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话:千梦旧事(三):遽变

作者:千雨风信子 更新时间:2026/5/16 9:51:13 字数:5081

(Scene 1)

窗外的那棵大樟树上,一只俊俏的鸽子停落在枝头,它收起了长途跋涉之后疲惫的双翅,埋头梳理自己染上尘埃的洁白羽毛;教室里靠窗的位置,正对那棵郁郁葱葱的大樟树,千梦理佳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托着下巴凝视着那只悠闲的鸽子。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十分洪亮,但这并不妨碍理佳把它当作休憩时的小曲,悠然自得;四周同学们做笔记的声音,“沙沙”声不绝于耳,理佳悄悄地长舒一口气,享受着当下宁静的时光。

秋天午后的暖风,携着白鸽清新的鸣叫声扑面而来,它虽不似仲夏燥热的空气,天生拥有那种沉重简直令人窒息的感觉,但是相当地令人昏昏欲睡;手臂底下压着的教科书,第六十三页上的风景图在阳光下泛着油性纸的光泽,老师讲课的声音在理佳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催眠曲,她的眼皮上下打起架来。

偷偷地瞥了眼讲台的方向和四周的课桌。

(睡一会儿,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装作思考的样子改换了托住下巴的手,理佳面朝着窗外晴朗的天空,还有那棵绿树上的白鸽,双方你看我我看你的情景,理佳很庆幸能在入睡前看到……

突然,右边的肩膀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出乎意料的动作让理佳顿时睡意全无;从桌面上抬起头来,恍惚的目光还没有从疑惑当中脱离,涣散的视野看不清面前的东西。

“理佳!”

“理佳,你还好吧?”

“睡了一节课了,怎么叫你都叫不醒……”

从窗外阴沉的雨幕当中回过神来,同学们嘁嘁喳喳的交谈声让理佳陷入了困惑;转头看向讲台,讲课的老师已经不在那里了,只留下半面还没有被课代表擦去的板书,木讷无声地排列成一行行让理佳不解的文字。

又转头看向窗外,昏暗的天空下,浸润在无边雨水中的大樟树,那只白色羽毛的鸽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一开始,它就不曾来到这里。

“身体不舒服吧?”

“理佳昨天也是这样,没和我们说……”

几个最要好的朋友围在自己的课桌边,理佳却凝视着窗外的黑,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朋友们的声音。

“鸽子……不见了。”

课间的气氛顿时陷入了沉默,她的一句话,朋友们都面面相觑,“今天一直在下雨啊,理佳,怎么会有鸽子……”一个短发女生摇了摇手指,绘声绘色地说道,“特别是上午,雨下得特别大,风也刮得很猛……就是理佳你在睡觉,没看见。”

“今天是晴天,太阳很大呢。”理佳认真地说道;小伙伴们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理佳,你果然是身体不舒服吧!”她们一致同意带她去学校的医务室,实在是拗不过她们,理佳也就任由她们拉着自己的手,奔出教室沿着走廊往东边的楼梯跑去。

医务室就在教学楼隔壁的建筑,几个小姑娘来到这里的时候,正好保健老师从外边回来,理佳幸运地得到了及时的检查。

“一直在睡觉吗?”女老师摸了摸理佳的脑袋,若有所思地说道,“有一点点发烧呢……”她在办公桌上的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虽然现在认定是感冒啦,但是小理佳这两天都很嗜睡,可能不单单是感冒哦?”

在医务室里领取了一点感冒药,理佳在保健老师的监护下泡了一碗药汤,同学们见一切顺利,就暂时告别理佳回去上课了;在医务室东边的病床上躺下,理佳轻轻地喘了口气,瞪大的双眼凝视着天花板。

(太阳不见了,天黑了,下雨了。)

她在心里如是想道。

神游尚未持续片刻,来自西边教学楼上的下课铃声就传到了医务室,坐在办公桌边工作的老师起身,来到理佳的病床前,“喔,你没睡着吗,小理佳?”看到她睁开的眼睛,老师一开始稍稍吃惊了一下,随即微笑着说道。

“今天……明明是有太阳的。”

“太阳?”

保健老师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明白理佳话里的意思;一整天都是这样的阴雨天气,她不知道理佳想说什么。

“小理佳看了昨天的天气预报吧?可能是它没有预测准呢,倒也很正常啦。”

理佳默默地望着老师在床边的座椅上坐下,重重地喘了一口房间里温暖的空气——角落里的立式空调正在“嗡嗡”地运转着。

“老师,我觉得差不多了。”

一边说着,一边从床铺上起身,理佳伸出手,牵着老师递来的手掌挪下床。

“不需要再休息一下吗,等到放学再回去也可以的。”

摇了摇自己的双手,理佳眨了眨眼睛,回头递给保健老师一个微笑,“应该没有问题了。”

“那就路上小心,小理佳。”老师露出了安心的笑容,目送着理佳离开了医务室的房门。

离开了医务室外通向西边出口的漆黑走廊,站在连接教学楼底楼的露天廊道下,从身体左右两旁吹来的晚风,丝丝的凉意让理佳迷离的脑海清醒了一些。

走在教学楼底层的走廊上,空无一人的四周,只有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在左手边的窗户上,单调而杂乱;转身拐向右手边的楼梯,登上一楼走廊的时候,理佳呆呆地注视着面前靠着拖把的铁制水槽,沉默了半晌。

一楼的走廊上,什么时候有这个水槽了?

