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1)
西方的夕阳,如同一位疲惫的老者,缓缓地沉入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落日余晖洒在了那座古老而沉重的监狱大门,为它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随着一阵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大门向两边缓缓地开启,仿佛是在诉说着一段漫长而沉重的过往,终于在今天迎来了终结。
门后,一个身影缓缓走出,千梦户人站在门槛上,双眼微眯,仿佛是在努力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与自由。
自从那一天在家里的被捕,直到现在,他已经独身一人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一年,从临走前通知他的狱警口中,户人得知了这一消息。
这一年里,没有审讯,没有妄加的罪名,陪伴他的只有仿佛遥遥无期的拘禁;万幸的是,不用时常面对监狱里那些穷凶极恶的家伙,靠坐在牢房的角落里,手中捧着一本书安静地阅读,这样的日子对户人来说,也还算是悠然自得。
深深吸了一口外界的空气,其中夹杂着泥土的芬芳,还有远处花草的清新,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市井烟火气;这一切对户人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依稀记得一年前,在审讯桌前听到的对自己的审问,户人空空的脑海里出现了妹妹的脸;当时的她,坐在墙边的一把小椅子上,满脸无助的神情。
不知道这一年里,她过得怎么样。
现在她人在哪里?在做什么?身体恢复得好不好?旧病有没有复发?
一想到如今的千梦家,只有他和妹妹两人尚存,户人的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止抑不住的哀伤;若是病弱的妹妹再有个三长两短,作为哥哥的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环顾四周,只见监狱外是一片荒芜的空地,几株暗绿的野草在裂缝中顽强生长,当时自己被押送到这里的时候,正值漆黑的深夜,根本来不及,也无法好好地打量一番大门前的风景。
不远处,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远方,路的尽头是模糊的城市轮廓;那个地方,有他曾经的家人,有他一直奢望重新开始的生活;但是,户人的心里明白,那也只不过是奢望,现实已经如此,他和妹妹相依为命的生活,早就一锤定音了。
“哥哥——!”
恍惚的耳边,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呼唤;这个称呼,户人已经一年没有听到过了。
循着声音急切地投去视线,不远处的空地上,一辆小小的轿车停在那里,满头白发的女孩正朝着自己挥舞着双手。
户人迈开脚步,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那是自己的妹妹,正在呼唤自己的妹妹;来到理佳的面前,望着这位梳着银发双马尾的女孩,户人有了一瞬间的迷茫。
“理佳?”
眨了眨淡紫色的眼眸,女孩咯咯一笑,拍了拍身穿淡蓝色卫衣的上半身胸脯,“欢迎回来,哥哥!”她猛地上前,扑进了户人的怀里,脑袋两旁的大蝴蝶结发卡蹭在身上,那种熟悉的触感和温度,让户人感到无比的安心。
身上传来的温暖与柔软,让他不禁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记忆,那些小小的希望,似乎也随着时间而逐渐淡去的梦想,在这一刻又悄然在心头复苏。
一旁的小轿车上,驾驶座的车窗慢慢地滑了下来,一个蓄着白色胡须的老人敲了敲车门的外缘,“户人,还记得我吗?”兄妹俩分开,看了看坐在座位上的老人的模样,户人的眉头皱了皱,又突然地瞪大了双眼,“仁光爷爷?!”
