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热尔曼的夕阳如同融化的黄金，将西区的贵族庄园染上了一层奢靡的色调。
巴托里伯爵夫人的府邸，“红叶公馆”，坐落在一片精心移植的枫树林中。不同于格林家蔷薇庄园的巴洛克式繁复，这里更偏向于一种新古典主义的冷峻。巨大的落地窗、白色的罗马柱，以及那个即便在黄昏也喷涌着清澈泉水的前庭花园。
一辆黑色的蒸汽轿车缓缓驶入那扇贴满金箔的雕花大门。
“记住，我们是来谈‘生意’的。”
艾伦·格林整理了一下领结，对着后视镜检查自己那完美的微笑，“我是对‘绿野’公司那些神奇美容产品感兴趣的投资人，而你是我的技术顾问，负责评估……产品的安全性。”
“我只负责评估怎么把她的房子拆了。”
爱丽丝坐在旁边，无奈地扯了扯身上这件比晚会上穿的那件还要繁琐的蕾丝下午茶裙。为了配合“技术顾问”这个身份，她还特意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多了几分知性，却掩盖不住眼底那一抹习惯性的审视光芒。
“别冲动。”艾伦递给她一把精致的小折扇，“这里的安保等级只有C级。比起孤儿院那种军事禁区，这里简直就像是个漏风的筛子。但在我们找到确凿证据之前，还是要保持体面。”
车停稳。
管家拉开车门。
两人踏上了红叶公馆的台阶。
……
伯爵夫人的会客厅是一座巨大的玻璃花房。
这里温暖如春，种满了各种反季节的珍稀花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有些发腻的玫瑰香气，掩盖了某些更加微妙的味道。
“哎呀，格林少爷。”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花丛深处传来。
伊丽莎白·巴托里伯爵夫人正坐在一张白色的铁艺圆桌旁，手里端着骨瓷茶杯。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丝绒长裙，脖子上戴着一串硕大的祖母绿项链。
当她转过头来时，爱丽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太年轻了。
根据资料，这位伯爵夫人今年已经四十五岁，是一个守寡十年的未亡人。但此刻坐在那里的女人，皮肤光滑得如同剥了壳的鸡蛋，眼角连一丝细纹都没有，看起来甚至不比爱丽丝大多少。
但这种年轻，透着一种怪异的“质感”。
就像是一尊精美的陶瓷娃娃，美则美矣，却少了几分活人的血色。
“夫人，您的美丽让这满屋的玫瑰都黯然失色。”艾伦上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吻手礼——当然，并没有真的吻上去，只是虚晃一枪。
“您真会说话。”夫人掩嘴轻笑，目光流转，落在爱丽丝身上，“这位是？”
“爱丽丝·诺伦。我的……合伙人。”艾伦介绍道，“对于炼金术和生物科技略有研究。”
“哦？女炼金术师？这可真少见。”夫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但很快被热情的笑容掩盖，“快请坐，尝尝我特制的玫瑰花茶。”
三人落座。
爱丽丝端起茶杯，并没有喝。她的源核正在悄无声息地运转，指尖轻轻触碰杯壁，分析着液体的成分。
普通的红茶。加了蜂蜜和柠檬。
没有那种绿色的孢子。
看来这位夫人很谨慎，并没有拿那种“特供品”来招待客人。
“夫人，我就直说了。”艾伦放下茶杯，切入正题，“我对您最近投资的‘绿野’公司非常感兴趣。格林家族一直致力于寻找新的风口，而我听说……绿野的产品有着返老还童的奇效？”
提到这个，伯爵夫人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狂热的自豪。
“那是自然的馈赠，格林少爷。”她抚摸着自己光滑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绿野的生物精华，是从东方神秘的‘长生木’中提取的。它不仅能消除皱纹，还能让人……精力充沛。”
“长生木？”爱丽丝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挡住了她眼中的嘲讽，“据我所知，东方的灵木并没有这种让人细胞分裂速度加快十倍的副作用。除非……那是某种嫁接的变种。”
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诺伦小姐真爱开玩笑。”她用扇子遮住半张脸，“这只是炼金术的奇迹罢了。怎么会有副作用呢？您看我，像是生病的样子吗？”
爱丽丝开启了“神之眼”。
在她的视野里，这位美丽的夫人根本不是什么陶瓷娃娃。
她的体内，绿色的光芒已经侵蚀了百分之六十的经络。尤其是心脏部位，一团虬截着如同树根般的绿色能量正在代替心脏跳动。而那些看似光滑的皮肤下，其实布满了正在蠕动的细小菌丝网。
她已经不是人了。
她是一株披着人皮可以行走的植物。
“当然不像。”爱丽丝收回目光，露出一个职业假笑，“您看起来……充满生机。”
接下来的半小时，基本是艾伦和夫人的商业互吹。
爱丽丝则扮演着一个无聊的随从，目光看似在欣赏花房的结构，实则在疯狂扫描整座公馆的布局。
