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库尔克肆虐过后的废墟,从皓月教堂大门一直延伸到这条中心主街。
地砖炸碎,粗大的石柱横七竖八截断了道路,地面满是发黑的焦土和灰白石屑。
凯撒大步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十字长剑的剑鞘随步伐轻微摆动。
瓦伦西亚率红骑士紧随其后。
废墟两侧,骑士和幽灵聚成了一片。
白骑士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声连成一片。
半透明的亡灵悬在跪着的人身旁,弯下腰,膝盖直接穿过了地面。
凯撒从这片人群中央穿过,没有停下,下巴微微点了一下,就算是打过招呼。
“元帅!”
“凯撒元帅!”
“帝国之剑万岁!”
左右两侧的喊声一阵高过一阵。哭号声、叫喊声汇在一起,混着亡灵身上散出的残余魔力,铺满了整条主街。
凯撒依旧没回头。
瓦伦西亚脚下紧迈三步,贴到凯撒后腰右侧。
只要稍微靠近,就能看见凯撒后背皮甲下方正在小幅度发颤。
那种颤动很小,但一直没停。每迈出一次步,战靴踩实地面的那一瞬间,她的膝盖都会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停滞。
瓦伦西亚压低嗓音,声音只能让她们两个人听见。
“别强撑了。把死人从地底下拉回来,施了那种术法,代价肯定极大,是个人就需要躺下缓一缓。你也是人,人需要休息,你现在就是直接坐在废墟上,也没有人会怪你。”
凯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涌上来的一股腥甜咽回去。
“我清楚。但我是帝国元帅,必须以身作则。”
瓦伦西亚嘴角抽了一下。
“死脑筋,纯粹的犟驴。”
凯撒没接话,依然硬邦邦地往前跨步。
两人并肩踩进一条乱石堆得半米高的小道。瓦伦西亚的长靴刚好碾在一块半翘起来的破损石板边缘。
石板另一头当即往上一撬,啪嗒一声,飞到了凯撒的脚下。
凯撒原本就抽干了力气,这一下阻绊,瞬间打滑,在碎瓦上擦出一道长印。
她上半身的重心直接不受控地朝着向右前方的尖锐乱石栽过去。
她右手伸向腰间剑柄想撑住,手指扣上剑鞘的瞬间,肘关节软了。
力量从骨头里抽空,身体朝地面栽去。
瓦伦西亚一步跨出,
左步往斜前方一撞,一掌从凯撒的腋下穿过去,小臂直接勒紧了凯撒的后腰。
接近两米高的斤两完全压在胳膊上,瓦伦西亚的靴跟被带得在碎石地上剧烈摩擦,硬生生拉出两道发白的地痕,把快要脸着地的凯撒死死拽在半空。
“找落脚的地方!立刻!”
瓦伦西亚没有废话,提着嗓子朝着身后的队尾大吼。
后面一排红骑士中间,瞬间窜出一道人影,脚下发力朝着右侧的街巷猛冲过去。
凯撒偏着身子压在瓦伦西亚的肩甲上,胸膛像是破了洞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她嘴角流出一抹血丝,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滑,她强忍着咽了回去,这才没有一口喷出来。
她双脚死命往中间并拢,想要靠腰腹力量挣脱瓦伦西亚的胳膊重新站直,两条长腿却控制不住地打摆子。
瓦伦西亚架稳她,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你就是一头倔驴!不,驴都没你这么倔!”
凯撒张了张嘴,吐不出一句完整话,索性把舌头抵在下颚,把全部专注力锁在自己那断断续续的肺部呼吸上。
呼、吸。呼、吸。
不多时,乱石街正前方传来又急又响的皮靴跑动声。
红骑士跑得满头大汗,停在瓦伦西亚面前弯腰。
“团长!前方两百米有一处旅店,完好无损!”
瓦伦西亚单手直接架住凯撒的胳膊,踩着碎瓦往右边冲。
拐过两条被火烧黑的断墙弯道,那栋石制旅店戳在眼前。
两层高,墙皮脱了七八成,露着灰黑砖块,在这整片几乎被铲平的街巷里,它完整得有些扎眼。
凯撒嘴角抽了一下。
奥尔良,他这破地方居然没被波及到。
瓦伦西亚不管这一套,架着人一脚踹开旅店半掩的薄门板,跨了进去。
一进去,瓦伦西亚眉头拧成一团。
地上铺着油垢,踩上去鞋底发黏。柜台木板翘了边,积着一层灰和油渍混在一起的黑泥。
柜台后还堆着发霉的被褥,一大股酸臭带着霉烂的味道往肺里直灌。墙上几盏油灯灯芯已经燃尽,室内无比昏暗。
“你是踩点垃圾堆吗?让人住臭水沟里?”
