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陌生的男生温和地牵起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扶在她腰侧，动作礼貌而克制。
音乐响起。
这是一支旋律舒缓的华尔兹。男生在领舞，他的步伐精准，节奏稳定，绝对不会是新手。
“你跳得很好。”皛说，跟随着他的引导。
“学过一些。”他的回答很简短。
“为了今晚？”
“为任何一个可能需要跳舞的场合。”
他们在舞池中旋转，纯白的裙摆展开，就像绽放的花朵。
皛察觉到周围有人投来目光——那个拒绝了很多人的女孩，此刻正和一个英俊的黑发男生跳舞，而且，跳得惊人地好。
皛的感知能力在舞池中央反而清晰起来，她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面前这个人的身，他引导的力道、呼吸的节奏、偶尔手指的轻微收拢、还有那些细微的情绪波动。
当男生带着她完成了一个复杂的动作时，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
当她的裙摆差点绊倒时，他一闪而过的紧张。
当乐队转换到较快节奏的曲子，他巧妙地带她转到舞池边缘，避开拥挤。
“你不是他。”皛在又一次旋转时轻声说。
扶在她腰侧的手僵了半秒。
“你是为了我而来的。”皛继续说，目光直视那双深灰色眼睛，“对吗？”
男生没有回答，只是带着皛完成了一个优雅的倾斜动作，周围传来了几声低低的赞叹。
05.
十一点，乐队开始演奏最后一组舞曲。
“该送你回去了。”男生说，声音依然平静。
他们牵着手离开舞池，走向礼堂的侧门。外面的走廊安静了许多，只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在通往庭院的门廊阴影处，他停下脚步。
“谢谢你的应允，公主殿下。”他说着，拉起皛的手，轻轻放在了嘴边。
“尤黎，我之前可不知道你这么绅士。”
他——不，她——停止了动作，没有吻下去。
皛没有放开尤黎的手，清亮的月光洒在了她的脸上，照亮了她轻柔的微笑。
“从你伸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复方汤剂能改变外貌，但改变不了内在。”
沉默。
然后，英俊的脸开始扭曲、融化，像蜡像遇热。黑色的长发缩短、变色，身高微缩，轮廓柔和。
几秒钟后，站在皛面前的是已经是穿着不合身男士礼袍的尤黎。
她看起来有点狼狈——袍子太宽大了，她甚至无法把手伸出袖口。但她的表情中没有被识破的尴尬，依旧带着皛所熟悉的、狡黠的微笑。
“我知道你一定能发现~”尤黎问，声音也恢复了她自己的音色。
“毛发是从哪里来的？”皛好奇地问出了她一晚上的疑惑，“你变成的那个人的……”
尤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还有几根黑色的毛发。
“你知道的，你的好姐姐一直委托我暗中观察你的动向。”尤黎顿了顿。
“去年，我就注意到你的长袍下摆偶尔会粘着黑色毛发，像犬科的毛发。一开始我怀疑是牙牙，但牙牙的毛色偏棕，后来我发现，这些毛发密集出现的时间很规律——总是在你傍晚独自从城堡后方回来之后。”
她把瓶子递给皛，“我收集了一些，本来想着找找看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情人……”
皛接过瓶子，里面的毛发在昏暗光线下呈现漂亮的深黑色，和她记忆中那只大狗的皮毛一模一样。
“你用这些毛发作为复方汤剂的原材料。”她低声说，“但是……复方汤剂不能用动物的毛发。”
“你说得一点都不错，我本来已经做好觉悟了，可能会长出一双犬科的耳朵、或者整张脸变成一张狗脸~”尤黎耸了耸肩，不过语气中并没有丝毫被困扰的感觉。
“但是，多亏了他是阿尼玛格斯~只不过这也不够稳定，结果你也看到了，我变成了年轻的他，本来我都准备好要先刮胡子再出门了。”
“但是为什么？你为什么冒这么大的风险……”
尤黎似乎被问到了，好像她自己行动之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因为好奇？茉莉一直在说你的情绪感知能力有多敏锐，听上去强得可怕，或许……我只是想知道你能不能认出我。”尤黎皱紧了眉头，眼睛也闭上了，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好像在思考一道很难的课题。
沉默了片刻，从远处的礼堂传来一阵欢呼声，午夜快到了。
“……谢谢你，尤黎。” 皛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她努力让微笑变得明媚，“我很喜欢今天晚上，也很喜欢你带领我跳的舞。”
皛总是觉得自己并不了解眼前这个少女，她好像一直都藏着很多秘密，但是她决定相信自己所感知到的那份温柔，那分明就是“关心”。
“好啦好啦，该回去咯~”尤黎摆摆胳膊，好像在说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然后开始笨拙得试图解开身上礼袍的扣子。
“我得在被所有人看见之前换回自己的衣服~哦……对了！”
她抬起头，向皛眨了眨眼睛：“今晚的事……是我们的秘密？”
皛点了点头，承诺着，“这是我们的秘密。”
06.
