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给“下水道”这个词重新下个定义,那么圣热尔曼的地下排水系统绝对是一个正面教材。
“咔嚓。”
爱丽丝手中的探照灯划破了地下的黑暗,光柱打在墙壁上,竟然反射出一道有些刺眼的光。
没有粘稠的黑色淤泥。
没有挂满腐肉和不知名真菌的管道。
甚至连老鼠都看不到一只。
呈现在四人小队面前的,是一条宽敞得足以让两辆马车并排通行的拱形隧道。墙壁由整齐划一的灰白色耐酸砖砌成,每隔五十米就镶嵌着一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魔导壁灯。脚下的排水渠里流淌的不是恶臭的污水,而是经过炼金过滤处理后的半透明废水,甚至能看到水底铺设的净化符文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魔力运作时特有的臭氧气息。
“这就是……圣热尔曼的下水道?”
布荣格扛着他新打的战锤——那是一柄掺杂了泰坦晶体碎片的大家伙,此刻正因为没有用武之地而显得有些多余。矮人难以置信地用戴着铁手套的手指在墙上抹了一把。
“干净的?连点灰都没有?俺家那个只有三个人的矿坑厕所都比这脏!”
“这简直是浪费!”爱丽丝蹲下身,检查着脚边的排水格栅。
那格栅是不锈钢镀秘银的。
“这就是上层界的洁癖。”艾伦走在最前面,他甚至没有换上那种全封闭的防护服,只是穿了一件便于行动的长风衣,皮靴踩在干燥的检修步道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辉光教会认为,地下是藏污纳垢之所,也是恶魔最容易滋生的地方。所以五十年前,他们强行推行了‘地下净化法案’。这套排水系统不仅仅是排污,更是一个巨大的城市级净化阵列。”
“真是有钱没处花。”赛尔薇松了一口气,原本一直捂着鼻子的手也放了下来,“不过还好不臭。我还以为又要像在铁锈锚地那样,要在屎堆里游泳了呢。”
“别高兴得太早。”
爱丽丝站起身,手中的“荆棘”并没有入鞘,枪口的晶体指示灯在昏暗中微微闪烁。她的护目镜开启了全频段扫描模式,视线在每一处阴影和角落里扫过。
“这种过度干净的环境,反而更难藏人。如果那个‘丰饶之杯’真的把基地建在地下,这种环境下,他们庞大的生命以太反应应该像灯塔一样显眼才对。”
然而,什么都没有。
在爱丽丝的“神之眼”视野中,周围的以太流动规整得令人发指。
水流中的水元素、墙壁里的土元素、通风管道里的风元素,全部按照既定的符文回路在运转,就像是精密钟表里的齿轮,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
“继续深入。”艾伦看了一眼手中的终端地图,“这里是B3区,市政图纸上标注的主干道。如果他们要藏,肯定是在那些没有标注的‘盲区’。”
四人继续前行。
通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换气扇低沉的嗡嗡声。
这种寂静反而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就像是走进了一座无人的巨型医院,虽然无比干净,却透着一股死气。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的通道出现了一个分叉口。
“等等。”
爱丽丝突然抬手示意停止。
她快步走到左侧的一处检修门前。那扇门半掩着,门锁已经被破坏了,断口处有着明显的新鲜痕迹。
“有人。”
她做了一个战术手势。
布荣格立刻心领神会,举起盾牌挡在最前面。赛尔薇给自己套了个静音术,紧张地握紧了法杖。艾伦则无声地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爱丽丝猛地一脚踹开铁门,枪口瞬间指了进去。
“不许动!!”
并没有预想中的邪教徒反击,也没有怪物的咆哮。
只有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和锅碗瓢盆打翻的声音。
“别杀我!别杀我!我没钱了!”
