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林三人赶到时，现场只剩下那个银发的女孩子。她轻柔地抱着少年，低着脑袋，银发从耳边垂落，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清婉的哼唱裹着哀伤的气息传开，即使隔着十余步也清晰可闻。
在她的身后，两团漆黑的灰尘正随风散去。
听到三人的脚步声，她微微抬头。
“援军么。”女孩喃喃。
她抬起手，魔力在手心聚集。
“等等，等等！别动手！”
马林急忙从老人和莎夏身后跳出来，指着自己的脸，“是我，是我！白莉丝小姐，你还认得我吗？我是马林！”
“马……林？”
女孩愣了愣，看着那张熟悉的佣兵面庞，从记忆里慢慢翻找出这个名字。
“是你啊。”她放下手，“你来做什么？”
佣兵站直了身体，“受科尼尔所托，特意前来帮助二位对抗敌人。不过现在看来，敌人已经被消灭了？还有埃德小哥这是……嘶！”
莎夏不知何时走到了佣兵身侧，用力地掐了一下他的胳膊。
“闭嘴，蠢货。”她警告道。
女人看着那个女孩子，似乎有哀戚的微光在那双灿金的眸中缓缓流过。
“多谢你和科尼尔的好意，我会记住的。”她抚着少年的脸庞，轻声说，“埃德……他只是睡着了，仅此而已。”
到了这种时候，哪怕马林再愚笨，也能看出来那个少年绝不仅仅只是“睡着了”。
最坏的情况是，他已经死了。
马林张了张嘴，却不敢把这个猜测说出口。他瞥了一眼女孩脚边空荡荡的玻璃瓶，认出来那是某种炼金药剂，也许刚才这个女孩就已经尝试用它来拯救少年的性命。
不过现在看来，结果已经显而易见。
佣兵在心底叹气。终究还是来的太晚了，假如自己能早点从那场该死的梦里醒来的话，说不定……
等等，他记得那个自称“预言者”的老头子说过，他们两人就是为了拯救某个人的性命才来到这片森林的。
也许他们能有别的办法？
马林把目光投向从刚才开始就静静地站在一边的老人。而女孩这时候也终于注意到这个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奇怪家伙，皱起了眉。
“马林，他们是谁？”女孩子的声音冷下去，“我不记得商队里有这两号人物。”
“他们是……”马林本想着介绍一下两人，但话讲到一半，又发现自己连老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对那个女人也只是知道个名字而已。
这时候，那个老人终于站了出来。
“初次见面，魔女小姐。”老人将手掌置于胸前，微微欠身行礼。“我名为瓦提斯·克罗迪恩，我身边这位……”
“莎夏。”女人简短地介绍道。
被人叫出自己的身份，那个女孩子脸上却是看不到一点意外的神色，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说出你们的目的，否则……”
有淡淡的魔力重新开始汇聚。
女人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守卫在老人身侧。
“那个，白莉丝小姐。”眼看气氛有回到冰点的征兆，马林搓了搓手，在一边尝试缓和，“他们姑且算是我找来的帮手，应该……”
“我要听他们自己的说法。”女孩子打断道。
她盯着那个老人身边的寡言女人，某种直觉告诉她，这个家伙非常危险。
但不管怎么样，她都不允许埃德从自己的身边被人夺走。
哪怕是遗体，也不行。
老人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女孩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其实我很想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解释一遍。但现在时间紧急，所以，我就暂时挑最重要的部分说了。”
马林忽地一愣，老人此时苍老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郑重与庄严。
这老头子，居然也会有这么认真的时候吗。
“我是来救埃德的。”那个老人缓缓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可落在女孩子的耳中，却如同震耳欲聋。
警惕散去，有希冀的光，重新从眸子里升起来。
·
埃德·格里弗斯。
埃德·格里弗斯……
埃德·格里弗斯！
快点醒来，你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埃德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人扔到了一片波涛汹涌的海洋当中，任由巨浪无情拍打着，碎裂成一块一块的残片。
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连最后的思考也做不到了吧。
