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1）
“以后，终会是你们三兄妹一起生活下去，音助……比起我和你的母亲，弟弟妹妹更需要你的保护啊。”
城市里的灯光，照亮了父亲半边的脸庞，映出了瞳孔中隐约的落寞，难以言说；千梦音助成为千梦家继承人的那一天，他和父亲在阳台上的交谈，对方眺望城市霓虹时的平和目光，淡然、欣慰、无奈交织在心头的复杂情绪。
“我明白了，父亲。”
年仅十三岁的千梦音助，并不十分明白“千梦家继承人”这一身份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一介初中男生，生在千梦家，便注定要面对相比同龄人更多的事情，承受相比于他们更多的苦难。
但是，那是属于一个年轻男孩的一厢情愿，危险时刻盘踞在四周虎视眈眈，他不希望看见分裂，不情愿看见毁灭，如果自己有力量去阻止这一切的话。
站在紧闭的房间门外，千梦音助静静地注视着父亲将手中的钥匙插进锁孔，以难以察觉的动静顺时针旋转一圈；房间里的黑暗映入眼帘的瞬间，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书架、办公桌，唯一的两件家具，父亲的办公室依旧是那样的简约；黑色风格的台式电脑，庞大的主机和控制单元机陈列在办公桌的后面，漆黑一片的电脑屏幕上亮起一个奇特的图标，就在父子两人进入房间的时候。
“父亲，这是……？”
十字准心外环绕两个同心圆，上方还有一个白色的圆环，千梦音助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图标；似乎是对他这样的疑问早有预料，千梦齐生在桌前的转椅上坐下，微笑着看向千梦音助。
“你觉得这是什么呢，音助？”
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父亲，您这样问我……我对这个根本不了解啊。”千梦音助又瞥了眼电脑屏幕上的图标，在正中央的位置散发出荧光，“您之前提起的‘功能代码集’……难道就是这个吗？”
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千梦齐生指了指一旁的小凳子，千梦音助心领神会地在办公桌旁边坐下，与此同时，父亲递给他一张小小的A5纸，上面用疑似黑色自来水笔的字迹，列出了两行二进制的代码。
“在和你谈这件事之前，我想先对你前段时间的学习，做一次测试。”
一边听着父亲的话，千梦音助一边认真地审视着手中纸上的白底黑字；回想起这几个月来在课后学习的内容，“抱歉，父亲……这上面的信息好像是希腊语，我并不十分确定。”
“说说看。”
“嗯……方舟，Κιβωτός，似乎是这个样子。”盯着纸上的代码若有所思，千梦音助继续说道，“如果根据念法判断的话……齐波透丝？”
“呵呵。”千梦音助的回答让千梦齐生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你说的大概不错，音助。”他伸手按下键盘上的空格键，电脑屏幕上的银白色发光图标渐渐消失，很快，黑暗之中出现了一张白色的桌子，和房间里的形貌相仿。
“父亲的……不？”眼见此景，音助差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但是发现了电脑内外的细微差异，他迟疑着重新坐正了身子，“这是怎么回事？”
千梦齐生并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以严肃的目光注视着电脑屏幕，而随之出现的东西，也让千梦音助的疑惑更甚：坐在屏幕上的白色小桌子前，是一位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大腿上的金发女孩。
头顶上一对挺立的尖尖狐耳，一身白净整洁的欧式制服连衣裙，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千梦音助的心头划过一道闪电，让他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好……漂亮……不……圣洁……）
面对眼前的景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千梦音助一时间愣在原地；父亲瞥了眼他的反应，不置可否地回过脸去，“圣娅小姐，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从漫游天外的神识当中返回现实，听到父亲和电脑屏幕上的那个女孩的对话，此番情景让千梦音助再一次地陷入了沉思；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接收到的信息实在是超出了十三岁男生的承受范围，千梦齐生看向一旁的儿子。
“音助？”
“……”
“音助？”
“啊！父亲……”
从头脑风暴之中脱身出来，千梦音助向自己的父亲躬身致歉，“抱歉，我的表现还是没能让您满意……”
“不，没事……倒不如说，你刚才的反应才是我意料之中的。”
“让你这样一个年轻的头脑来理解这种事物，还是过于困难了一些。”
父子俩对话的时候，屏幕上的“百合园圣娅”缓缓睁开了眼睛，仿佛看不见两人一般，她坐在电脑画面上，透过屏幕向外张望，“齐生先生？”听见她的呼唤，办公桌旁的两人暂时中止了对话。
“圣娅小姐，你好。”在父亲的指示下，千梦音助尝试着通过数据转换仪，将自己的声音传播给屏幕中的“圣娅”；听见他的“声音”，圣娅的表现也是意料之中的惊讶，“齐生先生，这位是……？”
“不好意思，圣娅小姐……这位是我的儿子，音助。”
望着转换仪上代表声音数据的代码频频出现、跳动、转化，千梦音助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上的“圣娅”——根据父亲的说法，她是“那个世界”里唯一能和他交流的生物。
“二维生物？那种维度里……真的有生物这样的东西吗？”
“这是一个难以用现在的理论去解释的东西……不过，我确确实实地观测到了，它现在就在你的面前。”