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几个缩在角落里的人影正瑟瑟发抖。
那是三个流浪汉。
他们穿着破烂的旧大衣,身边堆着一些捡来的空罐头和废报纸。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的小男孩正躲在一个老人的身后,手里紧紧抱着半块发霉的面包,惊恐地看着这群全副武装的“入侵者”。
“切。”
爱丽丝眼中的金色光圈转动了一圈,确认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以太变异的迹象后,垂下了枪口。
“平民。而且是没有被‘赐福’的平民。”
布荣格也放下了盾牌,有些失望地嘟囔:“俺还以为能抓个舌头呢。”
艾伦收起枪,走上前去。他那身考究的衣服和优雅的气质,在这个满是垃圾的小隔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别紧张,各位。”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银币,并没有直接扔给他们,而是轻轻放在了那个老人面前的破木箱上,“我们是……市政检查员。来例行检查管道安全。”
老人警惕地看了看银币,又看了看艾伦,确定对方没有恶意后,才颤巍巍地伸出手把钱抓进怀里。
“检查员老爷……这里、这里没什么好查的。我们只是想找个暖和点的地方睡觉……”
“这里确实很暖和。”艾伦温和地问道,“老人家,你们住在这里多久了?”
“大概……半个月吧。”
“那在这半个月里,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是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艾伦试探着问道,“比如穿着绿色袍子的人,或者是有奇怪香味的水?”
老人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啊……这里除了每天早上的清洁机器人,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只有再往下……”老人指了指脚下,“有时候深更半夜的,能听到那种水泵抽水的声音,轰隆隆的,震得人睡不着。”
“水泵?”爱丽丝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哪个方向?”
“就在下面……很深的地方。”小男孩突然开口了,声音细若蚊蝇,“但是那里的门锁着,上面画着红色的叉,还有那种会电人的大铁人守着。”
“警备傀儡。”爱丽丝看向艾伦,“看来下面是禁区。”
“走。”
四人离开了那个隔间,留下了一点食物和水给那些流浪汉。
按照小男孩的指引,他们找到了通往更深层的维护竖井。
这里确实有一扇巨大的防爆门,门上喷涂着“高压危险,禁止入内”的警示标语。
“交给你了。”艾伦后退一步。
“小意思。”
爱丽丝上前,并没有用暴力破门。她伸出一只手抚摸在门上,双眼注视着这个大门。
“源核……解析模式。”
金色的光芒在她眼中流转。在她看来,这扇看似坚固的防爆门,也不过是以太所构建的加密符文。
“辉光教会的加密算法还是五十年前的老版本。”少女撇了撇嘴,手指翻飞调整以太编码,“他们真的以为没人会来黑下水道的门吗?”
滴——咔哒。
沉重的防爆门缓缓滑开。
然而,门后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邪教基地。
没有变异怪物。
甚至连那种所谓的“轰隆隆”的水泵声都没有。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地下蓄水池。
池水清澈见底,水面上甚至漂浮着几只用于检测水质的炼金鸭子。四周的墙壁上依然是那令人绝望的洁白瓷砖,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这……”布荣格挠了挠头盔,“是不是走错路了?”
爱丽丝不信邪地冲到池边,护目镜的数据流疯狂刷新。
【水质:纯净】
【以太浓度:标准值】
【生命反应:零】
“不可能!”她有些烦躁地踢了一脚栏杆,“那帮流浪汉明明说听到了声音!而且我的源核在锈水巷明明感应到了异常!”
“也许,他们转移了。”艾伦走到蓄水池边,看着平静的水面,眉头紧锁,“或者,我们被误导了。”
他在水池边的操作台上检查了一番。
“这里的操作日志显示,这个蓄水池在三天前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深度清洗’。所有的水都被排空置换了一遍。”
“三天前?”爱丽丝咬牙,“正好是我们回来的那天。这帮人动作这么快?”
“不仅仅是快。”艾伦看着那光洁如新的操作台,“这是毁灭证据。洗得太干净了,连指纹都没留下。”
四人在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搜索了整整一个小时。
敲击墙壁寻找暗门,潜入水底寻找通道,甚至连通风管道都爬了一遍。
结果是令人沮丧的。
一无所获。
这里就像是刚刚竣工的模样,干净得让人想要在地上打滚,却也干净得让人绝望。
“该死!”
爱丽丝一拳砸在墙上,“线索断了。他们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或者是我们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艾伦看了一眼怀表,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先回去吧。这里的空气太‘干净’了,待久了让我觉得虚伪。”
……
回到蔷薇庄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擦黑。
四人灰头土脸(虽然身上并没有灰,全是心理上的疲惫)地走进了庄园的侧门。
“欢迎回来,少爷。”
管家阿尔伯特依然像个幽灵一样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热毛巾和去污剂,“看来今天的‘下水道探险’并没有带回什么令人惊喜的土特产?”
