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这是一场刻意编织的梦境?”
埃德听到这个解释,感觉脑子里忽然一阵眩晕。
如果这里是梦,那就说明一件事——有人不想让他醒来,想要趁着他陷在梦里的这段时间达成一些目标。
很显然,真正的白莉丝此时正处在危险的境地。
埃德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突然间钻出来的那股焦虑与不安。
既然是梦,那么……
他腾出手,用力地拧了自己一把,但除了真实的痛感以外,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没有用的哦。”
对面那个女孩子的声音再次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里可不是什么掐自己一把就能出去的普通睡梦。”她微笑着,“那几个魔族,用的很可能是类似权能的力量,常规的办法是没办法破除这个梦境的。”
明明刚才还哭的梨花带雨,现在却能毫不在意地笑出声,落在埃德的眼里,只觉得一种极其怪异的荒诞感正在眼前这个“假白莉丝”身上蔓延开来。
少年拧起了眉,“那你说,该怎么办?”
他还是觉得眼前这个“白莉丝”有些古怪,哪怕从刚才配合的样子来看,她似乎有帮助自己的意思,也改变不了她身上那股在熟悉与陌生之间疯狂摇摆带来的强烈违和。
但眼下,也只能暂时求助于她了。
女孩眨了眨眼睛,“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吗?”
“假如你解释完这些我就能从这里出去的话,也许我会保持一定程度的好奇心。”
“嘁。”
女孩撇嘴,“真是无趣的人。”
“白莉丝可从来不会这么评价。”埃德冷笑一声。“还有,别再磨蹭了,她还在等着我。”
“突然就感觉有点嫉妒那家伙了。”女孩别过脸,用极其小的声音嘟囔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抬高了音量,又仿佛为了掩饰什么一样岔开话题,“你不是想要知道出去的办法吗?那就耐心听完我接下来要说的话,顺便记得把剑收回去,好吗?”
埃德这才发觉自己手里还握着剑。
“没问题。”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将剑收入剑鞘,“不过你最好快一点……”
“好啦!这些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女孩打断道,顺带着瞪了他一眼。
“我接下来要讲三点,你可要听好了!”她竖起一根手指,眼看埃德点头才继续说下去,“第一,这个世界的确是个梦境,是那些追杀我……不,追杀白莉丝的魔族制造的,目的就是为了困住、分散你们。”
“等等。”埃德抱着胸,皱眉,“什么叫‘你们’,白莉丝那边难道也……”
“想想就知道啦。”女孩也没在意埃德的打断,只是叹了口气,“她那边,大概碰到了和你一样的情况吧,甚至因为某些原因,她说不定要比你要更加不幸。”
“什么原因?”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我,是被他们利用权能的力量制造出来,用来拖延你苏醒速度的造物。”
“这我能看出来。”
“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
女孩偏着脑袋想了想,“不过,这里面的具体原因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但大体上应该是‘白莉丝’体内的权能之匙与那伙魔族所使用的权能力量发生了冲突,所以降临在你面前的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却好像含着苦涩。
“不会像真正的白莉丝一样那么亲近你,本质上也只是个空有着别人记忆的壳子,很可笑吧?”
埃德没回话,只是缄默。
女孩也不在意,只是眼神有点空空荡荡地接着说下去,“这个梦境的主角是你,所以只要你点了出来,之前权能之间被营造的脆弱平衡便不攻自破,我也就获得了一些来自真正白莉丝的一些记忆,以及这一切的始末。”
讲到这里,那有些涣散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在一起,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另外,真正的白莉丝所处的梦境与你正好相反。她那里应该也会有一个‘埃德’,但与我不同,梦境营造的虚假影像也许是你的形象,不会受到来自权能冲突的影像,所以她不会知道我刚刚所讲的这些,独立走出梦境的可能性并不算高。”
埃德又沉默了片刻。
“第三点呢?”他问。“你还没说到底该怎么出去。”
“真是个不近人情的家伙。”
女孩哼了一声。
接着,竖起第三根手指。
“想要离开这里,也很简单。这场梦境的主角是你,而船锚则是我,这个伪造的角色。”
“锚?”