【结构分析中……】
【主体建筑三层，砖石结构。】
【安保人员：12名。装备：制式蒸汽步枪，威胁度低。】
【魔力警报节点：门窗、走廊。属于市面上常见的民用防盗术式。】
太普通了。
普通得就像任何一个有钱没处花的贵族家一样。没有暗哨，没有高阶法师，也没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杀气。
但是，当爱丽丝的视线扫过花房角落的一面落地镜时，源核突然跳动了一下。
那面镜子后面，有一条极细的以太管道延伸向地下。
而且，那里的热量反应是……负值。
也就是，冰冷。
“怎么了，诺伦小姐？”夫人敏锐地注意到了爱丽丝的走神，“这里的花不合您的胃口吗？”
“不，很美。”爱丽丝站起身，走到那面镜子前，假装整理头发，“我只是在想，这里的温控系统做得真好。即便是在这种季节，地下供暖也一定花了不少钱吧？”
夫人的脸色变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种如同被踩了尾巴猫一样的紧张感，被爱丽丝精准捕捉。
“那是当然。”夫人干笑两声，“为了这些娇贵的兰花，我也算是……煞费苦心。”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艾伦适时地站起身，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夫人的反应证明了一切。
“关于投资的事，我会让律师起草一份意向书。希望下次见面，夫人能让我参观一下您的‘秘密花园’。”
“那是自然。”夫人起身送客，手里的折扇被捏得有些变形。
……
离开红叶公馆后，黑色的轿车驶入了一条僻静的街道。
“怎么样？”艾伦解开领带，呼出一口气。
“找到了。”爱丽丝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酸痛的鼻梁，“入口在花房的那面镜子后面。安保系统很弱，但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弱了。”爱丽丝皱眉，“那个孤儿院的安保级别是S级，这里只有C级。如果这里真的是‘丰饶之杯’的重要据点，或者是存放配方的地方，为什么不设重防？”
“也许是因为……”艾伦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这里并不是‘据点’，而只是一个‘储藏室’。或者是……夫人的私人‘享乐室’。”
“你是说她在下面养小白脸？”
“如果是普通的贵妇，那很正常。但如果是这位已经半植物化的夫人……”艾伦冷笑，“她养的可能不是人。”
“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艾伦看了一眼怀表，“凌晨三点。那时候是人体机能的最低谷，也是那位夫人……‘光合作用’结束后的休眠期。”
……
凌晨三点。
圣热尔曼陷入了沉睡，只有远处的工厂区还有零星的灯光。
红叶公馆的花园里，寂静无声。
两道黑色的身影如同幽灵般翻过了围墙，落地无声。
爱丽丝换上了一身贴身的黑色作战服，这套衣服是艾伦专门找人定做的，采用了特殊的吸光材料，不仅便于行动，还能在大程度上隔绝探测。
她的大腿外侧依然挂着那把“荆棘”，腰间则多了一排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
“安保巡逻队刚过去。”艾伦蹲在灌木丛后，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的魔力干扰器，“两分钟空窗期。走。”
两人迅速穿过花园，来到了那座巨大的玻璃花房外。
门锁着。
这是一种老式的机械锁，但在锁孔内部嵌入了一个小型的魔力触发警报。
“低级。”
爱丽丝从腰包里掏出一根极细的探针，指尖亮起微弱的蓝色电弧。她将探针插入锁孔，源核释放出一丝电流，精准地烧毁了里面的警报回路，然后轻轻一扭。
咔哒。
门开了。
花房内依然温暖如春，但在深夜的月光下，那些盛开的红玫瑰显得有些狰狞，像是一张张张开的血盆大口。
两人没有停留，直奔角落里的那面落地镜。
“就是这里。”
爱丽丝蹲下身，手指在镜框的雕花上摸索。
“这里有以太残留。她经常打开这个。”
她摸到了镜框背后的一块松动的砖石。按下。
并没有轰隆隆的巨响。
这面镜子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条漆黑的、向下的石阶。
一股冷风从下面吹上来。
这风里没有下水道的臭味，也没有花房的香气。
只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就像是烂熟的水果，或者是发酵的血液。
“这味道……”艾伦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两块活性炭口罩，“戴上。这下面的空气里可能有孢子。”
两人戴上口罩，启动了枪上的照明术式，光柱压得很低。
顺着石阶向下。
这里的墙壁不再是公馆那种精致的装修，而是裸露的岩石和泥土，上面长满了一层白色的菌丝。
越往下走，那种甜腻的味道越重。
