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诞日？”
埃德接过小魔女递过来的碗，舀起一勺飘浮着肉沫与油光的炖汤，放在嘴边吹了吹后，轻轻点头。
“库兰德本地的节日，据说是为了庆祝圣父的诞生。”他努力回忆着自己从村民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从第一次举办起到现在为止，差不多有一千多年的历史，算是相当古老的节日。”
“住在隔壁的米德大叔告诉我，大家希望我们能出席两天后的晚会，就在村中央的那片空地上。”
女孩抿了抿唇，在他的床边坐下，双手攥紧。
“可以不去么。”
埃德端着汤，欲言又止。
小魔女对教会向来没什么好感他是知道的，庆祝教会圣父诞生的节日，她不喜欢也正常。
但作为受到照顾的外来客，村民热情的邀请，埃德不好直接拒绝。
当然，他也说不出什么“你一定要参加”，类似这种话来。对于一个和教会有着深仇大恨的魔女来说，这多少有些强人所难。
“那就我自己……”
“我陪你去。”
嗯？
埃德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但他看到小魔女转过头，脸上不是他想象中的挣扎与别扭，除了认真还是认真。
“埃德现在连走路都不太方便吧，万一被绊倒了，还要劳烦别人抬回来。”
“让村民们知道了，恐怕要笑话上十天半个月，那多不好。”
“就这样说定了，我陪你去。”
埃德思索片刻，将碗放在床头的桌子上，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白莉丝没必要勉强自己的。大不了我和布鲁尼那小子说一说，到时候让他带着几个劲大的小孩搀我过去。”
布鲁尼是经常趁着送东西的机会跑来听埃德讲故事的小孩子之一。
他都想好了，就用自己从吟游诗人口中听过的笑话作为报酬，那极其向往村外生活的小鬼头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行，不行。”
但小魔女掰开他的手，直摇头。
“哪有妻子在家闲坐着，却麻烦外人帮忙的道理。”
这下埃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跟白莉丝相处的久了，埃德多少也了解了一些她的脾气。
这姑娘哪都好，就是脾气倔起来像是一头驴，怎么拉都不肯回头。
眼见劝说没了作用，埃德也只能将小魔女揽入怀里，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权当安慰。
白莉丝没有抗拒，她把脸埋在少年的衣服里，嗅着上面干净的味道。
半晌，轻轻推了一下埃德，恋恋不舍地从温暖的怀抱中脱离。
“快吃饭吧，都要凉了。”
·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庆诞日的当天，其实也和平日没什么太大区别。
日光洒在脸上的时候起床，简单的洗漱后，白莉丝去挑水，埃德则趁着这个空档尝试进行恢复锻炼。
期间倒是来了几个小孩子，问埃德要不要先去熟悉下环境。
不就是在村中央那口水井旁边吗？没什么可熟悉的，难道还能因为走错路而出糗不成？
自认为对村里环境还算熟悉的埃德挥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怎么思考就拒绝了几个半大小孩子的邀请，顺带着把他们赶跑，免得这些精力旺盛的家伙不帮父母干正事跑来他床边听故事。
本以为白天会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去，没想到临近中午的时候，从外面采购回来的白莉丝倒是给了埃德一个小惊喜。
“噔噔噔！”
小魔女像是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掏出个眼熟的人偶来。
“埃德，快看这是什么！”
披风，皮甲，长剑，金发，蓝眼。埃德一眼便认出这是自己。
人偶由丝线、锦缎与树枝拼凑而成，不过看起来和当初不太相同，披风上多出来几个颜色不一的色块，像是老旧的补丁，那头金发似乎也曾缺失了一大块，如今被人用稍微黯淡的布料包了起来，勉强看上去没那么突兀。
“这东西不是毁了么？”
埃德记得在魔族队长那一拳的威力下，两人乘坐的马车车厢直接炸裂，存放在其中的大部分物资，当然也包括眼前的人偶，都应当在那惊人的一拳下损毁了才对。
女孩不满地将人偶高举，抗议道:
“什么这东西……它有名字的！叫‘勇者埃德’！是莎夏从废墟里找到了它，交给村民修修补补之后，才当做礼物交到我的手里。”
埃德微笑着帮着急的小魔女将粘在额前的几缕发丝拨到耳后，一只手从她的手中接过那个人偶，上下端详了下:
“是么，那我们可得好好感谢一下莎夏和村民们。要不要也送些礼物给他们？”
“礼物……”小魔女眯着眼，享受着少年手指的温度，犹豫了一小会儿，有些讷讷地接着说，“可我们也没什么可送的呀，总不能送金币吧……”
埃德收回手，将人偶放到桌子上，神色略显尴尬。
他刚刚确实是这么想的。毕竟两人现在除了金币，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埃德挠挠头发，忽然又来了灵感。
“要不干脆做一顿饭？正巧趁着今天晚会的机会，请大家还有莎夏来尝尝白莉丝你的手艺。”