皛没有立刻返回格兰芬多塔楼，她走到庭院里，让冬夜的寒风让她更加清醒。
星空很亮，繁星点点，就像她裙子上的刺绣活了过来，洒满了整个天空。
当心情愉快的皛推开格兰芬多塔楼寝室的门时，里面温暖的光和外面的寒意形成了鲜明对比，然而，室内的空气却紧绷着。
赫敏背对着门，站在窗户边上，肩膀僵硬。
她已换下了那件漂亮的粉色礼服，穿着平常的睡衣。罗恩则坐椅子上，他的红发在烛光下燃烧的火，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和固执的阴沉表情。
空气中弥漫着几乎令人窒息的负面情绪，将皛脸上的笑意压下去了大半。
罗恩和赫敏在吵架。
“……我简直无法相信你会这么说，罗恩·韦斯莱！”赫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凌一样尖利，“你整个晚上都像个……像个闹别扭的巨怪！嘲笑我和克鲁姆——他是我的朋友！”
“我怎么了？”罗恩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我说错了吗？你和他搂得那么紧，整个礼堂的人都看着！哦，对，还有你。”他像是才注意到皛进门一样，矛头有些混乱地转了一下，“你也和一个陌生的黑头发家伙跳舞了，对吗！有谁知道他是谁吗？从哪里冒出来的？是不是对方学校的间谍？”
皛很无辜地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星溅到，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呃，他只是……一个朋友。”
罗恩此刻的情绪像一只受困的、胡乱冲撞的炸尾螺，皛觉得自己必须小心翼翼地说话，万分注意措辞。
“一个朋友！”罗恩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不忿的指控，“你们都有多漂亮又出色的朋友呀！而我呢？我只能……”
“你只能什么？”赫敏转过身，眼睛里闪着怒火和隐约的水光。
“你只能坐在那里生闷气，说些伤人的蠢话、指责身边的每一个人？我的老天，皛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答应了一个人跳舞！罗恩，是你自己没有早点邀请我！” 最后那句话脱口而出，带着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委屈。
罗恩像是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脸上红白交错。
“行了！”赫敏喊道，声音有些颤抖。她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所有理智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想再听了。今晚糟透了。”
她再也没看罗恩，径直冲上了女生寝室的楼梯。
沉重的寂静降临。
皛悄悄往边上靠了靠，她明白罗恩的矛头焦点不是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罗恩似乎冷静下来了，他的肩膀垮了垮，目光有些无处安放地游移。最后，他才像是意识到了自己对于皛的迁怒，他飞快地、近乎含糊地朝皛的方向咕哝了一句。
“……对不起，皛，我不是冲你。”
“我明白。”皛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也走上了楼梯，她有些担心赫敏。
旋转楼梯上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推开寝室门，里面的光线很暗，赫敏侧躺在自己的床上，面朝墙壁，肩膀的线条依然紧绷。
皛放轻动作，换上睡衣，坐在自己床边梳理长发，木梳滑过发丝的细微声响几乎是这件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他道歉了。”皛对着赫敏的背影轻声说。
赫敏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
“你知道的，男孩子，对你，他只是还没学会怎么说。”
沉默在房间里延伸了几秒。
“……我知道。”赫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轻微的鼻音，“我只是……累了。”
“嗯。”皛放下梳子，吹灭了床边最后一只蜡烛。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只剩下壁炉余烬的微光和窗外雪地反射的朦胧光亮，城堡陷入了属于深夜的寂静。
赫敏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而这个奇妙又混乱夜晚，终于暂时落下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