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营地,正午。
最近前线的雨几乎没有停过,再坚实的土地在连绵不绝的雨水侵蚀下也变得泥泞一片。
粮草、军队难以通行,有几位焦躁不安的将领甚至提议让后方的法师军团结阵,使用大规模的联合法术改变天气,以此创造良好的进攻机会。
不过,这个计划没几天便被否决了。
毕竟得益于糟糕的天气,魔族的攻势也被迫放缓,损失惨重的人类联军终于得以从这场不见终结之日的战争中脱离出来,进行片刻的喘息。
严阵以待,厉兵秣马。
战场于这场磅礴大雨中陷入一片诡异的平静,双方隔着安瑞尔河遥遥对视,但谁也没有先动一步。
哐当、哐当。
重甲的骑士用手拨开层层叠叠的难民群,径直来到营地中一座不起眼的营帐之外,接着,单膝跪地,声音隆隆地透过头盔传出:
“冕下,骑士安塔已顺利完成侦察任务。”
“进来吧。”
骑士起身,撩开帐帷,回头望了一眼那些畏缩着聚在一起的难民们。
母亲抱紧了自己的孩子,男人们的脸上充斥着愤怒及怨恨,似乎在怒斥联军近几周的毫无作为。
骑士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迈步进了营帐,落下的帷幔隔绝了视野,也阻断了那些目光。
难民群骚动了片刻,但在士兵的大声呵斥下,迅速安静下来。
有新兵看着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的难民们,握紧手里的铁矛,面露不忍,别过头去低声骂道:
“狗娘养的魔族佬……”
一起站岗的老兵瞥了新兵一眼,嗤笑一声:
“你个新兵蛋子瞎操什么心。有动嘴皮子的功夫,不如先想想该怎么从魔族佬的下次突袭里活下来吧。”
“有安塔阁下还有冕下在,有什么可担心的……”
新兵不服气地反驳,扭头却望到老兵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心里猛地一突。
“没人教给你,把生的希望放在别人身上,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吗?”
“算了。”
老兵摇摇头,声音默然:
“你迟早会懂的,新兵。”
没有人再聊天,新兵怔怔望着那座营帐,手里的长矛微微颤抖。
营帐内。
“情况如何了?”
发问的是个中年人,他端坐在简易的床板之上,身上没穿什么显眼的护甲,一眼看过去,和普通人几乎没什么区别。
但骑士却不敢对其有任何不敬的表现。因为面前之人,正是当今教廷的教皇,联合军队的最高统帅,是以一己之力拦下数万魔族军队的人类最强者——
卡德穆斯·加西亚。
骑士在卡德穆斯面前三步的位置站定,垂首简单地行礼。
“回冕下。”他声音沉稳,“魔族依然没什么动静,它们大概打算等到雨停后再发起进攻。”
“符合预期的决定。”中年人点头,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
骑士沉默了片刻,忍不住接着开口:
“冕下,我们……”
“我们难道就这么看着?”
“诺澜,还有周围小国逃出来的难民越来越多了,再用不了多久,恐怕……”
“会有人负责安置他们的。”
中年人忽然打断道。
“安塔,你无需关心这些,把精力放到该做的事上来。”
骑士低头,头盔下的脸看不清神色。
“是,冕下。”
中年人看着他,良久,叹息一声:
“我了解你的性子,安塔。你不必自责,也不需要为此担忧过多。这场战争,就快要结束了。”
“我已经派人去请我们的朋友。”
“他们,将给予那些自大的魔族致命一击。”
“朋友?”骑士疑问。
中年人紧绷着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些许放松的神色。
“没错,朋友。千年之前的……朋友。虽然个子可能矮了一些,但在面对魔族时,他们毫无疑问是最为坚实的盟友。”
骑士听不明白。但作为当今教廷的首席近卫,他明白冕下的话自有道理,而这一点,也在不久前与魔族的多次交锋中得以应验。
所以作为下属,他只需要听从命令便好。
既然冕下有把握,骑士也稍微放松下去。他告退转身,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脚步停在帷幕之前。
“还有什么事?”