登上了佐生仁光的小轿车,他带着兄妹俩离开了监狱;沿着蜿蜒的石子路继续前行,他们来到了一个小镇的边缘,镇上的灯火已经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气氛温暖而宁静。
街边的老槐树下,几位老人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孩子们在不远处追逐嬉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这一幕幕温馨的画面,让户人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是久违的家的感觉,是一种早已经从他的记忆中消失的……归属感。
“原来在我们的城市外,还有这样的地方啊。”
望着车窗外景色的户人,不禁感慨万分;仁光爷爷和妹妹理佳望着他,“在你离开的这一年里,外面发生了很多的变化呢,户人。”仁光爷爷慢慢地说道,理佳也是附和着点点头。
今年,户人十五岁,理佳十三岁。
在小镇上的一家小饭店里,仁光爷爷将这一年里所发生的事情,详尽地告知给了户人。
当年兄妹俩的父母被杀,以及兄妹俩的被捕,似乎是组织内部的叛徒设计的;他们忌惮千梦夫妻的实力,决定从他们的孩子下手,首先便是大哥音助。
在那之后,虽然遭受了重创,“破晓”组织的最后清剿行动如期进行,佐生仁光的妻子在那一次行动中牺牲,他也履行了自己当初的承诺,将组织进行了一次大清洗和大转移,千梦兄妹当初生活的城市,已经不再是组织的总部。
后来的时间里,组织里相当缺乏极具实力的干部,佐生仁光努力培养自己的一对女儿,带着她们和自己治理的组织,度过了一段相当困苦的时期。
也是在此期间,千梦户人的妹妹——千梦理佳再次发作了脑部肿瘤,临死弥留之际,佐生仁光心有不忍,他记得当初在清剿任务前,千梦夫妻将千梦兄妹托付给他的情景,于是在一次秘密的条件下,他为理佳十二岁的身体进行了“半机械人改造手术”。
最后的结果很成功,千梦理佳的身体,永远停留在了十二岁的寿命,虽然她如今的年龄,是正常的“十三岁”。
被改造成半机械人后,理佳的模样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头发、眼睛、皮肤的颜色,都和以前有很大的不同。
听仁光爷爷讲述完所有的事情,户人望着自己的妹妹,陷入了久久的沉默;黑色长发,黑色眼眸,常常穿着一件鹅黄色旗袍的理佳,已经成为了遥远过去的记忆。
银白色的长发梳成双马尾,浮着淡淡血色的脸颊上,淡紫色的眼瞳轻轻地眨了眨;蓝白色水手服的装扮,似乎暗示着理佳在校学生的身份。
户人无奈地笑了笑,事已至此,发生怎样的事都不会让他产生多大的情绪波澜了;只要妹妹还活着,健康地活着,以什么方式都是次要的,更何况理佳“半机械人”的身份,户人并非不能接受,甚至让他有一丝丝的好奇。
“哥哥,我现在的这个样子……”
似乎是察觉到了户人眼中的迟疑,理佳的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情;微笑着摇了摇头,户人伸手摸了摸理佳的小脑袋,用手指温柔地拭去了她眼角的泪光。
“没事的,没事的……理佳能好好地活着,哥哥还能见到你,就没事了……”
再也止不住眼中的泪水,理佳扑进哥哥的怀抱里,经历了如此多劫难重逢的兄妹俩,抱头痛哭;户人轻轻地安抚着怀中哭得厉害的妹妹,紧闭着双眼不让泪水滑落。
望着这一对忘情忘我的兄妹,仁光爷爷安静地坐在一旁,握着手中的酒杯,抬头望着窗外的明月,陷入了沉思。
在小镇上的这个夜晚,兄妹俩度过了难得安详的时光;第二天的早上,跟随着仁光爷爷的安排,户人和理佳前往位于故乡城市东部数十公里的另一座城市。
那里便是“破晓”组织的新总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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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2)
在繁华与喧嚣交织的都市中心地带,灯红酒绿的街道上,一条毫不起眼的漆黑小巷里,隐藏着一间名为“迷夜”的小酒吧;正如它的名字一般,这家小小的酒吧只会在入夜后营业,对外的门面被岁月磨砺得略显斑驳,两列四行的窗格里透出昏黄暧昧的光线,就像是深夜里不愿睡去的双眼。
踏进无人值守的大门,在酒吧的内部,和外面的昏黄灯光截然不同的闪耀,红紫相间的光晕流转在每个人的身体上;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威士忌、啤酒与异国香料的复杂气息。
吧台后面,一位年迈的酒保正熟练地调配着各式各样的鸡尾酒,坐在吧台前座椅上的每一位顾客,他都投以同样平静深邃的目光;酒吧大厅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种类繁多的老照片和复古海报,下方的真皮沙发上,一身西装的男人们喝得微醺,大声地讨论着前后不着调的话题。
“我还是觉得,这件事情相当离谱。”
酒吧里的一角,一张被紫色暗光半掩的四人小圆桌旁,坐着两位看上去年事已高的老头子;发言的是一位蓄着黑色八字胡的老人,他身着一套黑色的风衣,青筋遍布的右手上握着一个啤酒瓶,锐利如鹰的眼神时刻警惕着四周。
“那家伙说今天会来这里,这是真的吗?”