“除非你把那种炼金鸭子算作特产。”艾伦有些疲惫地把风衣脱下来递给管家,“阿尔伯特,帮我准备一杯加浓的黑咖啡。还有,把之前收集的关于‘绿野’公司的所有资料,全部搬到工坊去。”
“好的,少爷。”
工坊内,气氛有些沉闷。
巨大的战术地图投影在桌面上,上面标注着圣热尔曼的地下管网图。
爱丽丝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把螺丝刀,盯着地图发呆。
“这不合理。”她喃喃自语,“那么庞大的药剂产量,那么多的信徒。他们需要原材料,需要加工厂,需要运输渠道。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除非他们的工厂根本不在‘物质层面’。”赛尔薇突然小声说了一句,“就像我们精灵的秘境一样,藏在亚空间里?”
“亚空间需要极高的以太门槛,而且很难维持稳定。”爱丽丝反驳道,“大规模生产是不可能的。”
“那如果是在‘上面’呢?”布荣格指了指天花板,“如果他们不是藏在地下,而是藏在天上?或者……藏在某个大家都觉得绝对安全的地方?”
“灯下黑?”艾伦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工坊并没有窗户,只有通往外界的换气扇。
“呼——”
一张白色的信纸,不知从哪里飘了进来,在空中打了个转,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那张发光的战术地图上。
正好盖住了“辉光大教堂”的位置。
“嗯?”
爱丽丝的反应极快,“荆棘”瞬间入手,枪口指向了通风口。
“谁?!”
没有人回答。通风口只有扇叶转动的声音。
艾伦伸手拿起那封信。
信封很普通,没有邮戳,也没有署名。纸张也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廉价货。
但当艾伦拆开信封,看到里面的内容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信纸上只有一行用打字机打印,毫无笔迹特征的字:
【老鼠不在洞里,老鼠在云端。】
【如果不信,去看看‘圣玛丽孤儿院’的地下室。】
【——一个讨厌喝洗澡水的人。】
“圣玛丽孤儿院?”
爱丽丝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不是教会名下的产业吗?”
“没错。”艾伦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而且,那是专门收容……有魔法天赋或者身体残疾弃婴的地方。”
“讨厌喝洗澡水的人……”赛尔薇歪着头,“这是什么奇怪的署名?”
“洗澡水……”爱丽丝突然想起了锈水巷那个巨大的石缸,还有那些狂热饮用绿色液体的信徒,“丰饶圣水?”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布荣格警惕地看着四周,“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这里?”
“蔷薇庄园的安保系统可是顶级的。”艾伦看着那封信,眼中的红光闪烁,“除非对方……根本就不是‘人’。”
他将信纸举到灯光下。
在强光的透射下,信纸的一角隐约浮现出一个极淡的水印。
那是一条衔尾蛇。
爱丽丝和艾伦对视一眼。
“又是他们。”爱丽丝咬牙,“世界蛇。他们在给我们指路?”
“借刀杀人。”艾伦冷笑一声,将信纸扔回桌上,“他们这是想借我们的手,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圣玛丽孤儿院……如果那里真的是教会的据点,那这乐子可就大了。”爱丽丝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教会自己制造邪教?这可是足以颠覆整个圣热尔曼的大丑闻。”
“这解释了为什么下水道那么干净。”艾伦的思路瞬间通了,“因为真正的肮脏,藏在最神圣的光辉之下。‘丰饶之杯’根本不是什么野生邪教,它是某些教会高层……或者是被腐蚀的高层,为了某种目的而制造出来的怪物。”
“那我们去不去?”布荣格问,“这明摆着是个坑。”
“去。”
爱丽丝抓起桌上的信纸,揉成一团,掌心亮起一团火焰将其烧成灰烬。
“既然蛇都把饵递到嘴边了,不咬一口怎么知道有没有毒?”
少女的眼中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而且,如果那里真的有孤儿……那这事儿我就管定了。”
“准备一下。”艾伦转身走向装备架,“这一次,我们不再是市政检查员了。”
“我们是‘害虫清理专家’。”
工坊的灯光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圣热尔曼的夜空中,那座辉光大教堂顶端的水晶球依然散发着神圣的光芒,宛如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