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悬在库库尔克的上空,遮住了半片天。
它是银色的,通体银白的鳞片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冷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被碎成千万片贴在了活物身上。
龙首低垂,两颗金色的竖瞳从高空坠下来,直直钉在整座城邦。那金色的虹膜里淌着宛如熔岩一般的光,没有温度,只有压迫。
风从巨龙的翅膀下灌下来,被那对翼展遮天蔽天的翅膀搅动出来的气流,裹着一股的金属味,灌进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户,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然后是声音。
“吼!!!”
恐怖的龙吟从胸腔里震荡出来,穿过空气,穿过石墙,穿过地面,从脚底板一路震到天灵盖。
玻璃碎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屋顶的瓦片被震得哗哗往下掉,石板路上的缝隙里冒出细碎的灰尘。
库库尔克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人群从市中心开始溃散,像一锅被掀翻的沸水。
摊贩的木板台子被撞翻,货物撒了一地,干果滚进排水沟,布匹被踩进泥里。
有人摔倒,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背继续跑,孩子的哭声被淹没在大人的嘶吼里。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撞翻了水果摊,橙子滚了一地,她踩上去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血从裤腿里渗出来,但她连头都没回,爬起来就跑。
马受惊了,一匹拉车的马挣断了缰绳,拖着半截车辕在街上横冲直撞,撞翻了两个跑得慢的老人。
车轮碾过地上的货物,碾过某只来不及抽回的手,骨头断裂的声音被尖叫声盖住了。
喷泉边双手合十祈祷的人群散了个干净,只剩那尊青铜雕像还立在原地,面朝前方。
白幼安站在喷泉的石沿旁边,两条腿像被灌了铅。
她整个身体都在抖,嘴唇微微颤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只有喉咙里挤出来的细碎的气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来了……”
但那一瞬里,白幼安的膝盖软了。
腿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往后倒,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只手撑着地面,指尖在粗糙的石面上刮出声响,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地抖。
琳娜的手还拽着她的手腕。
“走!”
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急切。手指收紧,力道大到白幼安的腕骨都在发出声响。
但白幼安没动。
她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几个碎掉的音节。
“梦……梦成真了……”
琳娜的手松开,她蹲下来,两只手掐住白幼安的肩膀。
“白幼安!”
琳娜的脸凑到她面前,她的目光只盯着白幼安一个人。
“巨龙……真的来了……格蕾塔……老板娘……所有人……都会……”
琳娜的眉头拧紧,她蹲了下来,两只手捧住白幼安的脸,把她的脑袋掰过来。
“看着我。”
白幼安的红色眼睛空洞洞的,瞳孔涣散,焦距对不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石板上,但她毫无表情,像是灵魂已经从身体里飞走了,只剩一具壳子跪在这里。
“白幼安!清醒一点!”
琳娜的声音拔高了。她平时说话没什么起伏,但此刻嗓音里带上了急切。
“你看看那条龙,它是银白色的!不是黑色的!”
白幼安的眼珠动了一下。
琳娜的手指收紧,把她的脸往上掰,逼着她抬头看天。
“看啊!”
白幼安的视线从石板上挪开,迟钝地、缓慢地往上移。
经过琳娜的手指,经过她的下巴,经过她绷紧的下颌线,经过被风吹乱的黑色斗篷,最后落在天空。
银白色。
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不是梦里的黑色,不是那种吞噬一切的漆黑。是银的,白的,亮得刺眼的。
白幼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炸开了。
“银……银白色的……”
“对,银白色的,不是你梦里的。”琳娜的声音压着,但语速比刚刚快了一倍,“你梦里是黑色的巨龙,这条不是。听到了吗?不是同一条。”
白幼安的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滚过一声吞咽。
她的手从石板上松开,攥住了琳娜的手腕。手指冰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不是……同一条……”
“对。”琳娜把她从地上捞起来。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把整个人抄进怀里。随后转身就跑。
黑色斗篷在身后展开,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靴子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一股狠劲,鞋跟磕在石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白幼安的脸埋在琳娜的肩窝里,两只手死死搂着琳娜的脖子。她的身体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头顶那个东西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压在胸口上,呼吸都变得困难。
然后——
声音响起来了,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傲慢,像一个君王俯视脚下的蝼蚁。
“人类。”
琳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竟敢冒犯我们的王。”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压迫感,像什么东西在颅腔内壁上凿字。
“你们,罪该万死。”
白幼安的指甲掐进了琳娜后背的皮甲里。
就在这时——
嗡!
数十道光柱从城墙的方向射出来,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天空,直直轰在巨龙的身上。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在巨龙的鳞片上炸开,烟尘和碎屑在空中翻滚。
巨龙的身体被冲击力推得往后退了半步,银色的鳞片上留下几道焦黑的痕迹。
城墙上此刻站满了人,红甲的骑士排成三列,一旁打着魔晶石炮还在冒着白烟。
最前面站着一个身影,深蓝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来,红色的骑士甲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瓦伦西亚朝巨龙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空气里。
“你们竟敢入侵我帝国境内。”
她站在城墙的边缘,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指向天空中的巨龙。
“你是想开战吗?”
巨龙的龙首转了过来,金色的瞳孔对准了城墙上的瓦伦西亚,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
“开战?”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怒意,震得众人的神经突突地跳。
“是你们人类先冒犯了我们的王!竟敢倒打一耙!”