坐在黑胡子老人的对面,是另一位西装革履的老人,微微发白的络腮胡,手持精致的雪茄,温文尔雅的样貌隐隐地暗示着他的商人身份;食指和中指夹着的雪茄,轻轻举起送到嘴边,络腮胡老人不慌不忙地吸了一口。
“谁知道呢。”
络腮胡老人微微一笑,稍稍抬了抬右手,不远处的酒保立刻为他送上了一瓶伏特加;望着摆在两人面前的酒杯,酒水从络腮胡老人的酒瓶里倾出,黑胡子老人“哼”地一声笑,“紫色阴霾,每次到这个地方,你都会喝这种伏特加啊,杰克。”
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杰克举起酒杯到面前,“入乡随俗,这只是我一直以来做的事而已,保罗。”
“哼哼,好一个入乡随俗。”挑了挑嘴唇上方的八字胡,保罗举起自己的酒杯,“嚓”地一声,两人交碰一下杯中暗紫色的伏特加酒,各自一饮而尽。
“仁光,我不觉得他会欺骗你;说好要来见面的,他在一分钟内就会出现在这里,你可是他的老朋友呢。”
放下了空空如也的酒杯,杰克意犹未尽地立刻斟上了第二杯;保罗抿了抿嘴唇,露出了似乎不屑的笑容,“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居然在我的面前说友谊……你果然是喝醉了吧,嗯?杰克?”他挑起一边的眉毛,说道。
两人之间的气氛紧张而微妙,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杰克似乎正要说什么,张开的嘴唇里吐出的音节,被酒吧门口的脚步声掩盖了过去。
“商人的直觉,你可不能小看啊,保罗。”抬起头的第一眼,杰克就略显得意地说道,“他这不就来了么。”转过身去,向酒吧的门口投去不屑的目光,保罗看见了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仅仅是对方下巴的白色长须,他就认出了佐生仁光的身份。
“看来,今天的见面和平时大不一样啊。”望着仁光身边同样一身黑色风衣的装束的两人,保罗道出了耐人寻味的发言;杰克默默地喝下第二杯伏特加,悠然自得的动作丝毫看不出他心中是否慌乱。
警觉的目光一一扫过四周人们的身体和脸庞,理佳不自觉地靠近了哥哥户人的身边,轻轻抱住了他的臂膀;紧张地抬起头,户人注意到仁光爷爷的视线,牢牢地锁定在酒吧柜台西边的角落,那两位老人的身上。
特工保罗与商人杰克对视一眼,瞬间达成了默契;仁光带着千梦兄妹俩走近小圆桌的时候,保罗迅速地从风衣内掏出了一对高科技枪支,天蓝色纹路蔓延的枪身,仁光一眼便认出了电磁激光枪的身份。
而杰克则不动声色地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了一枚小巧的遥控器,准备启动他布置在酒吧周围的炸弹;仁光将兄妹俩护在身后,面色平静地注视着对桌的两人,理佳和户人瞪大吃惊的双眼,环顾四周,酒吧里的客人们已不知不觉地将他们围在中间。
人们的手中握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手枪、小刀、绳子、银针……若不是千梦兄妹在组织里待过一段时间,户人和理佳怕不是当场就被吓晕过去了。
握着激光手枪的右手没有丝毫的颤抖,保罗的双眼中流动着绝对的平静之色,酒吧周围的动静似乎都被他屏蔽,他的眼前只有仁光和他保护的千梦兄妹俩。
杰克的右手背在身后,握着遥控器的左手,大拇指在按钮上绕着圈圈移动了片刻,“仁光,我就知道你会来,但是没有想到,你居然把两个小毛孩牵扯进来了。”
