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热尔曼的午后阳光总是带着一种慵懒的暖意,尤其是透过辉光大教堂区那些精心修剪的梧桐树叶洒下来的时候。这里的街道一尘不染,白鸽在喷泉广场上悠闲地踱步,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炉的面包香气和淡淡的百合花味。
而在距离大教堂不远的林荫道尽头,坐落着一座白色的建筑群。
高大的铁艺围栏被漆成了让人安心的乳白色,围栏内是修剪得像绿丝绒地毯一样的草坪。几座秋千架和滑梯散落在草坪上,甚至还有一座小型的圣母喷泉。
大门上挂着一块朴素却精致的铜牌:【圣玛丽孤儿院】。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魔窟’?”
爱丽丝站在大门外,手里并没有拿着那把甚至已经成了她肢体延伸的“荆棘”,而是挽着一只做工考究的小羊皮手袋。她今天穿了一套浅米色的洋装,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看起来就像是某位出来散心的富家小姐。
“看起来比我以前住的出租屋还要高档十倍。”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讽刺,“这里的墙壁白得让我眼睛疼。”
“纯白往往是最好的掩护色。”
艾伦站在她身旁,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他今天的打扮依然无懈可击,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领口系着丝巾,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慈善家微笑。
“别忘了我们的身份,爱丽丝。”艾伦伸出手臂让她挽住,“我们是‘格林商会’的代表,来这里是为了考察慈善项目,顺便给孩子们送点温暖。”
“温暖。”爱丽丝哼了一声,挽住他的手臂,“希望别是那种能把人烫熟的温暖。”
两人按响了门铃。
很快,一位穿着整洁修女服的中年女性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挂着那种标准得如同模具刻出来的慈祥笑容,胸前挂着辉光教会的十字架。
“愿辉光照耀你们。”修女隔着铁门行礼,“请问二位是?”
“午安,修女。”艾伦微微欠身,递上一张镀金的名片,“我是艾伦·格林。这位是我的未婚妻,爱丽丝小姐。我们之前预约过,想为孤儿院捐赠一批物资。”
听到“格林”这个姓氏,修女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那原本客套的笑容瞬间变得真诚了许多。
“哦!原来是格林少爷!院长嬷嬷已经吩咐过了。”
铁门缓缓打开,发出轻微的机械咬合声。
“请进,请进。孩子们正在午休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您来得正是时候。”
两人跟随修女走进了院子。
穿过那片过于完美的草坪时,爱丽丝的源核本能地运转起来。她的目光虽然看似在欣赏风景,实际上却开启了“神之眼”的被动感知模式。
这里太干净了。
不仅仅是卫生层面上的干净,连以太环境都干净得令人发指。空气中的元素排列整齐得就像是受过军事训练的士兵,没有任何杂乱的波动。
“没有异味。”爱丽丝在艾伦耳边低语,“没有锈水巷那种腐烂的味道,也没有炼金药剂的酸味。”
“别急。”艾伦目视前方,“要是这些毒物这么简单就能发现,也不会藏匿于这样的公开场所了。”
草坪上,几十个孩子正在玩耍。
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棉布衣服,男孩是衬衫短裤,女孩是连衣裙。衣服很干净,没有补丁,甚至透着股柔顺剂的香味。
但这正是爱丽丝感到不对劲的地方。
“你看那些孩子。”爱丽丝捏了捏艾伦的手臂。
一群大概七八岁的孩子正在玩丢手绢。
这本该是一个充满欢笑和尖叫的游戏。但在这里,场面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孩子们围坐成一圈,有人丢手绢,有人追逐。他们的动作很标准,跑得也很快,脸上甚至带着笑容。
但那种笑容……就像是画上去的。
没有人大喊大叫,没有人因为摔倒而哭泣,也没有人因为抓到了同伴而得意忘形。
他们就像是一群被设定好了程序的自动人型,在极其精准地执行着“玩耍”这个指令。
“这不正常。”爱丽丝感到一阵恶寒,“就算是受过最严格教育的贵族小孩,也不可能这么……守规矩。”
“秩序。”艾伦轻声说道,“辉光教会最喜欢的词。但这种秩序,未免太过刻意了。”
就在这时,爱丽丝的目光被草坪角落里的一抹异色吸引了。
那是一个与其他孩子格格不入的身影。
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下,放着一个画架。
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正站在画架前。
