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旅者打扮的女人恭敬地将一碗细碎肉汤端到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前。
那个老人端起碗来,望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浑浊到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眼睛中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莎夏,你相信命运吗?或者说,你愿意接受自己的命运吗?”
忽然间,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个和吃饭看不出关系的问题。
“命运?我不知道,老师。”
女人守卫在老人身边,摇摇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又慢慢握紧。
“但是,如果这便是圣父赐予我的命运,那莎夏觉得,接受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是这样认为的啊。”
老人收回凝望着天空的视线,看向女人的时候,眼中带上了点温和的笑意。
“辛苦你了,莎夏。”
“这都是莎夏应该做的,老师。”女人向着老人低头,以致敬意,“没有您,像我这样的人本该早就死在过去了。”
面对她的称颂,老人苍老的脸上却不见任何的欣喜之色。
“可此世,依然有很多我未能够拯救之人,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
女人罕见地没有立刻做出回应,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夜晚的虫鸣发起了呆。
就像是想到了过去的某些日子一样。
“这次……老师您一定能做到的。”
忽地,她低低地开口,声音微弱到像是仅仅说给自己一个人听。
“是么。”
老人捧着碗的手微微用力,干枯的皮肤上能明显看到青筋游走的痕迹。
“但愿吧。”
良久,他才缓缓说道。
“还有……”
“十天。”
·
“后来呢?”
“后来啊,我就日复一日地拼命练剑,直到有一天,把请来的剑术老师都打败后,父亲他就宣布我已经算是个合格的剑士了。”
“那一定过去了很多年吧。”
那个女孩抱着少年的手臂,含糊不清地嘟囔。“每天都要早早起来拿着剑和人打架,听起来就很辛苦的样子。”
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辛苦两个字就能概括的啊,小姑娘。
埃德渐渐地也有些习惯了现在的姿势。将姑且闲着的手掌垫在脑后,埃德望着帐篷顶,回想起记忆里那些令人胆寒的刀光与剑影,想起那个老人握着剑向自己冲来时,眼中毫无保留的凛然之意。
在和白莉丝的聊天里,他没有特意提及,自己最后一次剑术考试的对手就是那个被誉为诺澜边境的守护者,帝国三剑首之一的风之剑——斯冬恩·格里弗斯。
也就是,他的父亲。
哪怕过了数年之久,再次钻进那份徘徊的回忆里时,埃德依然能被老人当时那种惊心动魄的气势震慑到呼吸一窒。
硬要描述的话,那便是普通剑士完全不可能拥有的,狂风骤雨般的“剑势”。
那场考试的结果,自然是埃德的惨败。
“如果从第一次握剑开始算起,大概是七年。”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抿了抿唇,开口说。
……
埃德本以为白莉丝会接着感叹些太不容易了之类的话,但意料之外的,等了几秒之后,他并没能听到熟悉的声音。
少年疑惑地侧过头看去。
只见那个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双眼,蜷缩着身子,一副已经安然入睡的样子。
是因为自己陷进回忆里太久,所以没注意到她已经很困了么。
埃德盯着那张可爱的睡颜愣愣地看了一会。
和魔女这个听起来便穷凶恶极的称号正好相反,在帐篷内微亮的油灯之下,女孩子脸蛋上的线条显得格外柔和。
她的睫毛如同上好的丝线,随着均匀的呼吸偶尔会轻轻颤抖一下,像是某个织布的匠人用手小心地从那上面拂过,令人不禁期待最终有一天,它会和那张尚且没能完全长开的脸蛋一起,织成怎样一幅美丽且诱人的画卷。
埃德就这么呆呆地望着她,望着女孩单纯却又好像带着丝缕魅意的脸蛋,那身为一名剑士最重要的止水之心境,于此刻,竟然出现了一丝旖旎的涟漪。
也许……就这么和她呆在一起,也不错。
他们可以一起去旅行,一路上行侠仗义,结交各种各样的朋友,打败许多阴险毒辣的敌人,然后在夜晚悄悄地对彼此诉说自己的心里话。
最后,在名为婚礼的殿堂上,庄严发誓,相拥而吻。
等……等会儿!
埃德被自己脑袋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呜……”
正巧这时候,女孩子的眉头轻轻蹙了蹙,梦呓声几乎微不可闻,但落在他耳中却如同惊雷一般响亮。
少年这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一样,匆忙地扭回头去。
寂静的深夜之中,只有某一个人的心跳声显得无比剧烈。
恍惚间,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隐约的有些发烫。
我这是怎么了……
虽然仍然在心里这么问自己,但埃德又觉得,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答案其实已经昭然若揭。
不,还不行。
他艰难地晃了晃脑袋,把那些繁杂且遥远的念头暂且驱逐到脑海的角落里。
可左看右看,视线却像是不受自己控制一样,一直朝着女孩的方向乱瞟——这不瞟还好,一瞟下去,他才注意到女孩连睡衣胸前的扣子都没有好好系住,一小片洁白的皮肤就这么裸露在外面,隐约间甚至能瞥见那纯白色的亵衣。
埃德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外面吹吹风来冷静一下。
少年深呼吸了几次,压下去心里那些显得有些龌龊的念头。好在白莉丝这会儿睡得很熟,他谨慎地抬起女孩的一条胳膊,轻轻用力,总算是把自己的手臂从“囚笼”里解放出来。
接着,给女孩盖好被子之后,埃德穿上鞋,蹑手蹑脚地向着帐篷外走去。
一点也不敢回头。
“埃德……别走……”似乎是因为怀里缺了熟悉的温暖,女孩无意识地咕哝着。
对不起了,白莉丝。
少年在心里对着那个女孩道歉。
这次,就稍微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没成想,在掀开帐篷的帘子走出去之后,他却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埃德?”
营地里的篝火还没完全熄灭,接着残余的火星,埃德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
“马林?”
男人和少年,在深邃的夜色之下,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讶以及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