小魔女眼睛微微一亮:
“好主意！”
说动手就动手。
白莉丝跑出去找米德大叔借口大锅，埃德则在屋里处理她买回来的各种食材。
土豆，茄子，大白菜，猪肉，牛肉……都是些还算常见的食物，再怎么处理味道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真正要给饭菜带来质的改变，还得用上他们当初从商人手里买到的调味品，极其昂贵的调味品。
埃德从侥幸幸存的包裹里翻出个精巧的小瓶子，打开瓶口倒进那口沸腾的锅中。
看着瓶中迅速降低的高度，心里不免一阵肉疼。
只是这一瓶，就花了他快十金币。
不过一想到是要送给别人当做礼物，那种不舍便稍微淡下去一点。反正到了大城市后，有的是机会去买，他和白莉丝也不缺金币，没什么舍不得的。
搅拌，搅拌。
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埃德把窗户打开，没一会儿就有几个好奇的小脑袋出现在窗户底下。
小魔女踩着凳子越过窗户，看到那几个讪笑的小孩子，眉毛一竖，一手叉着腰向外摆手。
“去去去，一边玩去，待会儿有你们吃的。”
小孩子们流着口水跑开了。
因为要为许多人准备食物，哪怕中间来了许多村民搭了把手，时间还是很快就来到了晚上。
“（咒文）轻身术。”
埃德伸手一指冒着热气的锅，青光从他的指尖钻进锅内，闪烁片刻后消失不见。
小魔女用勺子舀出一勺汤来，放在鼻子前嗅了嗅，接着慢慢送进嘴里。
“味道……唔……应该没有变化。”
埃德松了口气。他此前从未试过对着装有熟食的锅使用法术来减轻重量，不过现在看来，对成品的口感应该没什么影响。
窗外忽地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某种悠扬的乐器声钻进耳朵，附带着小孩子迫切的呼喊声:
“大哥哥！‘庆典’就快要开始了，你们那里情况怎样啦？”
“来了！”埃德高喊道。
两人对视一眼。
女孩拎着装有餐具的袋子，歪歪脑袋:“我们走吧？大家可能等的有些着急了。”
“好，我们走。”
埃德点点头，举起那口法术轻化后显得无比轻巧的大锅，推开门走了出去。
映入眼帘的，是乌泱泱海洋般流动的人群。
埃德愣了愣，但有人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从愣神中拽了出来。
“别傻站着了，小子！”
是邻居家的米德大叔，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从少年身边大步子迈过，手里拎着几个满当当的陶瓶，装的也许是镇上买来的淡啤酒或者自家酿的麦酒。
他回头，对着埃德豪迈地咧嘴一笑。
“‘庆典’，已经开始了！”
音乐声骤然增大，埃德这才辨认出来这是风笛与鲁特琴杂糅在一起演奏出的声音。
虽然演奏者听起来并不算多么专业或者熟练，但那股子气势却是随着声音的增大显露出磅礴的一角。
倒是也别有一番风味。
埃德低声笑了笑，抬眼的时候，正巧瞧见身边小魔女脸上的期待与激动。
“埃德埃德你看！”
她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一个阿婆，蹦跳着凑到少年身边，兴高采烈地对着不远处伸手一指。
“‘流动糖果店’欸！我小时候可喜欢偷偷从那里买糖吃，甚至还不小心吃掉了两颗牙……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了，没想到这里也有！”
埃德顺着女孩的手指看过去，村中心的水井旁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座巨大的篝火，数不清的村民围着那篝火聊天、畅饮，不少年轻的男女牵着手，伴随着吟游诗人拨动的手指与吹出的气息，于温暖的火光中款款起舞。
而在更远处的地方，几辆手推木车错落有致地停在道路两侧，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零嘴、小玩具。
白莉丝指的方向，便是最为靠近篝火的那一辆，上面挂着‘香甜可口’的手写牌子，字迹歪歪斜斜的，但好歹能让人看个明白。
“卖糖了，卖糖了！来自麦卢卡镇的新鲜糖果！只要五个铜板，只要五个铜板！”
“别让等待成为遗憾！正宗大师铁匠锻造出品的铁锅，仅此一家！”
“小朋友，你看这个玩具怎么样啊……”
各种各样的声音糅合在一起，却不让人觉得尖锐或者吵闹，相反，眼前的一切都显得热闹非凡。
再看看旁边的小魔女，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闪闪发亮的糖果，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哪里还有之前那种不在乎、不乐意的样子。
说到底，也不过是年纪稍微大一些的小姑娘罢了。想要成为成熟稳重的大人，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当然，他也是。
埃德望着篝火处，村长正遥遥向着他们招手。
该出发了。
埃德用腾出来的手，牵起小魔女，迎着那篝火走去。
火光欢喜地跃动着，一如在场所有人的心情。
包括他们两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