巨龙的翅膀扇了一下,气流从天上压下来,街边的一切都被掀翻,几个没来得及跑远的人被风压掀倒在地上。
瓦伦西亚的脚踩在城墙的边缘,靴底抵着石面,纹丝不动。
“我叫瓦伦西亚·西斯。”
巨龙的龙瞳微微眯了一下。
“关于龙王现身在库库尔克一事,全是虚假的谣言。”
瓦伦西亚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帝国从未冒犯过任何龙族,一切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散播的谎言。”
巨龙沉默了两秒。
然后它笑了,那笑声从脑子里传过来,低沉、沙哑,像石头在石头上磨。
“谣言?”
“谎言?”
“无所谓。”
金色的龙瞳重新对准了城墙,竖瞳里映着瓦伦西亚。
“无论如何,你们还是冒犯了我们的王。”
“必须接受惩罚!”
瓦伦西亚的手握紧了剑柄,她没有回头,声音朝身后传过去。
“薇丽丝。”
“开启魔法屏障。”
“立刻输送平民撤离。”
薇丽丝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白色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光。她的拳头抵在胸口。
“是!”
她转身,红色的长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大步朝城墙的另一端走去,白色的披风在身后展开。
“第二团,跟我走!”
白色的身影从城墙上鱼贯而下,白骑士们排成两列,沿着主街道朝市中心的方向跑去。
瓦伦西亚看着薇丽丝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转过头。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巨龙身上。
银色的巨龙悬浮在空中,金色的龙瞳俯视着整座城邦。
它的翅膀缓缓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股气流,把屋顶的瓦片掀翻。
瓦伦西亚拔出了剑。
长剑出鞘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剑身反射着阳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亮线。
“既然你想打。”
剑尖指向巨龙。
“那我们奉陪到底。”
“开火!”
数十发魔晶石炮同时发射,光柱拖着尾焰从城墙上射出去,划过天空,轰在巨龙的身上。
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和烟尘在空中翻滚。
巨龙鳞片上又多了几道焦黑的痕迹。
巨龙再次怒吼了一声。
那声音震得空气都在抖,所有人都感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你们找死!”
巨龙的嘴巴微微张开。
随后,从它的喉咙深处,一团炽热的光正在聚集。
橙红色的光芒从牙缝间透出来,温度高到让空气都开始扭曲,石板路上的水渍瞬间蒸发成白雾。
龙息。
琳娜的脚步骤然加快,她抱着白幼安冲进了一条窄巷,背靠墙壁蹲下来,把白幼安整个人压在身下。
那团橙红色的光从巨龙的嘴里喷出来,像一条燃烧的河流,从天空倾泻而下,直直朝城墙的方向砸过去。
就在那团龙息即将吞没城墙的瞬间——
一道紫色的薄膜从城墙的基座上升起来。
薄膜迅速扩散,从城墙的两侧延伸出去,像一个巨大的穹顶,把整座城邦罩在了里面。
龙息撞在紫色的薄膜上。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紫色的薄膜上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波纹,像水面被投进了一颗巨石。
橙红色的火焰沿着薄膜的表面蔓延开来,把整个穹顶烧成了一片火海。
但薄膜没有破。
火焰沿着表面流淌了几秒,然后逐渐熄灭,只剩下几缕黑烟在薄膜上方飘散。
瓦伦西亚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的手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继续开火!”
魔晶石炮再次发射。光柱从城墙上升起,直接穿过了屏障。
屏障只拦截外界的攻击,从内部射出的魔晶石弹毫无阻碍地穿过薄膜,轰在巨龙的身上。
轰!轰!轰!
光柱在巨龙的鳞片上炸开,烟尘翻滚。巨龙的身体在空中晃了两下,金色的龙瞳里闪过怒意。
它收拢翅膀。
整个身躯从空中俯冲下来。
速度快到空气都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巨龙的身体撞在紫色的屏障上,整个穹顶都在震颤。
它抬起前爪。
爪子切在屏障上。
咔——
一道裂缝从爪子的落点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在紫色的薄膜上扩散。
但裂缝只存在了一瞬。
紫色的光芒从裂缝的边缘涌出来,像水填满裂缝一样,把那道破损重新封上。
巨龙的爪子停在屏障上,金色的龙瞳里充满了对屏障的蔑视。
“一坨垃圾。”
它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嘲弄。
“就这点东西?”
它的爪子再次抬起,五根趾爪张开,覆在屏障的表面。
“我现在就是把它撕碎!”
爪子往下压。
紫色的薄膜开始变形,凹陷下去一块,光芒在爪子的压力下忽明忽暗。
可就在爪子即将压穿屏障的瞬间……
一道白光从城墙的方向射出来。
那道光太快了,快到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
它穿过紫色的屏障,划过空气,直直斩在巨龙的爪子上。
噗呲!
鳞片碎裂和血肉被切开的声音响起。
一道伤口出现在巨龙的前爪上,银色的鳞片翻卷起来,鲜红的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来,宛如一场血雨。
巨龙怒吼了一声,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跳。
它的身体猛地向上飞,前爪缩回来,金色的龙瞳里满是怒意和……
意外。
它低下头。
瓦伦西亚浮在空中。
她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深蓝色的长发在气流中飘散开来。红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光,肩甲上的金边亮得刺眼。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项链。
项链的坠子是一个翅膀的形状,银白色的金属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你……”
巨龙的声音从脑子里涌过来,暴怒的、不可置信的。
瓦伦西亚没有给它说完话的时间。
她的剑往前推了一寸。
“今天。”
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坚韧。
“我就要像凯撒一样——”
风从她的剑刃上划过,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项链上的翅膀在胸前的起伏间晃了一下,折射出一道碎光。
“斩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