“没错。”她点头,“就像是岸边停靠的船只,若没有了锚,随时都有被海浪卷走、撕碎,最后沉没的可能。怎么样,很形象的比喻吧?”
很形象,形象到埃德瞬间便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
没有人接着说话,空气瞬间便被一种令人不安的静默所填满。
埃德只是直直地盯着她,有那么一瞬,他觉得眼前之人的身影和那个经常黏着自己的女孩重叠在了一起。
“所以说啊,我真的挺羡慕那家伙的。”
过了几秒,又或许是几分钟,那个女孩,自称“伪造物”的人,再次轻轻地开口了。
“起码,她是真实的被人爱着的,而我连心里的恨意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真是可悲,不是么。”
她垂下脑袋,低低地叹了口气,又忽地笑了笑。
“但仔细想想,其实我应该还是继承了一些来自她的善良品质的。”
“所以。”
她直视着少年的眼睛,赤眸中,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决然。
“请杀死我,埃德。”
·
十分钟后。
埃德坐在马车的座椅上,怔怔地望着天空。
湛蓝的天空悬着几朵白云,慢吞吞地飘荡着,看上去一点也没有虚假的痕迹。
“你可真是个别扭的家伙。”
女孩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他偏过头去,那个伪造的‘白莉丝’正背对自己坐在座椅旁的扶手上,双腿一前一后地晃荡着。
“明明那么喜欢那个白莉丝,结果连对我这样的伪物下杀手都下不了决心吗?”
她的声音也听不出来高兴还是什么别的情绪,只有仿佛感到无趣一样的平平淡淡。
“我要修改一下对你的评价了——优柔寡断,没有勇气的家伙。”
“随你怎么说吧。”
埃德闭上了眼睛。
“但逃出去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并不一定非要那么做。”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不信,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
女孩轻哼了一声,用手撑了下身体,跳下车去。
“你要去哪?”
“上厕所。”
她头也不回地答道。
“哪怕是梦,生理性的东西也是无法避免的。”
“那……快去快回。”
“这我明白,不用你多嘴,胆小鬼。”
埃德苦笑一声,但也没对这个称呼做出反驳。
他的确是个胆小鬼。
胆小到连对一个梦境的造物下杀手都会犹豫不决。
但一想到白莉丝可能正在某个角落里忍受梦境的折磨,他还是会忍不住摸向腰间的那柄剑。
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他松开手告诫自己。
猛然间,一针极其微小的声音从‘白莉丝’离开的方向传来——那是埃德最为熟悉不过的声音,是白莉丝最常用的风刃魔法切割空气时产生的细小噪音。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冲下车去,在土地与低矮的灌木中掠起一阵狂乱的疾风。
“白……白莉丝!”他终于忍不住喊出那个名字。
快点,再快点!
埃德拔剑,几乎一瞬便切碎挡路的灌木,而映入眼帘的场景,却是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自称伪物的女孩,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
尚未完全消散的风刃直直地插入她的胸膛中,大片的血迹浸没了衣服,与身下的土地连接在一起。
“你来了……啊……”
她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那双黯淡的赤眸微微偏向埃德站立的位置。
“坚持住,我这就给你喂下生命药剂……”
“别瞎忙了……”
但就在埃德手忙脚乱地摸出药剂瓶,试图拔下瓶塞灌进那个女孩嘴里的时候,一只颤巍巍的手却是拦在了他面前。
“我知道……你不忍心……”
“但……用风刃插进……身体里……可是很痛的哦……”
她尽力地挤出笑容,哪怕看起来相当勉强。
“我可……不想再试一次这种感觉……”
“所以……请让我安安静静……地死去……”
“……好吗?”
“这是我……唯一一个请求……”
“勇者……埃德……”
血液,混合着泪珠,滚过她苍白的脸颊。
少年呆呆地跪坐在那里,握着药剂瓶的手无力地垂到身边。
“我……”他张了张嘴。
“谢谢……”
那个女孩含糊不清地呢喃着,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