顺着杰克的话,保罗放下手臂,激光枪的枪口对准了千梦理佳,仁光的眉头一皱,伸出右手挡在理佳的面前;见到这一幕,保罗嗤之以鼻,洪亮的笑声在酒吧里回荡着,“没用的,仁光。这把枪名为‘幽鬼’,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贯穿杀灭细胞,凭你的手可没法保住这个小姑娘的脑子。”
酒吧里的人们发出了嘲讽的笑声,对千梦兄妹俩绝望的窘境落井下石;仁光依旧平静地望着保罗和杰克,望着他们的双手,挡在理佳面前的手一动不动。
突然,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理佳稍稍瞪大了眼睛,保罗和杰克的双眼则微微眯起;仁光感到自己的右手被推开,当他看到户人义无反顾地站在妹妹理佳的面前,愤怒的双眼死死地咬住对面二人的时候,他平静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怎么,我刚才的话应该很大声吧?”一个没成年的小毛孩敢和自己对峙,保罗感到些许的意外;他用傲慢的口气询问在场的所有人,“这把枪能随便杀了你,大家都听到了吧?”
“哈哈哈——!!”
回应保罗的是酒吧里所有人的哄堂大笑,仁光的表情凝重,理佳低下了无助的脑袋,只有户人依旧睁大愤恨的双眼,直直地怒视着保罗和杰克。
“然后呢?就因为这个,我要放弃保护妹妹吗?”面对得意洋洋的保罗,户人如此说,“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孩痛下杀手,作为人类的你,真是悲哀。”
脸颊上的肌肉颤抖一下,保罗正要出言回击,一旁的杰克伸手拦住他,“不必了,保罗。”收好了手中的遥控器,杰克拍了拍手,酒吧各处的人们也收起了武器,“商人的直觉,你不能小看啊,保罗。”看了看站在最前面惊疑未定的户人,杰克微微点点头,“仁光认定的人选,到现在都没有失误过呢。”
“嘁,今天就先放他一马。”保罗悻悻地啐了口唾沫,“哼”一声说道,“以后要是露出什么马脚,今天的话我会实践给他看的。”望着两人转身在小圆桌边坐下,又看了看酒吧里的人们继续若无其事地谈天畅饮,户人和理佳都愣了在原地。
“人选?”户人完全没弄明白此刻的状况,“什么意思,你们这是做什么?”他大声问道;正在疑惑的时候,仁光拍了拍他的肩膀,“来这里之前,我没有和你说明白,户人……很抱歉。”
看向仁光爷爷的双眼,户人的眉头皱起又舒展开,“等等,仁光爷爷,他们是谁……你还要和我说什么吗?”没弄明白的事情太多,户人不知该从何问起。
扶着理佳在座位上坐下,户人有意地将她和保罗杰克二人隔开了相当的距离;仁光看在眼里,和那两人对视的时候,他笑而不语。
“简单地和你说的话,户人。”仁光解释道,“‘破晓’的下一任首领,它的人选就是你……今天在这里的见面,就是对你的一次突击检测。”
“‘破晓’的首领……我?”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户人一时难以接受;仁光难得地露出了慈蔼的微笑,“很抱歉,现在才和你说起这件事……因为之前的大清洗,组织里的干部已经相当匮乏了。”
望着千梦兄妹俩震惊的眼神,仁光爷爷温和地笑了笑,“今年,我已经六十一岁了,看看时间也快到退休的年龄了……不过,我会等你作出决定的,户人。”
原本想要婉拒仁光爷爷的好意,但是听到这句话后,户人迟疑了;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面前的这位老人也已年逾花甲,淡淡的泪光在户人的眼中泛起。
“我会好好考虑的,仁光爷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