残存的微弱意识这样想到。
呵，就这么死去，对他来说说不定已经算得上是个不错的结局。
起码，他是倒在了对抗魔族的道路上，不是么。
他想起那四位死在自己手下的魔族，有点想笑出声，可意识的残片又哪里有欢笑的功能，最后也只是在这片望不到尽头的巨大汪洋中发出微不可察的颤动而已。
不过……
还是有点在意白莉丝啊。
她怎么样了？
有没有成功从梦中逃出来？
她能对付剩下的两位敌人吗？
她会不会饿？会不会渴？
没了自己的照顾，她能好好活下去吗？
埃德不知道，这些他都不知道。
不放心，不安心。
担忧，紧张，急迫。
海洋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股情绪的变化，变得愈加汹涌起来，似乎在下一刻就要将那股残存的意识碎片彻底撕裂成渣。
但那本来无比脆弱，几乎摇摇欲坠的意识，此刻竟然变得出奇坚韧。
哪怕被那巨浪拍打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哪怕正承受着深入灵魂的撕裂之痛，哪怕意识早已裂为无穷尽的细小碎片——
但它依然坚持了下来。
并且，那些碎片似乎受到了召集，顶着波涛，从四面八方开始向中心汇聚。
不行。
我还不能就这么离开。
残存的意识逐渐变得清晰。
白莉丝……
白莉丝，她还在等着我！
我曾与她一同面对劲敌。
我曾与她一起畅谈理想。
我曾与她在月光下相拥。
我发过誓，要帮助她实现自己的复仇愿望，要建立一个魔女不会受到歧视与猎杀的国度。
碎片越聚越多，一点点、一点点地拼凑出那个少年的样貌，在海浪的拍打下，浑身的裂纹显得他的样子无比狰狞。
对，没错。
我要和她站在一起，面对未来。
我是埃德·格里弗斯。
我绝不承认这个结局！
我绝无可能，在这里倒下！
终于，万千的碎片合为一体。
“呃啊啊啊啊啊啊！！！”
意识嘶吼着，在浪涛中站起身。
天空中，传来某个人欣慰的笑声，而那意识的汪洋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骤然间平静下去。
某种温暖的东西洒在了身上。
名为埃德·格里弗斯的意识艰难地抬头望去，和煦的阳光不知何时刺破了云层，璀璨到刺痛眼睛。
“回来吧。”阳光似乎说道。
“埃德·格里弗斯，有人正在等着你。”
意识骤然间下坠。
跨过漫长的黑暗，最后，安稳地落到地面之上。
咚。
咚、咚。
咚、咚、咚！
那颗心脏，重新鲜活地跳动起来。
少年睁开了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朗朗晴空之下，那个女孩子焦急的面孔。
“埃德！”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女孩子的眼角滴落，砸在他的脸上。
金焰般的眼眸虽然陌生，但熟悉的眼神，埃德·格里弗斯绝对不会认错。
是白莉丝啊。
“别哭了……”
少年伸出手，摸上女孩子脏兮兮的脸蛋，牵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再哭，就要变成小花猫了哦。”
“才不是……小花猫呢……”女孩子抽噎着，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埃德本想再说些安慰的话，但他忽然间睁大了眼睛。
那些尚未能说出口的安慰，那些埋藏在心底的担忧，全都被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堵了回去。
女孩子姣好的面容近在咫尺，近到埃德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有些急促的鼻息。
湿润的舌头探进嘴中，与少年的舌尖碰在一起，忽然瑟缩了一下，下一瞬却又主动缠了上去。
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霎时间就让埃德的大脑当了机。
“啧啧啧。”旁边忽地传来某个老人晃着脑袋的感叹，“现在的年轻人啊……”
肉眼可见的，女孩子的脸蛋迅速红润起来。
不过哪怕如此，她也没有要远离埃德一毫米的征兆，仍然固执地闭着眼，不熟练地吻着那个少年的唇。
白莉丝……
埃德望着那张鲜红到能滴出血来的脸蛋，那股惊讶与无措慢慢地淡去。他在心底轻轻地笑了笑，有轻松，也有释然。
没什么可意外的，在那片地狱一般的海洋之中，他早已做好所有的心理准备。
少年一手揽过女孩的头，一手揽住女孩纤细的腰肢。
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蓝色与金色的眼眸对视。
而那份炽热的情感，已然不言而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