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停在森林里的第二天夜晚。
当黄昏的最后一抹余光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木之下,商队的众人开始依照往常的习惯扎营生火。
温暖的火光从林间的空地上慢慢升起,驱散了秋日夜晚那细微的凉意。因为某些原因而显得焦躁的人们也开始渐渐放松下去,他们围着火堆坐成一圈,拿着自带的干粮和酒水,咀嚼,畅饮,以及闲聊一些听来的段子。
虽然不少人都因为这两日的停留而感到疑虑,但作为商队的领袖,科尼尔的命令往往不会引起大规模的反对——商人们依然相信着这个能带领他们赚到金币的男人,一如过去十几年里那样。
不过算算日子,从他们进入森林起,到现在为止应该已经有五天了。
马林坐在火堆边剔着牙,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那黑色幕布中如深渊般幽邃的森林。
好在,这森林里并没有什么过于危险的动物或者魔兽,哪怕是多停留几天,想必也不至于招致多余的觊觎。
话说回来,科尼尔那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
马林搞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能让一个精明的商人哪怕耽误珍贵的时间也要阻止众人继续前进。
魔兽?
老对头的伏兵?
还是路况?
胡乱的猜测很难导向一个可明确的结论,就算是凭马林自己多年的佣兵经验,也难以在那个疤脸商人模棱两可的回答中找出一个合理的可能。
说到底,行商的路上会发生的意外太多,也太繁杂了,哪一种情况都会导致眼下的暂时停滞。
“啧。”
他将牙签随手扔到一边,站起身来。
果然,还是得跟科尼尔好好谈一次。
马林常年作为佣兵培养出来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绝对藏着很大的猫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商队面对未知的危险而毫无准备,必须想办法从那家伙嘴里问出点什么。
打定了注意,马林理了理衣服,转头四处张望起来。
刚刚用过晚餐的商队众人大多也像刚刚的他一样,正两两三三地散漫坐在草地、破布或者石头上,而在这一群人中,唯一依靠着马车发呆的男人也就显得格外醒目。
马林皱了皱眉。科尼尔居然一个人独处,而不是跑去和那群关系要好的商人一起喝酒,这可真是少见。
他迈步走过去,脚步声将那个男人似乎有些昏沉的意识唤醒,抬起头来和他对视。
马林张张嘴,“科尼尔……”
“你是来问那件事的吧。”
商人直接开口,打断了他。
恍惚间,马林觉得那只周围带着疤痕的眼睛在看着自己,但却又空洞到仿佛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一时之间,他竟然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那些本来打好的腹稿在这一刻竟然通通卡在了嗓子里。
于是,两人彼此静默无言。
最后,也许是不远处人们的欢笑和火焰噼啪作响的动静缓和了气氛,那只空洞的眼睛也慢慢地有了些许光彩。
“马林。”科尼尔重新开口了,不过声音依然有些沉闷,“你说,我是不是很废物?”
“怎么突然这么说?”
马林愣了一下,记忆深处某些似曾相识的画面掠过脑海,他忽地便明白了科尼尔这句话里潜藏的意思。
“喂,科尼尔,你该不会又想起……”
“有酒吗?”商人忽然问道。“要度数高点的。”
马林盯着他的脸色,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气。
“有。”
他从口袋里翻了翻,摸出一小瓶封好口的不知名酒水,递了过去。
商人也不客气,接过来拧开瓶口直接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却又很快被辣得直流眼泪。
“是多兰酒啊。”
他抹了抹眼角,看着那还剩下半瓶多的酒瓶,扯出一个更像是哭的笑容来。
“这种浓度的酒,要换做是师傅他来,怕是一口下去就喝干了吧……果然啊,我是个连酒都喝不好的废物,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马林沉默地看着他,并未作出评判。
时间仿佛退回到十几年前。
眼前的男人当时眼睛周围还没有那道可怖的疤痕,也不是什么有着“疤眼的行商”这种响亮名号的商人,他只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木匠而已。
马林和科尼尔其实不算太熟,他们两人是通过科尼尔的师傅,那个老道且熟练的大商人间接认识的。
“这家伙的斧头用的不错哦,小科尼尔,你可得跟他搞好关系,说不定等以后,你们俩还有合作的机会呢!”
马林仍记得那个胡子拉碴的大商人站在自己面前,拍着科尼尔的肩膀向他介绍自己的画面。
老实说,那时的科尼尔一点也不像个商人。
他腼腆,内向,又没什么主见。
以马林当时尚且浅薄的眼光来看,这家伙根本没有成为一名出色商人的潜力,不如继续回到他的老家,也就是那座小镇上去做他的木匠活,起码维持温饱没有问题。
但是,那个大商人还是把科尼尔从镇子上带了出来,并宣称科尼尔就是自己以后的弟子,自己会倾尽全力培养他。
而等再过了一段时间后,马林再次和科尼尔见面时,他仿佛从底子里换了个人,聪慧,健谈又博闻,简直和他的师傅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也许这就是一个大商人的敏锐吧。
马林受雇佣,第一次在科尼尔的小商队里当护卫时这样想到。
后来,听说科尼尔跟着他的师傅去了北国,在那边搞一些大生意。
几年后再一次见面时,那个爽朗的大商人便消失了,而科尼尔眼睛上也多了那一道骇人的伤疤。
“马林,我是不是个废物?”
而那时候,科尼尔也是这样满脸消沉地问他。
后来马林才知道,科尼尔的师傅遭到了老对头的埋伏,为了让科尼尔等年轻人顺利逃出生天,那个大商人居然带领着护卫和敌人在一片沙漠里决一死战,最终尸骨无存。
一点也不像一个精明的商人。
空乏苍白的记忆慢慢地敛去,时间的尺度便再次来到现在。
马林望着那个满脸自责的商人,结合起他刚刚的问题,某些猜测便自然而然地产生。
“那些害死你师傅的人找到你了?”他避开那个“废物与否”的问题,换了个方向问道。
“不。”科尼尔摇摇头,“师傅临走前打的掩护非常有效,直到现在那些人都不知道我还活着。总有一天,我会一一地清算他们,但不是现在。”
“所以是因为什么?”马林蹙眉。
科尼尔沉默了一会儿。
“那两个年轻法师,你还记得么?”他忽地问道。
年轻法师?
马林脑子里立刻蹦出来那个金发少年和黑发女孩的身影。
“当然记得。他们怎么了?”
“他们啊……”
科尼尔笑了笑,眼神中有着悲怆,却又仿佛藏着怒火。
“他们说,有一伙人正在追着他们两个,而我们整个商队已经被困在了一个幻境里。为了不连累我们,那两个人……他们决定独自留在这个森林里断后。”
原来,这才是这两日停留的真相。
意外有些庞大的森林,科尼尔的隐瞒,埃德的犹豫……当一切的一切串联起来,这些便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而科尼尔眼下如此痛苦的原因,恐怕也正在于此。
是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师傅么。
马林识趣地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那你最后怎么回答他们的?”
“我?”
商人讥讽地指了指自己。
“我当然是……”
“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