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荡的马车上，感觉有点无聊的白莉丝看着少年认真驾车的背影，忽然起了玩心。
她悄悄地抬起手，对准少年。
无需繁复的咏唱，只要一个简单的念头，细微的风流便从她的手中形成，于手心盘旋着聚成一个球的形状。
但就在她试图将风球丢向少年的时候，少年无奈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到达耳边。
“白、莉、丝——”
“哎呀，被发现啦~”
白莉丝嘿嘿地笑了笑，微微握拳，风球在手中湮灭。
“无聊的话，座位后面的格子里有一些书。”少年没有回头，控制着马车转了个向，“是科尼尔之前送给我们的，你可以看一看，用来打发时间还算不错。”
“都是什么书？”
女孩来了兴趣，她转身爬上座椅，去摸那个本来空无一物的格子。
“嗯……让我想想。我记得大部分都是讲神奇商业故事的流行书，还有本写商人和贵族之间恋爱小故事的。啊，后面这个不推荐看，老实说……写的有点假。”
“有点假？”女孩已经够到了储物格的把手，拉开一看，里面确实多了一些她之前从未见过的书籍，其中，某一本那格外艳丽的封面尤为惹人注目。
鬼神神差的，她从一摞书里单独摸出了这一本。
“富家千金爱上我之……”女孩缓缓念出封面上印着的字，又眨了眨眼，“商人篇？”
“我只简单翻了翻。”少年的声音接着传来，“穷小子本身又是酗酒又是喜怒无常，但只是赚了一点钱就能得到一国公主的青睐，甚至那贤明的国王都能同意这门婚事——这种幻想故事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些人在写。”
女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听起来的确不怎么靠谱的样子。”
“科尼尔写在简介旁的注释反正是这么说的。”正在驾驭马车的少年背对着她，耸肩，“不过还是那句话，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话没有问题，只是不要过于代入为好，万一把故事当成了现实那可就不妙了。”
白莉丝哦了一声，摸了摸书皮。触感光滑且冰凉，用料恐怕不是什么低级的货色。
哪怕小时候爸爸的那些宝贵藏书，恐怕都用不上这种质量的材料来当书皮。
也就是说，是很贵的书。
有这种价值的书，难道内容真的写的很糟糕吗？
女孩子不由想到。
她关上格子，坐了回去。
要不……还是看一看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翻开了这本名为《富家千金爱上我——商人篇》的第一页。
“多年以后，站在婚礼的殿堂上，布鲁恩仍会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和蒂娜·赫尔曼见面的那个下午——”
首先进入眼中的，便是这样一句话。
马车之中，只剩下翻页的声音和黑猫打呼噜的微弱动静交叠着起伏。
……
“我要成为这个国家——不，这座大陆上最富有的商人，然后，堂堂正正地将蒂娜迎娶回家！”
白莉丝揉了揉眼睛，在这一页上折了个角。
她阖上书，平摆在腿上，微红着脸低低地笑了笑，“写的这不是还算可以嘛，那个商人大叔一定没看到后面。”
那个少年似乎也听到了女孩合上书的动静，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眉毛向上扬了扬。
“是吗？看来科尼尔的评价也不能全信，有空的话我也来看一看。”
“不，那个……”
白莉丝想起自己刚刚在书里看到的那些极其大胆的描写，眼神变得飘忽不定。
“怎么了？”
“我觉得……可能……嗯，可能不太适合埃德你看，这本书……”
“该不会是在吊我胃口吧。”
“我可是认真的！”
“这么说，我更得看一看了。”
“喂！埃德你……”
女孩气急败坏地把书放到一边，从座椅上站起来，伸出手去想要去敲那个少年的脑袋。
就在此时，车身忽然猛烈地晃动了一下，刚刚起身的白莉丝一个没站稳，直接一头撞在了隔板上，顿时捂着脑袋龇牙咧嘴起来。
“疼疼……发生什么了……”
“刚刚，好像压到了什么东西。”少年拉着缰绳降下车速，声音显得有些迟疑，“也有可能是轮子出了点问题，我下去看一看好了。”
白莉丝从刚才的疼痛中缓过来，轻轻点头，“那你要当心一点哦。”
马车停下了，那个少年回头，自信地一笑。
“安心吧，这片森林里应该没什么能伤到我的。”
说的也是。
白莉丝暗道自己真是个傻瓜，连造出那白雾的敌人都能解决掉，埃德根本不用惧怕这森林里的任何生物。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有些失落。
假如自己再强上一些，是不是就可以和埃德一起面对敌人？也就不至于连那些追击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醒来就发现一切都已经被解决，自己却只需要坐享其成。
这样的生活，才不是她希望的。
她想要的，是和那个少年并肩站在一起。
