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正处在一场梦境中。”
“唉?”
白莉丝茫然地看着那个少年斩钉截铁的样子,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一样从喉咙里挤出疑惑的声音。
“梦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少年满脸都是认真和严肃,“我们被人用不知道什么方式、在某个时间点拉入了一场梦境之中。而据我推测,最有可能的时机就是那场白雾将我们包围的时候。”
“可埃德你不是说,雾里钻出来的那些敌人都被你解决掉了吗……”
少年摸了摸下巴,困惑从他的眼中一闪而过。
“关于这一点,其实我也有很多疑问。比如为什么在我的记忆里,那些敌人的样子变得模糊不清,连那场战斗的细节都有些模棱两可。我本来以为这是白雾的后遗症,现在想起来,很可能没这么简单。”
女孩子慢慢睁大了眼。
“那也就是说……”
金发少年抬起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我的记忆,被人篡改了——当然,这只是猜测,不一定准确。”
“……”
白莉丝忽地撑住身下的座椅,身子前压逼近,紧紧盯住那双湛蓝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来一丝一毫看上去像是说谎的痕迹。
没有。
根本没有。
她太熟悉埃德了。
这个人没有撒谎的时候,眼睛里永远是那么清澈和宁静,看不到一丝慌乱的波澜。
她忽然觉得周身发冷,哪怕这周围根本没有起风。
埃德是认真的——她终于确定了这一点。
女孩又慢慢缩了回去。她呆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才接受了这个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的可能性。
“会……会是谁干的?”也许是刚刚哭过的缘故,她感觉自己声音干巴巴的,又带着些许的沙哑。
少年低下头,拇指在下巴的边缘捻了几圈。
“可能是白雾的制造者吧,毕竟最希望我们遇到麻烦的应该就是他们。”
他说着,微微蹙眉,但又很快松开。
“顺带一提。”他接着开口,“其实还有一个更坏的可能,要听听看吗?”
“还有什么事情是比记忆被替换更糟糕的吗?”
虽然话是这么讲,但白莉丝明白现在正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时刻,她没有任何理由去逃避那一丝逃离这个该死循环的可能。
于是带着满脸的苦涩,她点了点脑袋。
“你说吧。”
女孩子垂下头,把半张脸都埋进衣领里,声音低闷。
“我会努力认真听的。”
少年望着女孩低头失落的样子,轻轻笑笑。
“好了,倒也不用那么悲观。”
他的语气相当轻松,听起来和夜晚森林的阴森氛围格格不入,简直像是阳光忽然透过了那层压在头顶的浓雾,直直地照在这辆马车之中,照在女孩有些浑浊不堪的心灵当中一样。
她忍不住悄悄抬眼,看着那个在黑夜中似乎浑身都在发光的少年。
“仔细想想,也许这种情况,才是更容易解决的。”
白莉丝努力将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一点点。
“为什么?”她小声问。“埃德刚才不是还说,这个可能性会更坏么?”
“那是对于更大、更广的层次来讲的——也就是我们如何该如何解决那群追在身后的鬣狗这件事。”少年笑了笑,“但是嘛,那不是白莉丝现在该考虑的事情,甚至我也难以预料之后会发生什么。至于现在,还是先关注一下怎么把送你出这场噩梦吧。”
“我?”白莉丝伸出一只手来指了指自己。
“对,是你。”
少年逐渐收敛了笑意。
白莉丝本能地感到一阵不安。
“先不说该怎么做才能逃出去。为什么只有我?埃德你呢?你不打算和我一起出去么?”
那个少年没回话。他的脸上再也不见了那种轻松的笑容,只余下一声叹息。
“白莉丝,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才是真实的情况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你说呀!”
白莉丝感觉自己有些着急了,但不是因为不耐烦,而是一种更深的、源于心底的……
恐惧。
对失去的恐惧。
“很简单。”
少年伸出手,在女孩惊讶的目光中,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埃德,你——”
白莉丝说到一半,忽然愣住了。
她看着少年的眼睛,那里面,是她从未见过的异样光芒。
那是不舍,以及遗憾。
为什么,为什么要露出那种眼神?
你究竟要做什么?
她想问,但又觉得自己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连半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白莉丝。”
金发的少年再度叹了口气,而这次,比之前听起来更为低沉,更为遥远,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这里,是你的梦境。”
“而我,不过只是你的梦而已,并且根据轮回的节点,很有可能是这场梦境的支撑点。”
声音决然,不见犹豫。
“所以,杀了我,你也许就能出去。”
仿佛有什么猛地攥住了心脏,冰冷,且毫不留情。
她瘫坐下去,像是骤然间失去所有的力气。
·
“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马车上,埃德皱眉,向着那个哭啼啼的女孩问道。
“我、我当然知道……”
女孩抹着眼角,抽抽哒哒地点了点脑袋,又忽然摇了摇脑袋。
“不对,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女孩低声说。过了这么久,她似乎终于冷静了点,不再有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语气听起来也平稳了不少。
埃德看她这模样,也无声地松了口气。
老实说,刚才这家伙哭起来的时候,他甚至有冲上去抱住她的冲动,要不是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她是假扮的,是假的”,恐怕这时候局面变成什么样都不好说了。
“所以你那句‘假扮的白莉丝’究竟是怎么回事?”
平复了心情后,他再度问道。
“唔……”
女孩咬了咬嘴唇。
这个动作,倒是和白莉丝有点像。
埃德默默想到。
女孩当然猜不到埃德脑子里在想什么,只是皱着眉自顾自地说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记起来了一些事情,就是我们被白雾裹进去后发生的事。”
嗯?
埃德将注意力从她的小动作上转移开。
关于自己昏迷后的状况,埃德其实一直都对面前女孩的说法保持怀疑。
不过,她现在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解释,这又是什么情况?
“说得再仔细点。”他语气生硬地催促道。
“你那是什么审问犯人的语气……”女孩小声嘀咕,看到埃德脸色后又怯怯地缩了缩身子,“好嘛,你别生气,我说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