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最后还是不顾白莉丝的反对，强行把她抱到了身边的扶手上。
“……我猜，我们有可能被困在了一个幻境里。”
在女孩鼓起脸颊的注视下，少年略显尴尬地咳了两声，向着那个商人解释道。
这也是他这次来找科尼尔的主要目的之一。
“幻境？这么说……倒也的确很像。”
当话题转向正式和严肃，商人本来就只是勉强装出来的的轻松和散漫瞬间就绷不住了。
他深深地叹息一声。
“毕竟斥候们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老实说，虽然有点残忍，但哪怕看到他们的尸体，都比现在连个影子都见不着要好上太多。”
虽然早有预料，可真正得知这糟糕的消息时，埃德还是难免感觉胸口一阵发闷，好像刚刚被人用锤子狠狠地在上面来了一下。
“他们会不会……只是在森林里迷路了？”他顾不上再去分神关心白莉丝是否还生着气，皱着眉头试探地问。
“不可能！”
但是，科尼尔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他那只被刀疤竖着贯穿的眼睛，此时竟也流露出一丝不怎么符合商人这一身份的凶悍气息，令人感到十足的陌生。
“我挑出来的斥候，可都是一路跟着我十几年的老伙计，他们对这片森林的熟悉程度仅在我之下，哪怕是森林的鸟儿找不到回巢的路，他们也绝不可能迷路！除非——”
商人看向埃德，眼中的凶气不知不觉间又消散了许多，反而又浮起一点点悲哀。
“呵，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整个商队正被人困在了一个超大型的幻境之中。可是这不合理，也不应该……说到底，我这小小的商队哪里值得有这种本事的人如此大费周折？是罗纳？不，不可能是他。那家伙的本事我最了解，他没这个能力办到这种事……难道是克莱尔？不，也不可能，他早就跑到北国那片鬼地方发战争财去了，哪里还顾得上我……”
商人自顾自地念叨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显然这些都是他曾经或者现在的敌人。
不过最后，这些人又一个个被他自己排除。
“唉……想不明白。”
商人最后叹了口气，闭上了嘴。他沉默地垂下头去，安静得像是失去柴薪的火炉。
白莉丝坐在扶手上，原本微微晃荡着的腿停住。她没敢去看那个商人低沉的脸色，别过脸去，赤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科尼尔。”
埃德拍了拍科尼尔的肩膀，力道不轻也不重。
商人“啊”地一声惊醒，尴尬地挠了挠脑袋。
“抱歉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只是现在这情况，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大家解释……”
“解释？”少年重复。
“对，解释。”科尼尔揉起了眉心，“我们已经停在这里两天了。刚开始还能用马车出了故障或者马匹需要休息之类的原因搪塞过去，可一旦到了明天，再愚笨的商人都会察觉到异常——没有哪个商队是会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森林里停留如此之久的，那根本不划算。”
少年犹豫地摸了摸下巴，视线在白莉丝和科尼尔之间打转，但看到女孩鼓励的眼神后，他的眼神慢慢沉静下去，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想，我应该可以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看着商人，认真地说。
“顺便，还能让你们从这里安全地走出去。”
科尼尔猛地转过头，“小哥，你……你说什么？”
他隐约感觉少年刚才的措辞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埃德和白莉丝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两人同时出声道。
少年忽然愣住，扭头便看到那女孩正巧瞪了他一眼。
他使劲地给她使眼色，但白莉丝就像是根本看不到一样，轻哼一声便接着说了下去:
“其实很简单，因为有一些人正在追杀我，大家被困在这里也是他们干的。”
埃德晚了她一步，无奈地摇摇头。
“准确来说，是我们。”他只能补充道。
“啊？”
科尼尔被他们这突如其来的坦白搞得一愣，还以为两人是在安慰自己。
他摇摇头，苦笑一声，“你们啊，我虽然只是个商人，但再怎么说也到不了需要两个年轻人来安慰的地步。这个幻境，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的。”
“科尼尔，这可不是玩笑。如果你当真不信的话——”
埃德将那柄剑从自己的腰间解下，连带剑鞘一起竖立在自己身前。他正对着愣住的商人，沉声开口:
“我以格里弗斯之名，在此起誓，方才所言字字为真，绝无虚言。倘若违背……”
“哎哎哎！你这是干什么？”
科尼尔一惊，连忙起身将少年的手臂按下去，生怕他后面说出什么天打雷劈之类的话来。
“让我说完。”埃德又抬起手。
“用不着，用不着！”商人又按下去。
“不行，哪有发誓发一半的道理。”埃德再次抬起。
“我信了，我信了你还不成？”商人再次按下去。
就这么闹腾了一会儿，科尼尔看着埃德终于勉为其难地将剑挂回到腰间，缓缓舒了口气。
“所以按这意思，这个幻境本来就是针对你们来的？”
“几天前我还不确定。”埃德耸了耸肩，说道，“但两天前他们露出了一点马脚，也由不得我再自己骗自己了。”
“这……”科尼尔看着他坦然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也只能颓然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
“你们……完全可以不用说出来的。”
“牵连到无辜的人，并非我们的本意。”
埃德微微低头，对着商队的领袖，这个肩负着数十人身家与生命之重责的男人致以歉意。
“我们本想找出来，并且解决掉那些家伙，但他们藏的很好，贸然行动，整个商队的人都可能有生命危险。”少年抬起头，严肃地说。
那个女孩子则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商队里的大家都对我很好，我也不希望他们因为我受到伤害。”
她想起了这几日的欢乐时光——商人大叔们会往自己怀里塞满各种零嘴，黄绿色的漂亮叶片在风中从身边跳着优雅的舞步飘过，不知名的小动物会从路边的洞穴里偷偷探出来头望着自己……
真是让人舍不得啊。
埃德似乎察觉到女孩的伤感一样，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接着看向那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而呆愣住的商人。
“所以，就让我们两个自己离开好了。这样我们战斗的时候，也不用顾及你们的安全，而他们的目标是我们，想必不会为难你们这么一大群人，这样一来，你们也就不需要再担心被困在这座森林里。这是个双赢的买卖，科尼尔，你是个精明的商人，你应该非常清楚这一点。”
埃德再次拍拍他的肩膀。
科尼尔没立刻回话，只是低下头，盯着手心，拳头慢慢地握紧。
这一刻，埃德也不知道商人想到了什么，那张经常带着阳光笑容的刀疤脸上竟然罕见出现了一丝狰狞之色。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科尼尔，没有时间给我们犹豫了。”埃德皱眉。
“啊，我清楚，我当然清楚……”
商人低声喃喃道。
“但是，暂且等我再考虑考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