦。"
白幼安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她把脸从棉被里抬起来,用手背蹭了蹭发烫的脸颊。
"走吧走吧,这边逛完了,去那边看看!"
她转身就要走,脚步迈得又急又快,白色丝袜在裙摆下交替闪动,棕色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琳娜跟了上去,长腿迈了两步就追上了她。
两人刚走到喷泉边缘的石阶上。
声音从远处传来。
“啊!!!!”
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尖叫,尖锐、破碎,像玻璃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
白幼安的脚步停了。
尖叫声迅速蔓延开来。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从中心炸开一样朝四面八方散去,摊贩的木板被撞翻,货物撒了一地。
有人摔倒,有人踩着摔倒的人往前跑,孩子的哭声混在大人的喊叫声里,乱成一锅沸腾的粥。
白幼安扭过头。
她顺着人群溃散的方向往后看,越过石制建筑的屋顶,越过一切她能看到的东西。
远处的天空。
库库尔克的上方,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漂浮在那里。
那东西的翅膀扇动的气流只是轻轻扇动,就能搅动库库尔克上方的云层,阳光被那道身影切割成碎片,在地面投下巨大的、移动的阴影。
白幼安的瞳孔骤缩,脸色顿时一片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