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我睡不着。”
半夜,已经扎了营的商队帐篷中,埃德坐在床上,看着那个穿着睡衣的女孩抱着枕头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海蓝色的眼睛中流淌出一片茫然。
“睡不着?”
“嗯。”女孩乖巧地点头,“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一个人睡觉,不习惯。”她理直气壮地说。
“什么一个人睡觉,我和你不是在一个帐……”
埃德的话讲到一半,忽然就略感惊悚地明白了白莉丝的想法。
“你该不会……还想和我躺在一张床上吧。”
她没回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枕头。
少年看着女孩那双红眸飘忽不定的样子,不禁苦笑一声,“我还想明天起床的时候稍微精神一点,所以白莉丝今晚就放过我吧,好吗?”
“可是我真的睡不着嘛……”女孩子委屈巴巴地撅着嘴,一脸“你不同意我就真的要哭出来给你看”的表情。
埃德实在受不了被白莉丝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盯着,只能心软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话说,自己最近是不是有点太惯着她了?
埃德皱起眉,有点想反思一下的意思。毕竟在自己答应之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白莉丝的表情立刻由多云转晴,接着兴高采烈地小跑几步,蹬掉鞋子一个飞扑就跳到了自己床上。
很难不让人怀疑刚刚委屈又可怜的样子是故意装出来给他看的。
窸窸窣窣。
如同小动物活动身子的细微声音截断了他的思绪,埃德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着声音的来源微微下移。
但此时,明显触感会比迟滞的视觉更快一步。
女孩细腻的肌肤沿着两人接触的位置传回略微冰凉的触感,像是雨过天晴后高空中一卷一卷的白云,柔软中又带着些许沁人心脾的凉意。
埃德忽然感觉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这女孩……居然相当自觉地把他的手臂抱进了怀里,还不忘用自己的脸颊和肩头轻轻夹住他的手掌,他所感受到的柔软触感,正是从女孩那张软乎乎的脸蛋上传来的。
“白莉丝?”
哪怕埃德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再稳重,他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十八岁气血正旺的少年而已。
面对着女孩可以说得上是极其大胆的动作,金发少年破天荒地红了脸。
“那个……白莉丝……可不可以先松开我的手?”
“不要。”女孩想都不想,直接拒绝道。“埃德的手很暖和,我很喜欢。而且……”
她歪了歪脑袋,也不等埃德慌慌张张地找出些诸如“这样不好”、“这不合适”的理由,就再次轻轻地开口。
“我很喜欢埃德,所以,没有问题。”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已经不是埃德第一次从白莉丝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心意。
但这种事情无论发生多少次,他都感觉难以习惯。
明明他认为自己做的不过是个正常人都会做的事情,但在女孩眼里,似乎他就变成了什么集正直与善良于一体的大好人一样。
埃德自觉他根本没有女孩想象里的那么高尚,也不值得她这么认真地去喜欢自己。
“已经足够了。”
但是,那个女孩忽然又说道。
少年微微一怔。
“什么……足够了?”
“当然是和埃德你的关系呀。”女孩轻轻地笑着,声音从齿缝间婉转地流出,“我知道埃德现在一心都想着回到家乡,所以不可能就这样接受我的。不过呢,我可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所以……”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灵动的眼睛中,仿佛有期待的光芒静静流转。
“我会一直等到埃德忙完所有的事情后,再严肃、认真地问你一次的。”
至于她想问的是什么?
埃德凝望着女孩子巧笑嫣然的模样,答案其实已经不言而喻。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明明平时都感觉有点傻兮兮的,怎么在这种事情上就这么聪明。
“好吧,我真是败给你了。”埃德叹了口气,“等到一切结束之后,我保证会同样严肃、认真地回答你的。”
“那个,埃德其实也不用这么快下结论的啦……”
没成想,那个女孩竟然微红着脸别过了头。
“说不定……中途你和我就有一个人改变了意见呢?也不知道到时候会是谁先忍不住?是我还是埃德?唔……果然还是埃德能更主动些就好了……啊,我是不是有些得寸进尺了?”
看着女孩后知后觉的样子,埃德既有点无语,又有点想笑的感觉。
“原来你知道啊。”
“这个不重要,不重要。”她赤红的眸子滴溜溜地转着,“让我想想……埃德来讲一些你之前的故事吧,我想听。”
小机灵鬼。
埃德哪里还看不出女孩这是想转移话题,不过也没有点出来,只是无声地笑笑。
微凉的风从帐篷里某个没有封严实的角落吹了进来,他看着白莉丝缩了缩身子,稍微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被子向着女孩的方向扯了扯,盖在她的身上。
“白莉丝想听什么?”
女孩闻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身上那令人安心的味道,眼睛高兴地眯起来。
“就说说……你是怎么样练成这一身剑术的吧?我很好奇,明明埃德看上去比那些商队护卫们年轻好多,实力却高上不知道多少。”
“剑术啊……”少年微仰着头,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大概就是一个小孩被自己的老爹逼着练剑,却偶然发现自己在剑术上其实还蛮有天赋的故事?嗯,还没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无聊了。”
“欸,可是我觉得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埃德可不可以讲得更细一点?”
“可以是可以……”
少年看着女孩期待的样子,略微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但白莉丝听的时候,一定不要笑哦。”
“就算有再好笑,我也不会笑的,我保证。”女孩腾出一只手来发誓,又迅速地缩回被子里抱紧少年的手臂,仿佛生怕它从自己怀里溜走一样。
“好吧。”
埃德沉吟了会儿,缓缓开口。
“在我五岁生日的那天,父亲一大早就把我拉到了家族的训练场,说是要教我剑术。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天的他就像换了个人一样,除了严厉以外,一点也不看不见我五岁以前慈祥的样子。”
白莉丝静静地听着,望着那个金发少年的眼睛,那里面,似乎隐约露出来一抹怀念的光。
“在我犯错的时候,他也不会再那么轻易地饶过我,经常会用竹板狠狠地打我的屁股。有一次我练剑的时候睡着了,父亲他更是直接把我吊在树上整整半天才放我下来。”
噗嗤。
埃德伸出手,戳了戳那个正在偷偷笑着的女孩。
“白莉丝,我们说好不准笑的。”
“可是……可是真的很好笑嘛……被吊在树上什么的……”
女孩被发现自己在偷笑的事实,索性也不装正经了,整个人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然后,在少年的凝视下,心虚地慢慢收起笑容。
“好嘛……我不笑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