他们可以一同和强大的敌人战斗，在聊起好玩的故事时一起欢笑，能互相依偎着彼此的身体一并陷入安眠。
而不是当一个只能依靠别人的可怜虫。
哎呀，一不小心又开始自顾自地伤感起来了。
那个少年已经下了车，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女孩拍了拍自己的脸，把那些突如其来的念头通通驱逐出去。
说起来。
那些敌人长什么样子，会用什么样的手段，自己还都不知道呢。
埃德也没提。
要不一会儿再问问他好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一声爆呵，“什么人！”
是埃德的声音。
白莉丝一愣，连忙打开车窗探出头去。“怎么了，埃德？”
油灯照亮的视野里，她看到少年已经拔出了剑，正面色凝重地盯着昏暗道路的尽头。
“我听到有人的脚步声。”少年回道，“可能是漏下的敌人，白莉丝，你要当……”
“心”字还未出口，黑暗中忽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某种绷到极致的绳子正再次被人拉紧。
白莉丝只觉得耳熟，但没能认出来这声音代表这什么，而那个少年，他的面色却是猛然一变。
“是弓箭手！”
嗖嗖嗖！
在女孩呆滞的目光中，数不清的箭矢从那片黑暗中激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幽冷的光，只是一瞬间便已经来到了两人面前。
铛、铛——
伴随着铁器之间令人牙酸的碰撞声，那个少年的剑挥舞得近乎密不透风，一时之间竟没有任何的箭矢能破开他的防御。
白莉丝这时候也反应过来，抱着刚刚睡醒的黑猫一起跳下马车，对准箭矢射来的方向就抬起木制的魔杖，想要施展出自己的魔法来帮忙。
“回去！”
但是，那个少年忽然间大喝道。
“欸？”
白莉丝还没搞明白他这么命令自己的原因，下一瞬间，视野的余光便望到一点格外不同寻常的寒芒——那是一道比之前那些箭矢的流光更为凌厉，也更为迅疾的光。
噗嗤。
白莉丝呆住了。
她看着那根穿刺了少年身躯的巨大弩箭落在自己面前的土地上，箭头和剑身上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
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钻进鼻子里。白莉丝一时间双腿发软，无力地跪了下来。
“不……不可能。”
女孩不可置信地喃喃着，跪伏在地面上，一点一点地向着那个少年倒下的位置爬过去。
“埃德这么强，怎么可能会被区区一根箭……”
可等她真的爬到了少年身边，他胸口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以及那张熟悉的脸上极为罕见的惊愕，已然凝固的惊愕，却无一不在传达着一个事实——
不、不。
女孩拼命地摇摇头，用颤抖着的手摸上少年的胸口，手上顿时沾满了涌出来的鲜血，可即便如此，那令人安心的心跳声却再也没有从那里传来。
“对了，治愈药剂……西尔维娅之前有给过治愈药剂……”
箭矢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她发了疯一样爬起来，在那个黑猫迷茫的眼神中跌跌撞撞地跑回车上，胡乱翻找了一阵子，摸到那些瓶瓶罐罐后露出狂喜的表情。
“找到了，找到了！”
她又像是疾风一样跑下车，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赶到少年身边，掰开他的嘴，将那瓶治愈药剂混合着血液灌进他的嘴里，接着用满是期待的目光盯着他。
快醒来吧，埃德。
快醒来吧，我的心上人。
快醒来吧，我的勇者大人。
白莉丝衷心祈求着奇迹的出现。
但是。
一分钟。
五分钟。
她看着那个毫无愈合迹象的大洞，意识到了什么，再一次缓缓跪倒在地面之上。
“治愈药剂，是不能治疗死人的。”
恍惚间，西尔维娅，那个紫色头发的药剂师曾经的叮嘱涌进了脑海。
“呜呜……”
漫长的沉默后，绝望的呜咽声终于在这片森林之中回荡起来。
……
……
……
“白莉丝？”
“白莉丝？”
“白莉丝！”
白莉丝猛地睁开眼。
视野的正中央，是少年关切的侧脸。
“你没事吧？”他问道。
她这是……在马车上？
女孩费劲地闭眼，睁眼，又伸手掐了掐自己，好不容易才确定了眼前的这一幕不是走马灯，也不是什么虚假的幻觉。
“什么嘛……”
她扯了扯嘴角，在那个少年疑惑的目光中露出一个别扭的笑容。
“原来是梦啊。”
“睡着了么？”
少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无聊的话，座位后面的格子里有一些书，是科尼尔之前送给我们的，你可以看一看，用来打发时间还算不错。”
女孩腾地一下子站起身。
“怎么了？”少年拉了拉缰绳，回头讶然地看着她。
“不，没什么。”
女孩又慢慢地坐了回去。
“我可能只是……有点累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