她没有穿那种统一的制服,而是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白色连衣裙。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头如瀑布般的浅蓝色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而且,她是光着脚的。
那双白皙的小脚丫踩在草地上,脚踝上沾着一点点颜料。
“那个孩子……”
爱丽丝停下了脚步。
源核并没有报警。在她的“神之眼”里,那个小女孩身上没有任何魔力波动,也没有任何以太异常。她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喜欢画画的小女孩。
但不知为何,爱丽丝看着她,就像是看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空”。
“修女,那个孩子也是这里的孤儿吗?”艾伦也注意到了,他礼貌地问道。
“哦,那是格蕾修。”修女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是怜悯,又似乎是某种……敬畏?
“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几个月前被人送来的,听说父母都是在北方战争中牺牲的画家。她不怎么爱说话,也不和其他孩子玩,整天就喜欢画画。”
“画家吗?”艾伦若有所思。
“我们可以去看看吗?”爱丽丝突然问道。她对这个蓝发女孩有种莫名的在意。
“当然,当然。只要别吓着她。”
两人走到了橡树下。
格蕾修并没有因为陌生人的靠近而回头。她依然专注地握着画笔,在一块白色的画布上涂抹着。
爱丽丝凑近了一些,想看看她在画什么。
原本以为会是花朵、房子或者小动物。
但画布上,是一片绚烂到令人眩晕的色彩。
深邃的蓝、燃烧的金、还有那种如同极光般的翠绿。这些颜色并没有构成具体的形状,而是像流动的星河一样交织在一起。
那是……
爱丽丝心头一震。
这个画面,爱丽丝非常熟悉。
那是“以太”的颜色。
这个没有展露魔力的小女孩,画出了只有爱丽丝开启“神之眼”才能看到的世界。
“这是什么?”爱丽丝忍不住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小妹妹,你在画彩虹吗?”
格蕾修停下了笔。
她缓缓转过头,那一刻,爱丽丝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双如同星空般淡紫色的眼眸。清澈、安静,倒映着爱丽丝的脸庞。
“不是彩虹。”
女孩的声音很轻,软软糯糯的,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淡然。
她伸出沾着颜料的小手,指了指爱丽丝,又指了指艾伦。
“是你们的颜色。”
“姐姐是金色的火。”她看着爱丽丝,“很烫,但是很亮。”
然后她看向艾伦。
“哥哥是绿色的风。但是……风里藏着红色的眼睛。”
艾伦那一直保持完美的微笑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被单片镜遮住的右眼,哪怕那个红色的构造体此刻维持着拟态。
“真是有趣的比喻。”艾伦蹲下身,从礼盒里拿出一套高级画笔,“这套笔送给你,小画家。希望能看到你画出更多的颜色。”
格蕾修接过画笔,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高兴,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谢谢哥哥。”
然后她又转过身,继续在画布上涂抹。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了。
“走吧。”艾伦站起身,拉了一下还在发呆的爱丽丝,“别打扰艺术家创作。”
在转身离开的时候,爱丽丝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蓝发的小小背影,在巨大的橡树阴影下,显得那么孤独,却又那么完整。仿佛她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她看穿了我们。”爱丽丝低声说道,“她看到了源核,也看到了你的义眼。”
“也许只是某种天赋。”艾伦的声音有些低沉,“有些孩子天生灵视就很高。但在这种地方……这种天赋未必是好事。”
两人跟随修女进入了主楼。
穿过明亮的走廊,来到了孩子们的餐厅。
午点时间到了。
几十个孩子排着整齐的队伍,依次从窗口领取食物。
“这是我们为孩子们准备的营养餐。”修女自豪地介绍道,“全部采用圣热尔曼最好的食材,保证孩子们能健康成长。”
爱丽丝看了一眼餐盘。
一碗浓稠的绿色蔬菜汤,一块白面包,还有一份看起来像是肉排的东西。
“伙食真不错。”爱丽丝赞叹道,“比我在外面吃的还好。”
她借着整理帽子的动作,悄悄打开了护目镜的微观分析模式。
视线聚焦在那碗绿色的汤上。
汤里不仅有蔬菜,还有一种微小的、发着淡淡荧光的颗粒。
虽然浓度极低,比锈水巷那种直接让人变异的圣水要稀释了上千倍,但成分是一样的。
那是“丰饶孢子”。
“这汤……”爱丽丝装作好奇地凑近闻了闻,“闻起来有股特别的草药味?是有什么秘方吗?”
