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7月初，圣芒戈，皛昏迷了两天，这是她苏醒后的第四天下午。
病房里弥漫着混杂的魔药气息，不过总算多了几缕阳光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皛靠在升起的病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再涣散。
她刚刚结束一次短暂但耗神的检查，此刻正在闭目养神，努力梳理着脑海中那些因她昏迷而变得敏锐且杂乱的感知碎片。
门被极轻地推开，熟悉的、带着焦虑与疲惫的情绪波动先于人影传入皛的感知之中。
小天狼星·布莱克端着一个小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杯温水和圣芒戈提供的、看起来不算美味但营养均衡的餐点。
他这几日几乎寸步不离，眼下的青黑更重，但每次面对她时，都会强迫自己扯出一个不那么自然的、试图安抚的微笑。
“感觉怎么样？”小天狼星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刻意放得轻柔，仿佛怕惊扰到皛，“治疗师说你需要多吃点才能快些恢复。”
皛睁开眼，对着他虚弱地笑了笑：“好多了，谢谢你，小天狼星。”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表层下的惊涛骇浪——一种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后怕，感激混合着深深的愧疚。
这几天，小天狼星细致入微的照顾，笨拙却真诚的陪伴，皛都感知得到，并从中汲取着温暖和安全感。
他扶她坐稳，递过水杯时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立刻就又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眼底似乎掠过一丝不知所措的恐慌。
这个细微的躲闪动作，让皛的心微微一沉。
起初，皛以为这只是他紧张过度。但随着她身体一天天好转，他的这种小心翼翼逐渐变了味道。
小天狼星开始更频繁地站在窗边而不是坐在床边，交谈时会避开她的目光，触碰变得极其克制。
他在照顾她，但在那情绪的最深处里，自我厌弃和一种“我并不该在这里”的疏离感越来越浓。
苏醒后第六天傍晚。
皛靠坐在床上，无聊地翻看着一本书。
小天狼星正坐在角落的椅子里，看似在擦拭他的魔杖，实际全身紧绷，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兽。
病房里只有书页翻动和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皛终于放下书，看向他：“你最近……为什么总是在躲着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有些受伤的困惑。
小天狼星擦拭魔杖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没有抬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没有，只是你还需要休息，我不想打扰你。”
“打扰？”皛重复这个令她不愉快的词语，“你不愿意接近我，不和我说话，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顿了顿，眉头紧紧蹙起，然后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内心已有的答案：“小天狼星，你想逃跑。”
最后几个字像针一样刺破寂静。
小天狼星猛地抬起头望向皛，深灰色的双眼中布满了血丝。他压抑的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裂口，倾泻而出：“也许我该逃跑的……为了你好。”
他声音沙哑，带着自毁的怒意。
“看看你躺在这里是因为什么？是为了救我！我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做？一个从阿兹卡班爬出来的幽灵，一个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见的废物，我仍然是逃犯，要不是你姐姐在这，我甚至不能踏进这间病房！我靠近你，只会给你带来危险和……更多需要躺在圣芒戈的理由……”
小天狼星站起身，胸膛起伏，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把这些话说出口：“你应该离我远点的，皛。邓布利多、莱姆斯、莫莉……他们说得都对，我只会拖累——”
“啪。”
是皛把手中的书用力砸向小天狼星的声音。
小天狼星被砸中，声音有些吃惊得顿住了。
“我从来不在意别人说什么。”皛苍白的脸上此时因为激动泛起一丝红晕，她挣扎着想要坐直，声音带上了清晰的怒意。
“在魔法部，那是我的选择，是我感知到了那个女人的杀意，我没有控制好情绪，我生气了，我不能接受她那么对你！是我一气之下挡上去，是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能力，现在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是对我好？你想把我推开是吗？想躲回你觉得安全的壳里，或者干脆跑去冒险送死？！”
她喘着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没有落下。
“你当年是不是也这样，自以为是的觉得这样对詹姆斯和莉莉好，擅自做出了决定？结果呢？后悔了十几年还不够是吗？现在你又要对我做同样的事？！”
皛的话一针见血。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小天狼星的心上。
他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如鲠在喉哽。
她感知到了，她一直都知道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害怕失去，所以宁愿先推开；害怕自己带来的厄运，所以宁愿孤独；害怕自己不够好，所以没办法做决定……
看到小天狼星似乎又要崩溃的样子，皛深深地吸入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自己的怒火。
但是她不打算再退缩了，也不打算让他再退回那个黑暗的角落。
“昨天……茉莉来看过我。她说我的能力似乎变强了，但是又极不稳定，她在思考一个更系统的控制方法。”皛回忆着茉莉对她的解释，茉莉的话有时候很难懂，她记不住，必须翻译成自己的话来表达。
“她提到了一个方法，一个……对我可能有用的方法。”
小天狼星依旧背靠着墙，他还没有抓住皛这段话中的重点，目光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她说，当我的感知能力增强，我会需要一个‘现实锚点’。”皛缓缓地说，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小天狼星，像是在怕他逃跑。
“一个无比坚实、无法被其他情绪动摇的存在，一个能把我牢牢拉回‘当下’和‘自我’的人或事，一个……我绝对信任，并且愿意将感知与他共同分享的锚点。”
皛停顿了一下，这是她自从醒来后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
“这几天，我看着你躲开我……”然后她继续说，“我感知到的世界反而更吵、更混乱了。那些杀意、情绪、记忆……没有你在我的身边，它们几乎要吞没我。但是在你靠近的时候，哪怕你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哪怕你情绪糟糕透顶……我的感知依旧会自然而然地优先聚焦于你，你是此时我混乱世界里最清晰的那个坐标。”
皛缓缓伸出手，像是一个邀请。
“所以，别再让我离你远点。”她看着小天狼星，蓝粉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坦荡的依赖和温柔的坚决。
“我需要你，小天狼星。不是需要被你保护、被躺在床上被照顾，而是……我需要你成为我的‘锚点’。”
她微微歪头，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
“你愿意吗？成为我的锚。无论任何时候，在我被情绪淹没的时候，你都需要把我拉回来。用你的存在……让我找到我自己的存在。”
小天狼星仍然没动，他呆立在原地。
所有的逃避、自责和恐惧，在她这番清晰而直接的需求面前似乎都能被土崩瓦解。
她需要的就是他，只要他存在，她就能存在。
他无法拒绝她。
然后，小天狼星动了。他缓缓地靠近，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云端，最终停在皛的床边。
他低头看着她伸出的手，那只手上还带着病后的纤细和苍白。
然后，他握住了她。
“我……”小天狼星的声音在止不住地发抖，“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法报答你……只有阿兹卡班的噩梦、一栋闹鬼的老房子、和不知道能活到哪天的未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她的手和自己的手交叠在一起，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人和她的请求的真实性。
“但是如果你需要……如果你愿意用这样一个破碎的东西做你的锚点……”小天狼星抬起头，这是他在皛醒后第一次与她这么直接的对视。
“那么它就是你的，全部都是。从现在起，它存在的意义之一，就是成为你的永恒的坐标。”
在小天狼星说完这番话的瞬间，皛的眼泪也顺着脸颊滴落了下来。她翻转手掌，与小天狼星的手十指紧紧相扣在一起。
“成交！”皛哑声说，露出了自苏醒以来第一个轻松甚至带着点俏皮的笑容。
“但是，做我的锚是要有规矩的，第一条就是——不准再擅自决定替我做决定。”
小天狼星垂下头，将额头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皛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闷闷地、却坚定地“嗯”了一声。
夕阳透过窗户，恰好照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如同在做一场关于两人彼此承诺的无声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