耳边回响着父亲的话，眼前活生生地和自己对话的女孩，千梦音助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和自己以往接触的“二次元”事物不一样，对方简直就像一个在和自己进行视频通话的人类……
（“纸片人”吗？）
在心里自嘲一番，千梦音助摇了摇头，很快否定了这样的想法。
比起那些自己需要尽力地以“人类”的态度对待的东西，此刻面前的这位名为“百合园圣娅”的女孩，千梦音助实在是难以想象，她居然身在真实的二次元，而且能和自己自由地交流。
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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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2）
“父亲把它称为数字生命，而它生活的地方……就叫作基沃托斯。”
当时未满十二岁的千梦户人，并不能听懂哥哥千梦音助所说的是什么；自从哥哥成为千梦家继承人之后的半年时间里，千梦户人在家见到千梦音助的机会变少了。
当然，并不是因为哥哥常常出门。
事实恰恰相反，当哥哥在家里的时候，千梦户人和千梦理佳很难看到他坐在沙发上读书看报的身影——自从他成为继承人之后，这已经永远地成为过去式了。
跟随父母所在的“情报搜集部”进行战事训练的时间丝毫未减，和以前不同的是，父亲用来观测“那个世界”的房间，基本已经成了千梦音助实际上的“卧室”。
所以那一天，哥哥音助久违地招呼自己坐下来聊天的时候，户人的内心很是欣喜；正值小妹理佳还没从小学学校里回来，兄弟两人得到了十分难得的独处时光。
“基沃托斯……那是什么东西？”
户人直率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虽然在这之前，他其实在心里犹豫了好一番；哥哥一直以来都对自己的要求很严格，“不能提没头没脑的问题”，这是他经常告诫户人的话。
不过，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的是，谈到这件事的时候，千梦音助的反应也变得有些茫然，仿佛“基沃托斯”于他而言，同样是一则天方夜谭般难以理解。
“户人，你能相信……电视上，手机上，电脑上……那里面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看向哥哥音助的双眼，乌黑的瞳仁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认真光芒，户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虽然心中已有答案，但是哥哥提问的方式如此令人在意，他不得不谨慎地斟酌着回答的内容。
“我相信啊，毕竟是提前录制好再放映给我们看的嘛……之前那个‘新花报’的主持人，我还在街上看到了呢。”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见到哥哥意料之外的否定话语，户人也有些疑惑，不清楚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摩挲着下巴转头看向阳台外的不远处，音助的神情渐渐变得恍惚起来，仿佛是陷入了一种深邃的遐想中。
“那个世界很不一样，户人……绝对和我们平时看到的不一样。”
“你肯定无法理解吧？”摊开双手耸了耸肩，音助突然激动地说道，“我提的问题她都能回答，认真表述的样子，思考的样子……实在是太人性化了，就算是发展到现在的人工智能，也完全不能和她媲美，更何况她还会反问我……”
望着面前滔滔不绝地说着“基沃托斯”的哥哥，户人感觉完全插不上嘴；不仅是哥哥成为继承人之后，接受到的东西已经与自己和理佳形成了断层，更是哥哥在谈论这些的时候，那种享受、希冀的神情，是户人这十几年来未曾见过的。
（哥哥能找到自己愿意全身心投入进去的东西，真是太好了。）
户人当时并不知道，自己本无心的一种想法，其实与事实并不相符。
哥哥音助全身心投入在做的事情，身为弟弟的他并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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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3）
就算是等到那件事之后，户人也并没有明白那个时候的哥哥，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自己谈论那个“二维世界”的。
基沃托斯。
这是父亲在一次行动中偶然连接上的。
仅仅是因为随身携带的设备，电磁波波长恰好与“那个世界”的运行波长相符。
也十分偶然，和“基沃托斯”成功连接的设备，是那一台数据转换仪。
哥哥音助成为了千梦家正统的继承人，理所当然地开始了解、学习、适应、接手父亲——千梦齐生——的工作，具体来说，就是努力成为“情报搜集部”的领导者，让这个处于崩溃边缘的社会“得到净化，重塑”，这是“破晓”组织一贯的说法。
为什么户人知道这些呢？
因为在这个时候，他已经成为了哥哥音助的继承人，代替他的位置接续千梦家的工作。
那一天，当他惊讶地发现哥哥从床上消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的事情了；但是事后的调查发现，千梦音助消失的时间应该更早，或许是早晨，甚至有可能是半夜。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调查这个？
不仅是因为他拥有“千梦家前继承人”“千梦家长子”的身份，更是因为他已经不在人世……或者说，他“人间蒸发”了，这样的表述或许更加准确。
从家中毫无征兆地消失之后的第二天，千梦音助在路上惨死的消息就传到了家人的耳中，当时千梦夫妻正在进行重要任务，千梦户人和千梦理佳都在学校里，兄妹俩面对兄长的噩耗，不知该作何反应。