虽然自己刚刚升上初中才两个月,但是每天见到的一楼走廊上,正对楼梯口的位置可没有这样的一个大家伙……至少刚才和同学们一起去医务室的时候,根本没看见过。

额头上湿湿黏黏的触感将她在恍惚间带回了现实,不管怎样,先洗一把脸吧,既然是在一楼上,那么往左或者往右就能回到自己的教室了。

这是理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倒下之前,脑海里最后的想法。

………………………………

(Scene 2)

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还有从厨房窗户上缓缓流淌而下的雨线,户人用汤勺舀起小米粥的动作稍稍一停;想起了在初中里读书的妹妹,他不禁有些担忧起来。

早上临出门的时候,放在玄关上的雨伞,妹妹理佳又忘记带了;这几个月以来,她的记性似乎越来越差了,父母囿身于大哥的病情,并未察觉到妹妹的身上这番令人生疑的变化,户人也尝试着将心思放到一边,先将小米粥盛上一碗,放在厨房的案台上散热。

家里一如既往地安静,客厅、饭厅、走廊,没有人的气息;用托盘端着尚有一丝热气的小米粥,从厨房出来沿着走廊,来到了大哥音助的房间门口,虚掩的房门里面,大哥坐在床上,父亲和母亲一言不发地靠在墙边,杂乱无章遍布的东西,在床上床下刺人眼目。

注意到了门外的动静,父亲齐生抬起头来,“户人,进来吧。”站在窗边的母亲已经看到了户人,稍显憔悴的脸庞上露出了勉强的微笑;小心翼翼地挤开房门走进来,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书、笔,又看了看坐在床上沉默不语的音助,户人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不用太在意你大哥,户人,你是这个家的继承人,要有冷静的气度。”

父亲的话缺少了平日里的温和,更添了几分冷酷和犀利;母亲依然和方才一般沉默,对父亲的表态没有或是或非的反应,只是抱着双臂,呆呆地注视着床上的音助,一如音助呆滞的目光,望着床铺上不知何处的虚无。

将托盘上的小米粥放在窗边的小桌子上,就在母亲的身旁,户人往后退了几步,为母亲和大哥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父亲站在墙边恍若无人,母亲俯下身端起小米粥,拈着白瓷勺在碗里搅拌几个来回,把久置半凝固的米粥化开;一股热气腾地蹿上半空,母亲来到床边坐下,嘴唇朝着勺子上的粥轻轻地吹了口气。

“小助。”

母亲的一声呼唤,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父亲站在墙边依旧无言,户人靠在窗边的瓷台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大哥;凌乱的刘海下,那双无神的黑色瞳仁闪了闪目光,音助抬起了脑袋,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地盯住了琳子,他的母亲。

双手本能地颤抖一下,见到了如此令人心碎的景象,琳子险些没拿稳手中的勺子;音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眼去观察琳子手中的白瓷勺,里面的粥还留有一丝余热。

“我没有杀他们。”

一分钟的沉默,迎来了它的结束。

“没有理由的,我不会杀他们。”

音助转过头去,无声地拒绝了母亲的心意。

“为什么,我一定要杀他们。”

户人咬紧了嘴唇,强忍住内心凄凉的哭声,别过头去看向窗外的雨幕。

“肯定有办法的,我不可能杀他们,肯定有办法的……”

黑色的头发低下去,披着一件睡衣的身体低下去,呢喃的话语渐渐地低下去,音助的一切再次躲进了那床灰色的被子里,四人之间再次迎来了沉默;母亲琳子离开床铺站起身,向着父亲齐生摇了摇头,他抬起右手招了招,她心领神会地放下了碗,离开房间走了出去。

“户人。”

听到了父亲轻声的呼唤,户人默默地从窗边收回了视线,最后瞥了眼床上紧缩在被子里的兄长,他万分艰难地跟随着母亲的身影离开了房间。

齐生站在房间的大门口,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床上的音助,自从一年前那次任务的失败,他已经无法清楚地控制自己的精神了;记得当时将音助抢救回来的时候,他在迷离当中的呢喃,就是方才在床上的那番话。

他失手害死了自己的青梅竹马,虽然帮助组织剿灭了叛徒,但是音助已经没有作为父母的继承人,搜集部的成员继续生活下去的能力了;“破晓”是地下组织,音助不会在正规的医院里接受治疗,父母动用了组织里一切的可用资源,最终也无法战胜音助自己内心的心魔。

无奈、懊悔、痛苦、自责……曾经的音助已经毁灭在那一天晚上了。

走出房间,齐生来到饭桌前,琳子和户人已经坐在那里了;三人还没有开始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齐生取出看向屏幕,是理佳学校的来电。

“喂,您好。”

“嗯,我是理佳的爸爸。”

“等等,你说什么?!”

