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斯·卡雷诺夫。”
游侠轻念道自己的名字。
炼金之城中并非所有的角落都光鲜亮丽。绕着那座白塔,游侠寻了处阴影较深的墙角,依靠住那面表面爬着不知名花草的古朴墙壁,听着墙内传来女人的抱怨以及男人不忿的嘀咕:
“不准出门?为什么不准出门?你知不知道今天21号街区的菜打几折?知不知道这一趟下来能省多少枚银币?嗯?说话啊?我问你话呢,罗诺威!”
“……我怎么知道菜打几折,我是负责研究炼金术的,不是负责和一群女人争抢新鲜的菜叶的。”
“罗!诺!威!”
“蕾娜,你喊再大声我今天也不会允许你出去,这是普尔维利大人为了安全考虑下达的命令……”
“……没出息的东西!”
后面的声音变得窸窸窣窣,似乎女人也意识到了来自炼金城主的命令无法违逆,放弃了在今天,在这个时间点出门的危险动作。
游侠闭上了眼睛。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烦恼,就好比早晚会落地的箭矢,又或者吟游诗人口中终将消散的音节,无法避免,无法逃离。但有些时候,这些烦恼又会变成一种动力,一种足以支撑某些人脉动着流经心脏的血液,继续撑起残破不堪的身躯努力活在这个肮脏、丑陋世界里的唯一动力。
“殿下……”他呢喃着。
已经过去十多年了,您还好吗?
那张稚嫩的脸庞出现在脑海之中,却早已变得斑驳不清,只余下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闪闪亮着光,就如同当年那样,澄澈,明亮。
“丹尼斯!我要你教我骑马!”
“殿下,这让您父亲知道了,可是要挨鞭子的。”
“我不管!反正父亲最疼我,一定不舍的用力打我的!”
“……哎,好吧,殿下,仅此一次。”
“我就知道,丹尼斯最棒了!”
小小的少年欢呼起来,嗓音纤细,他绕着彼时作为皇室侍卫的青年跑来跑去,活像只欢快的百灵鸟。
每当这种时候,丹尼斯总会觉得殿下和他之前教过的那些小孩子们并没有什么区别,他贪玩,嗜睡,还特别喜欢违背大人的命令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也会在事后挨鞭子时小声啜泣,但只要自己给他买上几颗民间产的软糖,就会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疼吗?”
“不疼!过段时间它自己就会好了!”
“……”
但,殿下就是殿下,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他会因为看到衣衫褴褛的平民而露出伤心的表情,会暗自将随身携带的钱分给那些饥不果腹的人,也会在国家陷入危亡之际试图为自己那小小的身躯套上厚重的盔甲。
“丹尼斯,我想要上前线。”
“不行,殿下!您才十二岁,没有一个国家会允许十二岁的皇子上前线作战!”
“可是,父亲说,科什尼亚就要灭亡了。我作为这个国家的皇子殿下,有义务为了保卫国民而战斗。”
“……殿下,这些不关你的事,交给我们这些大人来考虑就好。”
游侠睁开眼,露出那双铅色的浑浊眼睛。
然后,他们失败了。
所谓大人们的努力,在凶悍野蛮的敌人面前不堪一击。科什尼亚,这个曾经强盛的国度,在短短几个月内便分崩离析,军队被打散,皇室被掳走,宫殿被烧毁……
“带上我的孩子,快逃吧,丹尼斯。”
“可是……”
“这是命令。”
于是,在敌人野蛮的骑兵踏破宫殿前的一夜,通过密道,皇室侍卫丹尼斯·卡雷诺夫抱着年仅十二岁的皇子逃出了那个已经化作火海的国家。
本该是这样的,如果没有那来自背后的一箭的话。
游侠的牙咬的嘎吱嘎吱响,他的脸上浮起愤怒的神色,像是破败不堪的城墙彻底坍塌下去,露出早已藏在其后的血与火。
背叛者的冷箭夺走了侍卫的体力,在被皇子亲手推入湍急的河流之前,他只听到夹杂在呼喊与铁蹄声中的最后一句道别: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丹尼斯。”
时间的河流流淌,记忆慢慢褪了颜色。
但丹尼斯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位能让他发自真心侍奉的君主,亦或是一位真正具有高尚品格的贵族。
那些声名赫赫的国王不行,他们骨子里流淌着的是残暴的血液。
名为埃德·格里弗斯的年轻贵族同样不行,虽然他待人温和,出手大方,可他终究不如记忆里的那位殿下。
丹尼斯原本以为自己会就这么蹉跎下去。
但是,事情总会有转机。
游侠摸向背后的箭囊,从中取出一只箭来,放在手中,盯着它发起了呆。
不久前,盗贼大师弗埃特斯找到了他。
“把这柄炼金箭矢射向他们。”
“不需要射中,只需要箭头足够靠近。”
“做的好的话,我会考虑带你去找你那位亲爱的殿下,如何?”