大约走了五十米，台阶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转轮把手。
爱丽丝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里面有声音。”她比了个手势，“呼吸声。很沉重。不止一个。”
艾伦点了点头，示意她退后。
他握住转轮，缓缓转动。
吱呀——
铁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打开了一条缝。
两人透过缝隙向内看去。
这一看，哪怕是见过大场面的爱丽丝，也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这根本不是什么储藏室。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看结构应该是利用了天然的溶洞改造的。
空洞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绿色水池，里面的液体正在翻滚冒泡，散发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甜味。
而在水池的周围，摆放着一排排的……“床”。
那不是普通的床，而是类似于手术台一样的金属架子。
每一个架子上，都躺着一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大多赤身裸体，身上插满了管子，那些管子连接着中央的水池，将绿色的液体输送到他们体内。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这些人的身上，都已经长出了植物的特征。
有的手臂变成了枯树枝，有的头发变成了藤蔓，有的甚至半个身子都已经木质化，和金属床长在了一起。
他们没有死。
他们的胸口还在起伏，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这就是她的‘秘密花园’……”爱丽丝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些……都是失踪的人口吗？”
“不全是。”艾伦的红瞳在黑暗中闪烁，“你看那个。”
他指了指最靠近水池的一张床。
那上面躺着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他的变化最小，只是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绿色。
“如果我没记错，那是上个月刚失踪的一位男爵。传闻他是伯爵夫人的……情人。”
“她把自己的情人都做成了盆栽？”
“看来这位夫人不仅想青春永驻，还想把她的爱人们永远‘保存’下来。”
就在这时，水池中央突然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一个巨大的气泡破裂。
水面分开，一个东西浮了上来。
那不是人。
那是一朵巨大的、肉质的“花”。
花瓣呈现出鲜血般的红色，中心是一张……类似于人脸的器官。
那张脸闭着眼睛，表情痛苦而扭曲。
而在那朵花的根部，赫然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晶体。
“那是……”爱丽丝的源核瞬间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那种饥饿感，那种熟悉的压迫感。
“神核碎片！”
虽然只有碎片，虽然纯度远不如泰坦核心，但这绝对是来自某种生命系蛮神的力量结晶。
“他们在量产这种东西？”艾伦也震惊了，“用活人做养料，在这个池子里培育神性生物？”
“这根本不是什么美容液工厂。”爱丽丝握紧了枪，“这是个怪物孵化场。”
突然。
那朵漂浮在水面上的肉花，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那是两颗竖瞳，里面充满了野兽般的暴虐与贪婪。
它看到了门口的两人。
“嘶嘎————！！！”
一声刺耳的尖啸瞬间炸响，震得整个地下空洞嗡嗡作响。
紧接着，所有的“床”上，那些原本眼神空洞的“盆栽人”，同时转过头来。
他们的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挣断了身上的管子，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入侵者……养料……”
无数个沙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被发现了。”
爱丽丝叹了口气，并没有多少惊慌。她早就料到这种地方不可能没有看守——只不过看守不是活人罢了。
“既然不能潜入。”
她拔出“荆棘”，枪口的指示灯瞬间转红，热能回收系统开始运转。
“那就把这花园给烧了吧。”
“同意。”艾伦拉动枪栓，从风衣下掏出了两枚燃烧弹。
“不过动作要快。伯爵夫人要是醒了，她的起床气可是很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