瓦伦西亚回头看向红骑士,语气发冷。
红骑士脑袋压下去。
“属下失职!这是附近最近也最完整的建筑了,其余的要么塌了要么烧了。”
瓦伦西亚手头用劲,把往下滑的凯撒往上一提。
“老板既然不在就先把钱包拿出来,订两间干净点的,找几个弟兄去擦洗。”
红骑士从腰间钱袋掏出一枚金币。
“停手。”
凯撒靠在瓦伦西亚耳边,从喉咙里挤了两个字。
红骑士手停在半空。
“这家旅店的老板不是好东西。奴隶买家,还有**未遂的前科。”
话没落地,红骑士手指反弹,将刚要递出去的那枚金币一秒塞回腰兜,把钱袋系得死紧。
瓦伦西亚扭头看她。
“你十年没回来,从哪知道这些烂事?”
凯撒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
“薇丽丝办事靠谱。她之前把几个核心区域的犯人名单,全都跟我汇报完了一遍。”
瓦伦西亚听完,冷笑了一声,视线直接打在对面倒塌半边的破烂酒架上。
“懂了。那一分钱都没必要拿出来。把这店连砖带地盘直接充公了事。”
她抓紧凯撒的左手手臂,大步流星往前蹬,把人一路架往侧边的烂木头楼梯。
外面,乱石道路越来越拥挤,到处全是寻亲的活人和幽灵。
琳娜和白幼安顺着这股乱流在乱石缝里往上挪。
拐过那间废弃烘焙坊的斜墙,两人脚下的步伐齐齐停在一栋烂墙后。
右前方不远处,一栋灰乎乎的石制旅店被六个手持大剑、穿着红色整套板甲的红骑士排成圆弧,将旅店拦了个水泄不通。
白幼安伸出手,拿食指轻轻戳了戳还有点鼓胀泛红的左边腮帮子,歪着脑袋看了一会。
“哎哟,咱跑断了腿,兜兜转转居然又晃悠回这里了。”
琳娜的耳朵稍微动了一下,集中把风里送来的人声辨别清晰。
白幼安揉了揉还鼓着的脸颊,小碎步往前挪,被琳娜一把拽住袖口。
“你要是从这里直接往上闯,对脸就是一劈的事。”
白幼安眨了眨眼。
两人走到旅店前方五米处,最近的一名红骑士单手提剑,沉重的大剑直接横向砸落在地上,溅起一路细渣。
“这里是封锁戒备区,任何无关民众与佣兵不得往前!”
白幼安赶紧把那一双软乎乎的小短手往胸前一抬,一个劲地狂摆手。
“别别别,我可不是闲杂人等!我认识公主殿下,也认识凯撒元帅!”
红骑士眉头拧了一下,剑没放下。
白幼安踮起脚,顺着冰冷的阔剑用力往外拉长脑袋。
“能不能帮忙传个话?就说白幼安来了,她们肯定会见我的!(`・ω・´)”
红骑士定在原位,先是低头扫了一眼个头小巧、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再抬头看了看站在白幼安斜后方那个被黑斗篷兜头包住看不见全脸的琳娜。
“退后两步,稍等。”
红骑士收剑,推开旅店门走进去。
白幼安顺势蹲在了对面的台阶烂砖旁边,两只小手一托肉嘟嘟的腮帮子,脚底一翘一翘地踩乱石头。
琳娜靠在石墙上,双臂抱胸,帽檐压低。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
红骑士走出来,站直身体,语气恭敬三分。
“公主殿下和元帅有请,请进。”
白幼安一蹦就是半米高,随手一把拍掉屁股底下的灰尘,露出招牌笑容。
“看对了吧!谢啦大哥哥!”
她几大步冲下台阶,白皮鞋踩在发粘黏脚的烂门栏上发出吧唧的一响,整个钻了进去。
琳娜跟在后面,刚抬脚要进门,一柄长剑横在面前。
“元帅特别交代的命令。只放这位白女士一个人进去聊天。其他任何人员留在门外。”
红骑士声音干脆。
琳娜脚停在半空。
下颌线绷紧,尖耳朵从帽檐底下微翘,指尖在斗篷里攥紧。
她没开口。
两秒后,她收回脚,转身走到墙边,背靠石墙站定。黑色斗篷裹住身形,双臂重新抱回胸前。
门板在白幼安身后合拢,隔绝了里外的动静。
琳娜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后槽牙微微咬紧。那个一根筋的面瘫元帅,单独叫白幼安进去,到底打的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