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一片粘稠的黑暗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凌云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焊了铅块，怎么也掀不开。
最先传来的触感，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那冰凉硬硬的，隔着薄薄的衬衫贴在他的背上，一路凉到骨头缝里。颠簸感一阵一阵传来，带着规律的晃动，像是躺在什么东西上被人抬着走。他模模糊糊地想，这是啥？是店里的木板吗？不对，木板没这么凉，也没这么稳。
哦，是担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尖锐的嗡鸣淹没了。嗡鸣声里，夹杂着红蓝两色的光，明明灭灭地晃在眼皮上。红的像过年时贴的窗花，艳得晃眼；蓝的像白纤纤夏天喜欢穿的那条裙子，冷得沁人。两种颜色在他的视网膜上叠在一起，搅得他脑子发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太阳穴。
“病人血压偏低，心率过快，准备建立静脉通路！”
“额头裂伤，出血量中等，先做简单止血处理！”
“后腰撞击伤，疑似腰椎骨裂，注意保持脊柱稳定！”
断断续续的声音钻进来，是陌生的语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凌云想分辨，可那些话像是被水泡过的棉花，软塌塌的，刚飘进耳朵就散了。他只觉得有人在他的胳膊上扎了一针，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身体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疼……”
他想开口喊，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后腰的地方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捶打着，疼得他浑身抽搐。额头的伤口也在一跳一跳地疼，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进脖子里，黏腻腻的，很不舒服。
他想抬手擦一擦，可手臂像是灌了铅，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救护车的鸣笛声忽远忽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他的耳边嘶吼。他迷迷糊糊地想，白纤纤最怕这种声音了，每次听到都会捂着耳朵皱眉头。要是她在这儿，肯定又要抱怨了。
还有老刘，那家伙送完美眉回家了吗？有没有趁机表白？要是错过了今晚这个机会，怕是又要被他妈念叨半个月……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更剧烈的颠簸打散了。担架被人抬了起来，又放了下去，震得他后腰的伤处疼得钻心。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意识又沉下去几分。
“快快快！推进抢救室！”
“家属呢？病人家属来了没有？”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消毒水的味道。那味道很刺鼻，像是店里刚进的消毒柜散出来的气味，闻着就让人头晕。凌云想躲，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任由自己被人推着往前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片刺骨的冰凉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软的触感。像是躺在家里的沙发上，又像是白纤纤给他织的那条羊毛毯，暖烘烘的，很舒服。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意识也跟着清明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钻了进来，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他混沌的脑子里。
“凌云！凌云你醒醒啊！你别吓我！”
是白纤纤的声音。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的浓雾。凌云的心猛地一揪，想睁开眼看看她，可眼皮依旧重得抬不起来。他能感觉到，有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厉害，连带着他的手也跟着一起颤。
“医生！医生你快救救他！他怎么样了？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白纤纤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泪。凌云想安慰她，想告诉她自己没事，可喉咙里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希望她能感觉到。
“家属你冷静一点。”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应该是医生，“病人目前意识模糊，额头有开放性伤口，腰部撞击伤疑似合并腰椎骨折，需要立刻做 CT 检查明确诊断。现在需要你签一下字，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的治疗。”
“签字？好，我签！我签！” 白纤纤的声音急切得厉害，“是不是签了字他就能好起来？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他不能有事……”
“我们会尽力的。” 医生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家属你也要有心理准备，腰椎骨折如果压迫到神经，可能会……”
“不要说了！” 白纤纤猛地打断了医生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我不允许！他不会有事的！他答应过我的，晚上要给我买鸡腿，还要给我洗一个月的碗…… 他不能说话不算数……”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哽咽了，那双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凌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眼眶也跟着发热。
他想，傻丫头，哭什么，我没事的。不就是洗一个月碗吗？别说一个月，一年我都愿意。
“纤纤，你别太着急了，凌云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是老刘。凌云能听出来，老刘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想来是吓坏了。
“老刘……” 白纤纤的哭声低了些，带着浓浓的鼻音，“他怎么会出事啊？他就是去帮你当个僚机，怎么会……”
“都怪我。” 老刘的声音里满是自责，“要是我不喊他出来，他就不会出事了…… 都怪我……”
“不怪你。” 白纤纤吸了吸鼻子，“是他自己要走路回家的，他说晚风舒服……”
“医生，CT 检查什么时候能做？我去缴费，多少钱都没关系，只要能救凌云。” 老刘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转向医生问道。
“现在就可以安排，缴费单我让护士给你打出来。” 医生回答道，“病人的伤口已经做了初步缝合，现在先推去 CT 室，家属你们在外面等消息吧。”
“我要跟着他！” 白纤纤立刻说道。
“家属不能进 CT 室，你在外面等就好。” 护士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
白纤纤还想说什么，却被老刘拉住了。“纤纤，听医生的，我们在外面等，凌云会没事的。”
手上传来的力道松了松，又很快攥紧了。凌云能感觉到，白纤纤的额头贴在了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液体渗了过来，是她的眼泪。
“凌云，你醒醒好不好……”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醒醒，我不逼你买鸡腿了，也不用你洗碗了…… 你醒过来，我们回家好不好？…… 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她的话一句句钻进凌云的耳朵里，带着滚烫的温度。凌云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点一点地往上浮。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纤…… 纤……”
“他说话了！” 白纤纤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医生！他说话了！你听到了吗？他喊我了！”
“病人意识有恢复的迹象，是好事。” 医生的声音里也多了一丝轻快，“快，推去 CT 室！”
一阵忙碌的脚步声响起，担架又被抬了起来，开始移动。红蓝两色的光又开始在眼皮上晃，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凌云的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可他的心里却很安定。
他知道，白纤纤在等着他。
还有店里的生意，还有答应给白纤纤买的鸡腿，还有没洗完的碗……
他不能有事。
一定不能。
意识再次沉下去的时候，他仿佛又听到了白纤纤的哭声，还有老刘在一旁低声安慰的声音。那些声音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托着他，不让他掉进更深的黑暗里。
黑暗中，他好像看到了白纤纤那张圆圆的脸，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他想抬手摸摸她的头，想告诉她，别哭，我很快就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