一切都充满了不真实感。
如果这是梦，时间未免也太长了点。
倒不如说，他们一直都不肯承认这件事实，不管是户人被逮捕入狱，还是理佳濒死成为半机械人，或是“军事作战部”从“破晓”分裂出去，甚至他们作为“色彩”开始了见不得人的活动之后，兄妹俩都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音助哥哥在‘色彩’里。”
那一天的任务结束之后，妹妹理佳回到自己身边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但是，兄长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他为什么不现身，选择回到兄妹两人的身边？
如果真的没死，这几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太多的疑惑没有答案，在户人和理佳彷徨迷茫的时候，“破晓”的内部经历了一次大换血：杰克突然的引退，佐生仁光将自己的领导位交给户人……这一切几乎都和“色彩”有着联系。
（他们好像在企图窃取“破晓”的技术，之前和我交手的那些白色的机械生命体……恐怕都是他们制造出来的。）
这就是杰克提早引退的秘密。
佐生仁光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千梦兄妹俩，这是在一次对饮的机会中，户人侥幸得来的情报。
（我可是记得清楚得很……那条蛇喷出来的激光，使用的就是“破晓”的激光技术。）
兄长不肯回来，有他的原因。
但是这个原因，很快就被佐生仁光揭穿。
“色彩”想要置“破晓”于死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千梦音助不惜斩断和千梦户人、千梦理佳的家人羁绊、血脉连接。
“色彩”想要得到“破晓”所有的技术，虽然目的不明，但是有一点可以明确——“基沃托斯”是“破晓”名下的东西，虽然并未公开，知道它的仅仅是寥寥数人。
“色彩”觊觎“基沃托斯”，始终在观测，企图干涉、得到“那个世界”的某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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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4）
“你的这些推测，真的有依据吗？”
站在虚空的边缘，千梦户人老师和普雷纳帕特斯并肩站在一起，一起低头俯视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千梦户人不知道普雷是在何时，用何种方法出现在自己身边的，虽然怀着满腹的疑问，但是他莫名地没有任何想要得到答案的欲想。
“如果要说依据，我自己就是。”
这是千梦户人第二次听到普雷的声音，果然和自己预想的几乎一样，虽然低沉了很多，沙哑了很多。
在那包裹全身的绷带背后，那张陈旧的面具之下的声音支离破碎，千梦户人听得很不真切。
那只缠绕着绷带的右手伸入盔甲的阴影之中，千梦户人转头望去，再一次出现的手指上，赫然多出了一张卡片——和自己的别无二致的卡片——虽然已经失去了金色的光泽，取而代之的是烧焦的紫黑色。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来自于基沃托斯之外的事物，你会相信吗？”
依旧凝视着空无一物的虚无，千梦户人的心里清楚，那个“一周目的自己”，确实是这个世界的代码——基沃托斯的一部分。
父亲齐生告诉他的，这个循环的世界；露易丝会长告诉他的，竭尽全力迎来的“一周目”的结局。
来自于基沃托斯之外的，并不是“一周目的老师”，而是将他变成普雷的那股力量——未知的，真正来自于“色彩”的力量。
“你的心里或许已经有了答案。”那身高大的盔甲稍稍一动，千梦户人发现视野的右侧闯入了一抹黑色；注视着那张失去光泽的卡片，普雷纳帕特斯轻轻地叹了口气。
“把学生们拜托给你，是不是给你造成了太大的压力？”
看向那只捏着卡片一角的手，被绷带包裹的干瘦手指，千梦户人在另一边伸出了手，接过了普雷递给他的卡片。
“还记得当时，在‘阿特拉哈西斯的方舟’上，你和我说过什么吗？”
“……”
“你果然记得吧？”
“很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我的无能造成的局面，不应该让另一个人无偿全盘接受，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面对着前方黑暗的一切，千梦户人深深地吸了口气。
（普雷说的也许是对的。）
（太难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但是，如果只是因为这个……那可算不上什么理由。
“不，并不是这样。”
不自主地捏紧了手中的焦黑卡片，千梦户人说道。
“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不会食言。”
“而且，那些学生们，我总感觉……”瞥了眼身旁安静倾听的普雷，千梦户人挠了挠脸颊，“我能体会到，当初你不惜死去，也要保护她们的心情了。”
“……这样嘛。”
“不是你犯下的过错，还请你不要自责。”
不知是如何的感受，千梦户人听见了一声安慰的叹息，从不知何处传来，不似在身边那般真切。
“……那，我可以再一次拜托你吗……？”
………………………………
（后记）
（D.U.白鸟区-夏莱大楼-休息室）
按下了房门旁边的电灯开关，明亮的光线将每一个角落覆盖；站在正对房门的一个小柜子前，老师清了清嗓子。
“连接夏莱系统，休息室零号柜。”
紧随着落下的话音，阿罗娜的电子音在头顶上响起，“连接成功，欢迎老师！”与此同时，小柜子顶上的小门从中间分开，露出了里面狭小的空间。
老师上前一步，视线投向那里。
八年前从普雷手中收下的卡片。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