“冕下。”骑士回头,犹豫了一下,声音像是在头盔里打着转,异常沉闷,“有传闻……那个失踪魔女的位置找到了。”
中年人眯起眼,身体微微前倾:
“消息确切吗?来源是谁?”
“抱歉,冕下……没有任何保证。”
“是一位库兰德地区边陲小镇的牧师上报的信息,我们腾不出人手去验证其确切性。”
中年人的手指在营帐之中的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直到骑士险些忍不住出声询问前,中年人才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站起身。
“安塔,你是我最为信任的骑士。”
“冕下?”骑士愣住。
“现在,我要交给你一项任务。”
中年人没理会骑士愕然的语气,接着说下去:
“带领一队精锐圣骑士。”
“去后方,找到那个魔女。”
“然后,杀了她。”
声音中,杀意盎然。
·
“老不死的家伙,这次,算你技高一筹。”
数十里外的魔族营帐中,一道疲惫的声音响起。
其主人坐在正座之上,流动的阴影遮住了祂的身躯,令人难以辨别真实的面目。
祂冷笑着,阴影随着沙哑的嗓音而涌动:
“但总有一天,魔族的铁蹄会席卷整片大陆。”
“在此之前,我们之间还远远没有分出胜负……”
一只乌鸦嘎嘎叫着钻了进来,它落到毛毯上,扑扇羽毛,抖掉身上的雨水。
接着,从那乌鸦的口中,竟发出一串流利到不像话的魔族语:
“先知大人!先知大人!好消息,是好消息啊!”
乌鸦止住了嘴,它在毛毯上蹦跶两下,歪着脑袋盯着那片阴影:
“先知大人,您好像不太高兴?是发生了什么吗?也许本鸦可以为您排忧解难?”
阴影投来实质性的目光: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再多嘴,小心我拔光你的毛。”
乌鸦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
“嘎——嘎。好吧,好吧。本鸦也不是什么刨根问底的蠢鸦。您问好消息?哦,那当然是真的,本鸦从不骗人,哦不,骗魔。”
乌鸦清了清嗓子。很难想象一只巴掌大的乌鸦是怎么像正常人类一样发出清嗓子的声音,这场面换做旁人来看,恐怕只会觉得滑稽非凡。
“雨要停了。”
音线忽地严肃下来,又在下一秒重新变得跳脱:
“率军的几位将军派人问本鸦,要不要趁机出兵。”
“嘎——嘎。”
“真是愚蠢,他们难道不会自己动动脑子思考吗?还是说连着几周的雨让他们的脑子都生锈了?”
“人类的军队隔着岸等了半天了,这会儿过去一准儿被揍得丢盔卸甲,屁滚尿流。”
“丢盔卸甲,屁滚尿流!嘎——嘎!”
乌鸦扑扇着翅膀,仿佛预见了那未来,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阴影后的先知却是没什么嘲笑的意思。
对将领们想要迅速取胜的想法,祂自然一清二楚,当然,正如乌鸦所言,眼下并非出兵的绝佳时机。
人类的教皇正坐镇前线,贸然交手只会得不偿失。
先知沉吟片刻,对乌鸦缓缓道:
“替我转告他们:静待机会,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私自越过安瑞尔河,挑起战端。”
“违者,我会亲自处理。”
“嘎——嘎!”
“明白!明白!”
乌鸦扑棱着翅膀,就要飞走。
但刚升到一半,一只手忽地攥住了它。
乌鸦顿时惊恐地呼号起来:“嘎!嘎!杀鸦啦!杀鸦啦!”
先知把乌鸦拉到自己面前,对着它恶狠狠道:
“给我闭嘴,你这蠢鸦!下次记得在门口抖干净你身上的水,再给我进来!否则我就把你丢给那些脑子没芝麻大的蠢蛋兽人,让你去当它们的晚餐!”
说罢,祂大手一挥,乌鸦如蒙大赦,连忙飞到空中。
“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