“哦,那是‘绿野公司’特供的营养补充剂。”修女并没有隐瞒,反而有些得意,“据说含有来自东方精灵森林的珍贵草药,能增强体质,让孩子们不生病。自从喝了这个,孩子们确实很少感冒了,而且长得特别快。”
“绿野公司。”
又是这个名字。
爱丽丝和艾伦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可真是太好了。”艾伦笑着说道,“看来我们这次的捐赠找对了地方。对了,修女,不知道能不能看看孤儿院的物资清单?我想根据孩子们的实际需求,追加一笔捐款。”
“追加捐款?”修女脸上的笑容简直要开出花来,“当然!当然!请随我来院长办公室。”
……
院长办公室在二楼。
这里布置得相当简朴,墙上挂着第一代圣徒的画像。院长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嬷嬷,此刻并不在,据说去教堂做祷告了。
接待他们的修女从柜子里搬出了一本厚厚的账簿。
“这些都是我们日常的开销记录。您看,孩子们的衣服、食物、还有医疗费用……”
艾伦接过账簿,快速翻阅着。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红色的机械义眼在隐蔽模式下将每一页的内容扫描进数据库。
表面上看,这就是一本普通的流水账。
但魔鬼藏在细节里。
“这里的‘特殊护理费’是什么?”艾伦指着其中一栏,“每个月都有几笔大额支出,备注是……‘园丁工资’?”
“哦,那个啊。”修女解释道,“有些身体特别虚弱的孩子,需要特殊的照顾。我们聘请了专门的护理人员。”
“但是这笔钱的流向……”艾伦眯起眼睛,“收款方是‘绿野生物科技实验室’。”
不仅如此。
在捐赠人名单那一栏,艾伦看到了更多熟悉的名字。
巴托里伯爵夫人——捐赠金额:5000金币/月。
费迪南德侯爵——捐赠金额:8000金币/月。
甚至还有那位在宴会上见过的艾恩伍德上校——捐赠金额:3000金币/月。
这些数字太大了。
对于一家只有一百个孩子的孤儿院来说,这些钱足够把这里拆了用黄金重建一遍。
“这些贵族真是……充满爱心啊。”爱丽丝感叹道,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名字。
“是的,他们都是大善人。”修女双手合十,“有些贵族甚至会领养这里的孩子。比如巴托里夫人,她上个月就领养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孩。”
“领养?”
爱丽丝想起了那个车窗里、手腕上长着绿色晶斑的女人。
她领养孩子干什么?
一种令人作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中。
这些孩子,从小被喂食稀释的孢子,身体被慢慢改造,变得“健康”、“完美”。
等到他们成熟了,就被那些贵族以“领养”的名义带走。
带去做什么?
作为备用的器官库?作为提取更高纯度“丰饶精华”的原材料?还是作为……某种邪恶仪式的祭品?
