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幼安进入旅店,皮鞋踩在发黑的地板上,吧唧一声拉出几根黏腻的油丝。
店里光线昏暗,那几盏油灯重新被点燃,但已是强弩之末。
几名红骑士正闷头铲着满地的黑泥垢和发霉被褥。铁铲刮擦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听见动静,几个人齐刷刷抬起头。
被那几道视线一扫,白幼安缩了缩脖子。她赶紧加快脚步,踩着滑溜溜的地面直奔楼梯。
楼梯口堵着两名红骑士,剑虽然没拔,但这两人铁塔似的杵在那,把本就狭窄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压迫感十足。
白幼安侧着身子,贴着墙根硬挤了过去。肩膀险些撞上冷硬的肩甲。她屏住呼吸,连声都没敢出,
她没敢回头,踩着咯吱作响的木台阶往上爬。
白幼安一脚踩上二楼的木地板,整个人顿在原地。
二楼还是原本那副破败模样。走廊空荡荡的,两边房门紧闭。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灰面上凌乱地印着几道鞋印。
除此之外,连个喘气的红骑士都看不见。
楼下防得连苍蝇都飞不进,楼上直接唱空城计?
本体和瓦伦西亚搞什么名堂。
她心里正嘀咕,刚迈出步子,右边一扇敞开的房门里突然传出动静。
沙——沙——
节奏死板,一拍一拍。这根本不是干活的动静。
白幼安赶紧收住脚。
门框底下的灰尘无声地向两侧翻卷。一道黑白相间的人影从门后走出。
雪白的长发直垂腰际,衬得那张脸庞越发缺少血色。
她的五官极尽清秀,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那双蓝色的眸子看了过来,里面平淡无波,宛如一滩死水。
身上那套黑白女仆装找不出半点褶皱,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扫过半空。
包裹在纯白丝袜里的小腿迈出半步,脚下的黑色皮鞋稳稳踩在木板上,停在了原地。
“艾薇姐姐?!”白幼安惊得张大嘴巴。
艾薇停下扫帚,转过身。
那张清秀的脸上毫无波澜。她微微弯腰,双手交叠,行了个分毫不差的女仆鞠躬礼。
“又见面了,**。”
声线平得像一条直线,连个标点符号的起伏都听不出来。
白幼安围着她绕了半个圈,两只小手在胸前绞来绞去,上下打量。
“你没事吧?外面半个城都炸平了!”
艾薇直起身,轻轻摇头。
“我没事。运气好,躲进街角的红薯地窖里。巨龙不会掀开那块盖板。”
“那就好那就好。”白幼安夸张地拍了拍平坦的胸口,长出一口气。
她偏过头,瞅着艾薇手里的那把扫帚。
“不过你跑到元帅的临时住所来干嘛?还在这里扫地?”
艾薇把扫帚立在一旁,身姿笔挺,双手自然交叠在小腹前。
“打扫卫生,践行女仆之道。”
白幼安嘴角狠狠抽搐两下。
好家伙。
前世她玩过的那些二次元游戏,十个女仆有九个把“女仆之道”挂在嘴边。
这设定套路太古早了。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念这种台词,她脚趾都能在鞋底抠出个三室一厅。
但吐槽归吐槽,白幼安心底却猛地一沉。
外面刚被巨龙肆虐过,满大街都是废墟和尸体。一个普通见习女仆,就算运气好躲过一劫,怎么可能完好无损跑到军方重兵把守的旅店二楼?
楼下那群红骑士不是摆设,连琳娜这种有点身手的都被拦在门外,艾薇凭什么进得来?
而且这镇定过头的态度,根本不是普通人该有的反应。
这女人绝对不简单。
白幼安虽然心里警铃大作,但脸上的笑容却丝毫不减。
“对对对,女仆之道最重要了!话说回来,之前多亏你教我魔法,不然我真得交代在外面。谢谢艾薇姐姐啦!”
艾薇微微低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这是身为女仆应尽的职责。”
天被聊死了。
白幼安干笑两声,继续试探。
“那你怎么混进来的?下面那群红骑士个个凶神恶煞,连琳娜都被挡在门外了。”
可艾薇根本不接茬,直接反问:“**为何在此处?”
