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罗德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也会有被一个人类小女孩逼到如此窘迫地步的一天。
卓尔的头颅盯着前方安静行走的女孩,却又在她回头的时候刻意地避开视线。
“施罗德?”
“没事。”他含糊不清地咕哝着,“就是有点困了。”
“死灵法师也会困吗。”
“当然,死灵法师也是人。”
自己还是人吗?
施罗德其实不怎么确信。
四十年前,他还是库兰德帝国的一位大法师。那时的他年仅三十五岁,意气风发,无数法师膜拜他,追随他,只因他是一名极为罕见的法术天才。
他拥有自己的法师塔,有着数不清的学徒与随从,坐拥多种崭新的法术理论,掌握着能够毁天灭地的强大法术,哪怕在整个人类世界里,都可以算得上是一位响当当的大人物。
但这一切都毁了。
四十年过去,施罗德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一天——天空裂开一道口子,大地崩坏,法师塔在震荡中陷入地底,他自己则被天空中的那股引力吸了进去,再一睁眼就来到了这个连太阳都看不到的鬼地方。
“诺尔维亚”,这里的人这么称呼它。
这里的夜晚极度危险,原住民中的矮人还算友好,但卓尔们都是一群疯子,无法理解也无法沟通。
由于空气中的玛娜格外稀薄,施罗德一身的高阶法术没几个能用出来的,好在,他曾经研究过死灵法术的理论,知道这种法术不需要太高级的玛娜投入。
为了从卓尔疯子们的手中保住性命,他成为了一名死灵法师。
施罗德自认为是个天才,他原以为自己不需要太久就能研究出回到原本世界的方法,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这个世界对于一个死灵法师的恶意。
第一年,他心怀期待。
第五年,他心生怀疑。
第十年,他得知了神器的消息,开始四处奔走,试图获得更多的信息。
第二十年,他从窃取的矮人古籍中确定了神器具有开启连接两个世界间通道的能力,并因此欣喜若狂,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回家的路。
可此后的二十年间,这个进度却一直停留在第二十年的那一步——矮人们拒绝向一个死灵法师开放神器的使用权,卓尔们则将夺来的神器藏的严严实实,施罗德尝试了几次,险些把命丢在那座蜘蛛巢一样的诡异地方。
施罗德的头发开始变白——他老了。
他开始恐惧。
但法师们骨子里总是疯狂的,为了避免在回家之前就老死在这个狗屎一样的世界,施罗德改良了自己的死灵法术,并将其用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容貌停留在了五十多岁的时候,衰老近乎停止,但代价是他再也感受不到正常人的味觉与嗅觉。
毕竟,他已经变成了一具活尸。
摒弃了人的身份,放下曾经属于法师的高傲,施罗德觉得自己逐渐融入了这个该死的世界。
他开始变得有耐心。
尽管凭一己之力仍然无法集齐三件神器,但他已然拥有了相当漫长的寿命,他等得起。
铜月一遍遍浮起,又一次次消弭。
如今,历经四十年的等待,希望的曙光终于划破了“诺尔维亚”永远黯淡的天空,照耀在他的身上。
“丫头,你……”
死灵法师的话噎在嘴里。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甚至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孩的名字——长时间的独处淡化了施罗德与人交流的常识,以至于他直到刚刚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在那双灿金色的眼睛略带疑惑的注视之下,死灵法师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扔在火堆上炙烤,浑身烫得要命。
“丫头,你的名字是什么?”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女孩疑惑道,“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我的名字呢。”
“我只是忘了……”头颅嘀咕着。
“那大叔您的记性可真差。”
女孩哼了一声,声音忽然变得高傲:
“那你可记好了!我的名字叫做白莉丝,是埃德的妻子,也是未来的魔王陛下!”
头颅抽抽嘴角。一个十几岁的丫头称自己为魔王陛下,这听起来可真够诡异的。
还有妻子……现在的女孩都这么早熟吗?他只不过离开上大陆四十年而已,此时竟有种与时代脱节的感觉。
“喂,大叔。”白莉丝忽然戳了戳头颅,指指前方,“你看,我们是不是快要到了你说的那个‘遗忘之地’了。”
死灵法师提提精神,向白莉丝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破败不堪的帐篷,帐篷的最外围是由巨木搭建的栅栏,数盏固定好的魔力灯柱在不同的位置持续而稳定地提供着亮光,远远看去如同一层巨大的保护罩,将黑暗与居住区彻底隔离开来。
守门的士兵穿着简陋的护甲,警惕地望向白莉丝两人,手中的武器已然举起。
“没错,我们就快要到了。”施罗德应道,“但是这儿的居民不怎么欢迎我这个死灵法师,他们总觉得我会掘开自己家人的坟墓盗取尸体,炼成活尸或者骷髅架子……真是愚昧,死灵法师可不是谁的尸体都能看得上的。”
“所以伟大的施罗德大人这是被讨厌了呗。”
“别这么说。”头颅闭上眼,“我会伤心的。”
“好了,不废话了。跟着我走,我们要去的地方不在那里面。”
“那在哪儿?你给自己搭了个宫殿不成?”
头颅微微一笑。
“是地下。”
——
掀开地面上一处被人掩盖得严严实实的木板,层层的阶梯便出现在眼前。
“下来吧。”死灵法师声音响起,不过这次不是从身后的头颅里,而是从地下远远传来,带着空洞的回音。“放心,我把陷阱之类的防御机关都关掉了,你不用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走路,都到这里了,你还在担心我会害你不成?”
白莉丝撇嘴。她刚刚的确看到了几处隐藏在暗处的箭矢机关,只不过被人特意关停了而已。
“防人之心不可无。”她说,踩着阶梯慢慢下楼。
“谨慎是个好习惯。”死灵法师似乎笑了起来,“但我们目前可是合作的关系,就像是一座法师塔和它的施工者,身为法师的我是不可能冒着倒塌的风险去得罪施工者的,那太过于愚蠢,也太过于短视——直走到尽头,右手边第三个屋子就是我本体所在的位置。”
“来吧,丫头,让我亲眼看看你,看看未来的希望。”
声音越来越近,直到最后,仅隔着一扇薄薄的门。
白莉丝忽然有些紧张,万一门后的家伙其实是个怪物该怎么办,万一他突然攻击自己,她该怎么反击?万一……
门忽然自己开了,一个身着黑袍,形如枯槁的老人出现在面前。
女孩呆呆地看着他,老人也怔怔地望着女孩。
“施罗德……”
“老爷爷?”
老人听到这称呼,面色瞬间一沉。
“你这丫头,说话能不能好听点?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有啊。”白莉丝理所当然地点点脑袋,用魔法凝成一片冰镜递到老人眼前,“你看。”
镜中的人皮肤皱褶,面容干枯,身形消瘦,哪里还有当年那个年轻法师意气风发的样子?
死灵法师沉默了一会儿。
“还真是个令人伤心的事实,不提也罢。”他闷着声音开口,转过身向屋内走去,“丫头,先进来吧,我得给你一些用的上的东西,免得我们被卓尔们的箭矢射成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