这里根本不是孤儿院。
这里是一个农场。
一个精心包装在纯白外表下,专门为上层社会饲养“高级牲畜”的农场。
爱丽丝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在车上喝的红茶差点吐出来。她必须紧紧抓住椅背,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当场拔枪。
“非常有意义。”艾伦合上账簿,脸上的笑容依然完美,但只有爱丽丝能看到他眼底那片仿佛要冻结一切的寒冰。
“格林家族决定,向圣玛丽孤儿院捐赠两万金币。”
他拿出一张支票,填上数字,递给修女。
“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希望能让我们去参观一下……那间传说中的地下储藏室。听说那里保存着一些教会的古籍?”
这是试探。
那封神秘信件里提到的地下室。
修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那一瞬间的慌乱被两人精准捕捉。
“这……恐怕不行。”修女有些为难地说道,“地下室年久失修,而且……最近那里正在进行管道维护,非常危险。全是水和老鼠。”
“管道维护?”爱丽丝挑眉。
圣热尔曼的下水道干净得能吃饭,这里却说有老鼠?
“既然不方便,那就算了。”艾伦非常体贴地收回了要求,“毕竟孩子们的安全第一。我们也不想给贵院添麻烦。”
他站起身,礼貌地告辞。
“再次感谢您的接待,修女。支票请收好。”
两人走出主楼,再次穿过那片草坪。
孩子们还在玩耍,依然是那么安静、那么守规矩。
那个橡树下的蓝发女孩还在画画。
当爱丽丝经过时,格蕾修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仿佛闪过了一丝只有她能看懂的光。
“火变大了。”
女孩轻声低语,声音消散在风中。
……
直到坐回黑色的蒸汽轿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爱丽丝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真皮座椅上。
“我要吐了。”
她摘下那顶精致的帽子,狠狠地扔在一边。
“那些孩子……他们不是在活着,他们是在‘长肉’。”
“农场理论成立。”艾伦解开领带,表情阴沉,“那些所谓的捐款,其实是预付款。那些贵族是在预定他们的‘货物’。”
“那个地下室。”爱丽丝咬着牙,“修女在撒谎。那里肯定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艾伦拿出那张账簿的扫描件,“那个地下室的电力消耗,是整个孤儿院其他区域总和的三倍。他们在下面养着什么东西,或者在运行什么大型设备。”
“世界蛇把我们引到这里,就是想让我们看到这个。”
“他们成功了。”爱丽丝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痛了掌心。
“我现在非常、非常生气。”
“我也是。”艾伦看向车窗外那座渐渐远去的白色建筑。
“不过,我们没有打草惊蛇,这是对的。这里的安保系统比表面上看起来要严密得多。我探测到了至少三个隐形的高阶法术结界。”
“那我们怎么做?等?”
“不等。”
艾伦转过头,看着爱丽丝,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既然他们是‘绿野公司’的VIP客户,那我们就从源头下手。”
“今晚,我们要去‘拜访’一下那个巴托里伯爵夫人。我想,作为一位热衷于美容和慈善的贵妇人,她一定很乐意和我们分享一下……她的‘保养秘诀’。”
爱丽丝从座位下抽出那把“荆棘”,检查了一下弹夹。
“希望她的嘴巴,没有她的脸皮那么硬。”
轿车加速驶离。
而在后视镜里,那座纯白色的孤儿院在夕阳下被拉长了影子,像是一座巨大的白色坟墓。
橡树下,格蕾修放下了画笔。
画布上,原本只是模糊色块的画面,此刻多了一抹刺眼的红。
那是一条蛇,正缠绕在十字架上,吐着信子。
“剧目……开始了。”
女孩轻声说道,然后从画架上撕下那张画,随手折成了一只纸飞机。
她轻轻一掷。
纸飞机乘着风,飞出了孤儿院的高墙,飞向了那座充满罪恶与辉光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