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之城,奥切米亚周边。
苍发的老人缓缓仰起头。
天空中,黯淡的太阳孤零零地悬挂着,洒下些许微弱的光芒。但哪怕是这一缕再可怜不过的日光,随着看不见尽头的乌云顺着风慢吞吞飘过来,也渐渐地消弭在云层之间,不见最后的踪影。
“还有五天。”他低下脑袋,轻声道。
“老师,您是怎么算的那么精准的?”
女人的声音从马车前传过来。
她将马车拴在一棵树旁边,饶过那个低头啃着野草的马儿,在老人身边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
“我一直听人说,老师您预见的未来没有一次是错误的。教会的人们因此推崇您,甚至有些人曾经还把您当成神明的使者,是受圣父之命,指引人类踏上正确道路的引航人。”
“哪有他们说的那么伟大。”老人笑笑,“我啊,不过是个掌握了点预知能力的老头子罢了。更何况,魔族那边的那个家伙也不是什么善茬,他的本事……哼,那可一点也不比我的差。”
女人眨眨眼。自家老师在魔族那里有一个老对头的事情她是知道的,不过过去她问起来的时候,老人总是对此避之不谈,就像是在小心地绕开某个陷阱一样。
“那个魔族和老师一样,也会预知么?”她问。
老人低头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准确来说,他的能力和我并不完全相同。”
“不同?”莎夏疑惑道。
老人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摸了几下,摊开手心,一枚铜色的钥匙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你看这枚钥匙。”
莎夏记得这是木箱的钥匙,箱子里面放了些他们的行李,钥匙本身也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等等。
钥匙?
随着某个生涩,但又让她无比痛恨的词语重新在记忆的浪潮里翻滚着攀上岸边,莎夏下意识地拧了拧眉,眼中流出一抹厌恶的光芒。
“权能……之钥。”她咬着牙,念出这几个字。
而与之相反,老人脸上依然是那副平淡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仿佛这个词所代表的力量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似的。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
老人将钥匙小心地塞回口袋里,看向沉默不语的女人,“那个魔族,被它们尊称为‘先知’的存在,所掌握的预知之力其实也是魔王权能的一种。”
他顿了顿。
“和你一样。”
和她一样。
莎夏抬起手,盯着手心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不起眼的钥匙印记重新黯淡下去,才慢慢地垂下手去。
“预知的权能么……还真是邪恶的力量。”她喃喃着,忽地像是记起什么一样慌张地望向老人,“老师,我、我不是在指责您!我是在骂那个魔族的混蛋……”
“我知道,莎夏。”老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温和,“你是个好孩子,嗯,在我所预见的所有未来里,你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孩子。这也是当年我选择力排众议,从教会的火刑架上救下你的原因。”
眼看老人没有怪罪的意思,莎夏轻轻松了口气。感受到脑袋上熟悉的温度传来,回过神来的她耳朵尖微微地有些发红。
“老师,我已经长成大人,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莎夏不怎么高兴地嘀咕着,却没有拨开那只粗糙手掌的意思。
“呵呵,我当然直到你已经长大了。”老人笑了笑,在她有些不舍的目光中收回手,“时间,还真是不留情啊。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现如今都长这么高了……咳咳,说偏了。莎夏刚刚不是好奇我和那个叫做‘先知’的家伙有什么区别么?”
“有什么区别?”
迎着莎夏羞恼又有些好奇的目光,老人眯起眼睛,思考了一小会儿。
“我所掌握的其实是一种神术,一种能让自己做梦的神术。”
理清思绪后,他开口说道。
“和那家伙预知既定未来的能力不同,我能够做到的,其实仅仅只是从梦中预见的所有可能性未来之中,选择一条看起来最有希望的道路走下去而已。”
这些都是曾经老人很少提及过的。但这次出行,不知为何老人仿佛解开了什么心结,只要莎夏大胆地问,他就会将自己知道的尽数告诉给她。
这其中的原因,莎夏并没有去细想。因为她此刻正因为老人告知的事实而陷入到深深的思考之中。
一边是“既定”,另一边则是“可能”。
哪一方更强,而哪一方更弱,哪怕莎夏自己不愿意承认,但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确切的答案。
女人攥紧了拳,眼中闪过阴霾。
“的确是你想的那样。”
她一怔,看向自己的老师。
哪怕承认自己时候,那个老人也没有露出任何气馁的表情。
“我比那家伙要弱,这是事实。”老人淡然地说,“但是,这并不代表没有与之抗衡的手段。不如说,正因为我和它的力量并非同一种形式,我才得以在这场预知的较量中,找到一个不会被更为强大的对方完全覆盖的夹缝,并以此为基点,干扰它的判断,同时寻找任何可以撬动胜负天平的可能性——就比如……”
他忽然止住了嘴,眼睛极快地向着南方瞟了一眼。
“好了,解释的部分就到这里。时间不等人,我们该出发了。”
莎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那个老人站起身来,连忙跳起来扶住他,却又突兀地停在原地。
“怎么了,莎夏?”
“老师。”
女人投以严肃的眼神。
“您讲得太快了。马,还没有吃饱。”
老人一愣,忽然轻笑出声。
“梦里,可没提到这一点啊……”
·
确定了行程之后,商队没有在原地停留多久,随着领头的科尼尔一声令下,便再次如同长蛇一样在森林间摇摆着穿梭起来,很快便消失在浓密的树木之后。
走了么。
林间的阴影中,望着商队离去方向的某个人形黑影忽然扭过头。
“队长。”
从它的脚边慢慢地升起另一道黑影,稳住身形之后,那黑影低声开口。
“有意外情况。”
“如果你想说的只是商队突然启程的消息,那你的消息未免有些太过迟缓了,二号。”队长转回头去,不去看那个屈膝垂首的黑影,冷冰冰的话语中不含一丝温度,“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因为一号愚蠢的建议。”
那又不是它的错,甚至自己当时还反对过。
二号商人忍不住腹诽,但却不敢在那张幻化出来的人类脸庞上表露出一丝一毫的违逆。
“您说的对。”它恭敬地说,“但是,我的为您带来的,是另一条值得重视的消息。”
队长再次瞥了它一眼。
“说。”
“是。”假扮而成的商人应道,“根据我的探查,跟着目标一起行动的,除了那个用剑的年轻人类以外,还有一个商队护卫也在朝着他们的方向前去,双方也许用不了太久就能汇合。”
“实力怎么样。”
“不知。”商人回答,在队长露出恼怒的表情之前迅速地接上下一句,“但我之前在那些商人闲聊的时候偷听过,那家伙似乎擅长用斧,按照人类那边的定义,有独自处理掉五阶大型魔兽的战绩。”
“五阶?”队长挑起眉,“那可不是什么好惹的家伙,哪怕是我们之中最擅长正面战斗的四号,也不一定能硬抗下那群没脑子蠢东西的全力一击。”
“的确是这样。所以队长,我们该怎么办?”
护卫打扮的黑影摸着自己的下巴思考了片刻。
“让四号加大权能之骰的能量输出,彻底拆散他们,包括那个用剑的人类。”它决定道,“我们的行动,一定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是。”商人低头,如水一般融入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