“我?”白幼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小脸一扬,顿时理直气壮,“凯撒元帅派人把我叫进来的啊!说是有事要单独聊聊。我可是奉命行事,正大光明走进来的!”
艾薇点点头,拿起扫帚然后往后退了半步,让出走廊通道。
“请便。”
白幼安摆摆手,贴着走廊另一侧溜溜达达走过去。
擦肩而过那一下,她闻到一股很淡的皂角香,连半点硝烟和血腥味都没沾。
往前迈出两步,身后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艾薇退回房间。那把竹扫帚点在木地板上,硬是没发出半点磕碰的动静。
门板“咔哒”一声合拢。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白幼安猛地停住脚,转过头看向地面。
二楼这木地板少说积了半寸厚的灰,她自己那双白皮鞋踩过来,也是一步一个清晰的鞋印,边缘的灰尘还被鞋底带得往两边翻卷。
可艾薇刚才站的地方,灰尘平平整整。
白幼安揉了揉眼睛,凑近两步,盯着那块地板。
真没有脚印。
艾薇从房间走出来,停步,转身,鞠躬,甚至还把扫帚放在一旁。
这么一整套动作做下来,地上的灰尘连一点纹路都没乱。
那把扫帚刚才明明杵在地上,可灰面上连个细微的划痕都找不出来。
白幼安抬头看了看走廊透进来的微光。
空气里,艾薇待过的区域,连飞扬的尘螨都没有。
白幼安咽了口唾沫,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前世打游戏时她最清楚,刺客或者剑士要做到【踏雪无痕】不难,死命堆敏捷就行。
但要在一层厚灰上做出一连串动作,还不让气流卷起半点尘土,这根本不是速度快能解释的。
这哪是见习女仆?
这种恐怖的身体控制力,放在游戏里,起码是个勇者级!
白幼安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头皮一阵发麻。
她后背贴着墙壁,往走廊另一头张望了一眼。
走廊里安静得过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响。
她缩了缩肩膀,强迫自己迈开步子。
地板上那几道鞋印不断往前延伸,白幼安踩着印子快步跟上去。
走廊两侧的房门全紧闭着,木板有些翘了边,门缝里往外渗着霉味。
白幼安踩着地板往前赶,鞋底敲在木板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楼下隐约传来铁铲刮擦木板的声音,那几个红骑士还在闷头干活。
她心里现在七上八下的。
艾薇这一出,把她的神经全绷紧了。
一个见习女仆,能在半寸厚的灰上做出一整套动作。
这种身手搁在游戏里就是隐藏BOSS级别的,结果这人老老实实在二楼扫地。
说不过去。
完全说不过去。
这么想着,她也来到了鞋印的尽头,走廊左侧的一扇门。
白幼安脚步猛地顿住。
那扇门前的地板干干净净。
积了半寸厚的灰到了这里突然消失,门口那一小块区域的木地板露出原本的深褐色,连缝隙里的灰都被清得干干净净。
门板也擦过了,上面的霉斑没了,木纹清晰可见。
门把手上的铜锈都被磨掉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光泽。
白幼安弯腰凑近,用指尖在地板上抹了一下。
指尖干净,一点灰都没沾上。
她直起腰,四下打量了一圈。
这间房和旁边那些布满灰尘的房间完全不同,明显被人单独拎出来仔细打理过。
这无一不说明这里的重要性。
于是白幼安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咚咚咚。
她敲了三下后耐心等待,没一会,面前的门从里面被拉开。
白幼安猛地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
瓦伦西亚的眉头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面容清秀却硬生生绷出几分杀气。
她整个人堵在门口,走廊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白幼安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瓦伦西亚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后她的眉头才松开,搭在剑柄上的手也放了下来,嘴角线条缓和了许多。
“**。”
瓦伦西亚侧身让开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凯撒在里面等你,进来吧。”
白幼安吞了口口水,“打扰了!”
她弯腰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然后直起身,贴着门框边沿溜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