游侠又发了会呆。他忽地深吸一口气,将那柄箭搭上弓弦,抬弓瞄准刚刚走出‘伊甸之塔’的少年与女孩。
抱歉。
这是我的选择。
是丹尼斯·卡雷诺夫的选择。
——
埃德与白莉丝被请出了白塔。
直到踏出那扇大门之前,埃德都觉得自己的脑袋在发懵。
什么叫神术的本质是掠夺?
什么叫这世界上曾存在着诸多神明?
什么叫当世仅存的神明,耀光圣父其实是众神的背叛者?
他本来的目的只是出于好奇,想要探寻一下这些炼金术士如此痛恨教会的原因而已……
“埃德?”
迎着小魔女担心的眼神,埃德勉强笑笑,伸手在她的脑袋上揉了揉。
白莉丝想了想,忽然贴过来,依偎着少年的身躯。
“没关系哦,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未来又会发生什么,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她认真地说。
此刻,女孩柔软的发丝在手心散开的手感无比真实,而那些所谓的神明与过去带来的恍惚与忧虑,则在这种真实感的冲击下慢慢淡去,化作记忆中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埃德沉默着,看着那双灿金色的闪亮眸子,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一点点地落下去,直至最后安安稳稳地落到地面之上。
哈……自己这又是在瞎操心什么呢。神明的事归神明管,还轮不到自己这个凡人担忧。
埃德啊埃德,就像是盗贼大师说的那样,你真的需要改改那种瞻前顾后的性子了。
他笑起来。
“是啊,我们永远都会在——”
“埃德,身后!”女孩忽地惊呼一声。
剑身猛然出鞘!
铛!
“什么人!”
埃德大喝一声,迅速环顾四周,只见远处的阴影里,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正收拾起弓箭,抬腿就要向更深处的阴影中逃走。
偷袭完就想跑?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在城里小魔女不方便出手,埃德吟唱起法术,一道二阶法术迅速凝聚成型,只要再过一秒,就会如箭矢般刺入那个袭击者的大腿。
埃德对自己的准头有信心,但没想到,从刚才砍落的那根箭矢上,竟然突兀地传来一阵吸力,而吸引的对象,则正是他斗篷内侧的口袋!
法术凝成的箭矢失去了施术者精准的控制,偏转了方向,转瞬间没入袭击者的胸膛,那人闷哼一声,撞到墙上,瘫软倒地。
埃德没空去搭理那名袭击者的状况如何,他扯开斗篷,摸向那口袋,那枚明明已经交给老城主的圆盘赫然出现在手中,而圆盘之上,璀璨的光芒正闪耀着,与地面上的箭头遥遥呼应!
一道巨大的漩涡从无到有,转眼间出现,将在场的两人包裹进去,又于一个呼吸间消失不见,带着少年与女孩永远地消失在了这座炼金之城当中。
白塔之上,似乎有什么人冷漠地投下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