………………………………

(Scene 3)

再次来到阳光下,灿烂的金色遍洒全身的时候,理佳感到了恍恍惚惚的不真实感;举起右手,透过指缝观察着苍白的皮肉,还有那一片蔚蓝色无云的天空。

户人递给她已经许久不见的白色书包,背在身上的那一刻,轻如羽翼一般,不知是自己还是书包,理佳体会不到那种久违的喜悦;父母站在门廊下的草地上,欢迎理佳出院回家。

左手和右手各牵着父母的手,沿着医院前的大理石路穿过喷泉广场,理佳的脚步蹒跚,经过喷泉的时候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户人跟随在父母和妹妹的身后,注意着理佳的情况,见到她已经难以维持身体的前行,其他三人都感到内心涌出的绝望。

………………

“情况不容乐观。”

接到了学校的领导紧急打来的电话,齐生、琳子和户人立刻从家里赶到了妹妹理佳被送到的医院;很快见到了主诊理佳的医生,三人得到了一个恍如晴天霹雳的消息。

“初步诊断为脑瘤,具体的类型以及所处的病期还需要进一步检测鉴别。”

那一夜,没有人入睡。

父亲和母亲在医院前边的广场上散步了很久,户人坐在医院过道里的长椅上,如芒在背焦急不安;后来的时候,不知道医生向父母报告了什么,户人还是没有见到他们的影子。

唯一让他隐隐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是妹妹已经被送到重症监护室的事实;站在单人病房门口逡巡不断,紧抿着嘴唇挤眉弄眼,户人抬头四望,没有人注意自己的这一切,让他感到十分的无助。

哥哥的精神病,得到治愈的希望遥遥无期,妹妹也出现了可怕的征兆;虽然不知道这个脑瘤是何物,但是凭他对肿瘤和大脑的了解,这个病对户人来说,简直就是活生生的死神临面,让他不寒而栗。

病床上的妹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病号服,身上没有任何的伤口,白皙的皮肤上没有任何的疤痕;病床旁边没有氧气罐,没有心电图、脑电图的设备,空空荡荡的景象在户人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安宁。

(理佳不会有事的,肿瘤……在早期的话,是可以去除的,我安心地等着就好……)

户人在平时绝对算不上一位乐观开朗的男生,人前人后,已经习惯了戴着淡漠面具的他,在家人的面前才会流露出难得的温柔;大哥和妹妹相继而来的不幸,简直要带走他的命一般,让他紧绷的心上悬着一把刀,仿佛随时都会将他杀死。

父亲和母亲还是回来了,出乎意料的平静,让他疑惑不定;围坐在妹妹的病床边,母亲的目光呆滞地落在那床白色的被子上,和仿佛颜色的女儿的手臂上。

户人难以理解,为什么在短短的几个月里,事情会变得这么荒唐;只有自己尚是健康,自然而然地接替了大哥的身份和工作,开始成为了尚是名义上的“继承人”。

父亲和母亲不可能完全将心放在自己、大哥和妹妹身上,沉稳而心思细腻的户人,一直以来很明白;千梦家族是地下组织的一员,而且是存在时间最久的成员之一,若是因私废公,那么迎接自己和家人的结局是什么,户人也清楚。

………………

当初辅佐哥哥,照顾妹妹的决定,户人已经知道,不得不做出改变了;当他清楚地看到一直以来开朗活泼的妹妹,因为病痛而挣扎在温暖明媚的阳光下,他知道必须要做出改变。

大哥在房间里闭门不出的日子,妹妹在饭桌前迷离呆滞的日子,看到音助坐在床上沉默不语,看到理佳坐在沙发上呢喃自语,这番安静祥和的景象,和三年前的时光简直如出一辙。

但是,户人感觉不到任何的温暖。

在饭桌上摆上精心准备的菜肴,只有孤独的自己面对灯光下氤氲的白雾;妹妹偶尔会任凭无来由的意识,带着她回到户人的身边,如果运气好,兄妹俩能够好好地说上话,虽然理佳的声音很轻,说话断断续续,像个牙牙学语的小婴儿一样。

父母已经很少出现在家中,除去每一周的周末,户人就是这个家的主人,一个仿佛独居的主人。

有时候想到大哥和妹妹,户人还是留存着一线希望,认定日复一日的坚持总会改变些什么。

直到那一天,他回到家中,没有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妹妹,只看到大开的房间大门,音助哥哥的床铺消失了被子;饭桌上有一张小小的字条,是父亲亲笔的字迹。

音助的病复发了,不知道消失去了哪里;妹妹暂时由父母看护着,不必担心。

来到客厅的沙发前,伸手打开了电灯开关;望着满地打碎的碗碟,损坏的设备,户人紧紧地咬着牙关。

他该怎么办?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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