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
隔着马车车厢与驭座间的横板，黑发的女孩探出手，轻轻在那个少年的背上戳了戳。
“怎么了？”
埃德微微回头。马车现在正沿着直线行驶，暂时不需要他分出多余的精力控制方向，白莉丝恐怕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选择在这种时候向自己搭话。
“你说，那群躲在暗处的家伙会不会很难缠？”她问道，手指将发尾缠成一个小小的圈，松散却又绷紧。
她看上去有些不安。
换做平时，埃德可能会特意说些轻松的话来安慰一下，但在不知道何时就会爆发一场战斗的现如今，为了避免白莉丝对敌人的实力产生误判，他决定还是坦白来说比较好。
“我也没办法确定。不过能盯上你的，估计也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哪怕是魔族的顶尖强者亲自找了过来，他都不会感到太多的意外。
埃德回过头，盯着前方的风景，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毕竟，按照希洛斯城中那位主教的解释，权能之匙是魔王复活的关键，对于整个魔族来说都至关重要。
虽然不知道那群魔族为什么隐忍到了一千年后的现在才选择出手，但从希洛斯城以及诺澜的遭遇来看，这次它们恐怕是来真的。
至于为什么它们前段日子选择在暗地里搞些小动作，而不是干脆大大方方地进攻，埃德只能将其归结于那群魔族也不希望自己正在寻找魔女的事情被太多人类所得知。
之前同时进攻诺澜与希洛斯两个地方，恐怕也有混淆真实目的的意图在里面。
马车里暂时没有人接着说话，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沉闷。
他是不是讲错话了？
埃德悄悄地瞥了一眼白莉丝有些苍白的脸色，心里不禁想到。
当困境摆在面前的时候，如果团队里的两个人都是一副悲观的态度，那么其中心理防线较为脆弱的那个，很有可能会先一步崩溃。
也许自己的确应该安慰一下她。
但潜意识里，埃德又觉得自己总是把白莉丝护在身后不是件特别合适的事。
她毕竟是个魔女。
哪怕埃德再不介意，白莉丝的身份也注定了她的生活不会风平浪静。
自己可以护她一时，可之后呢？
就比如前几日，他只不过离开了一小会儿，这女孩就险些被人骗着吃下去有问题的橘子。
他险些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埃德握着缰绳，在白莉丝看不到的地方，脸色格外阴沉。
“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埃德觉得那滚滚的车轮声都有些厌烦时，女孩忽然再次开口了。
可她的声音却没有埃德想象中的那么难过与慌张，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
期待？
“埃德这次也会和我一起面对敌人的，对吧？”
少年一怔。
“当然……不过你不害怕吗？那可是手段、面目以及能力全部未知的敌人，运气不好的话，可是会死的。”
“但是死亡什么的，一点都不可怕呀。”
他听到女孩笑了起来。
“谁让我喜欢埃德嘛，只要能和埃德在一起，能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哪怕是死也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又来了。
该说是习惯了，还是干脆已经接受了呢？
埃德也不知道，更没办法去评价女孩这种近乎表白的态度是好是坏。
他只能装作自己听不懂。
因为，哪怕只是稍微认真一点来对待的话，埃德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将那个女孩深深地拥入怀里。
假如他真的这么做了，想必心跳会在那一瞬间加速，眼神也必定慌乱到没处安放。
对于时刻需要保持冷静的剑士来说，那可真是一种糟糕的感觉。
这就是他为自己找的借口。
心知肚明的借口。
“现在好一点了么？”女孩忽然又戳了戳埃德的背。“你刚刚，好像也很紧张。”
“如果是为了放松的话，白莉丝其实可以说一些别的笑话的。”埃德苦笑一声。
“抱歉啊。”她吐了吐舌头，“我从小就不怎么会开玩笑，爸爸妈妈还因为这个苦恼了一阵子。”
埃德又一阵子没吭声。
没开玩笑，那不就等于是认真的吗？
他这时候倒是对自己敏感的直觉感到有些恼怒了。
“欸？”
女孩小小的惊呼声忽然将埃德拉回现实。
“周围……是不是起雾了？”
“雾？”
埃德眼神一凝，猛地收紧缰绳。
脾气颇为温顺的马儿没有抗拒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只是几个呼吸过后，便将速度降低到了能够停稳的程度。
他环顾一周。
周围确实是起雾了。
并且，雾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厚，甚至连几十米开外的道路都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白莉丝。”埃德沉声道。“我们下车。”
“它们……来了。”
·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马林同样驱使着身下的坐骑停下马蹄。
“怎么回事？”
他皱眉望着周围骤然间涌起的雾气，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一样翻滚着包围过来。
是敌人的手段？
他隐约有了猜测，但雾气蔓延的速度实在太快，还不等马林翻身下马就已经连着一人一马完全包裹。
“该死的……”
马林赶紧下了马，低骂一句，连忙捂住口鼻。
不过假如这雾气当真有毒性，这么做也不过只是徒劳罢了。
他盯着身边的马匹，直到确定它并没有出现什么异样的状况，才敢慢慢地放下手。
看起来……就和普通的雾没什么两样？
不，不对。
马林猛然意识到了这雾气的真正作用。
这是用来阻拦他和那两人汇合的障碍！
在雾里，他不仅看不到敌人在哪，甚至连前进的方向都难以辨别，更别提沿着车辙找到埃德和白莉丝了。
真是狡猾的敌人。
但马林也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角色。
这么些年的佣兵干下来，他多少也积攒了一些特殊的道具。
男人从马侧挂着的行囊里翻找一阵，很快就掏出一瓶青色的液体。
“但愿有用吧。”
他记起卖给自己这东西的那个药剂师教给他的办法，用力晃了晃瓶身后，用力向着不远处一扔。
砰！
瓶身碎裂，一股青色的风流忽地从碎裂处迸发，周围的雾气被其席卷着急速后退，视野很快就变得清明一片。
果然有用，那老东西没骗他。
马林勾了勾嘴角。
哒、哒、哒。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对面传了过来。
是敌人？
男人立刻拔出背后的双斧，严阵以待地盯着那个拐角。
而随着声音的接近，他的脸色却逐渐古怪了起来。
等到那辆马车驶到了他面前，马林脸上的严肃就再也维持不住了。
“马林？你怎么在这儿？”
驭座上那个浑身沾满血迹的少年同样用吃惊的表情看着他。
“这句话应该是我来问你才对，埃德小哥。”
男人收起了双斧，但眼里的疑惑却一点也不曾减少。
“我看过车辙的痕迹，你和白莉丝小姐应该和商队行进的方向背道而驰，怎么会现在和我碰上？还有，你这副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他指了指少年被血液浸湿的衣服。
“这个啊。”
那个少年笑了笑。
“因为敌人已经解决了，所以我们就赶回来了。我身上的也都是他们的血，不是我自己的。”
“那白莉丝小姐呢？怎么没看到她？”马林接着谨慎地问。
“她刚刚出了很多力，现在正在马车里睡觉。”少年指了指车厢。
很合理的回答。
那小姑娘最近总是躺在马车里睡觉的事，马林是知道的。
“原来如此。”
话说到这里，他基本也放下了戒心。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跟着你们继续去奥切米亚。科尼尔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当然没问题。”马林脸上露出笑容。
他上了马，驱赶着它和少年的马车齐头并立。
“那家伙恐怕高兴还来不及。话不多说，我们走吧。”
“好。”少年同样微微一笑。
只不过，那笑容在淡薄的雾气中，却是显得有些僵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