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往后的日子,灵魂的混乱并未平息,反而在寂静的深夜里变本加厉。
那些破碎的记忆,如同失控的潮水,不分时间场合地在她脑海里冲撞、交织。
前一刻,她还是凌云。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清晨给乐乐煎蛋时,锅柄微烫的触感;耳边似乎还响着白纤纤夜里和他盘算武馆开销时,温柔又带着愁绪的嗓音;肌肉记忆甚至让他下意识想挺直强壮挺拔的脊背。
下一刻,尖锐的刺痛和恐惧便猛地砸进来。
昏暗房间里男人暴怒的咆哮,拳头落在背上沉闷的“噗噗”声,皮带抽破空气的尖啸,还有蜷缩在冰冷墙角时,牙齿止不住打颤的咯咯声,以及鼻腔里仿佛永远散不去的、令人作呕的酒气。
两段人生,两种极致的温度——
一种是踏实温暖却遥不可及的烟火,一种是冰冷绝望布满伤痕的囚牢——在她颅内疯狂撕扯。
每一次记忆碎片的闪回,都伴随着太阳穴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猛地闭眼,抬手死死抵住额角,指节用力到发白,额发迅速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
噩梦时常让她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往往需要怔住几分钟,她才能从那两种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抽离出来。
去卫生间简单冲洗完后,她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苍白精致的脸,镜子里的人,睫毛颤一下,她也颤一下。
可那双茶色瞳孔深处映出的,到底是谁?
是那个被家暴逼到绝路、吞药自杀的君云凌?还是那个死于意外、魂魄无依的凌云?
两种记忆都带着血肉的温度,日夜撕扯。
凌云的记忆是暖的,暖到一想起来,此刻的胸腔就空洞地发疼;
君云凌的记忆是冷的,冷到让她对那个施暴者生出刺骨的恨意,也让她对这具身体的原主,生出某种同病相怜的、沉痛的决心。
每天君江寒来时,若撞见她脸色惨白、眉头紧蹙地靠在床头,便知她又陷在记忆的泥潭里了。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
这种精神上的问题,他很难能做什么帮助的事情。
他只能摇摇头,倒杯温水,轻轻放在她手边能碰到的地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揉按她紧绷的太阳穴。
“你来了。”
君云凌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轻声问了句,也没理会君江寒轻轻的一声“嗯”,算是打过了招呼。
闭着眼,任由那两股记忆继续在黑暗的视野里厮杀冲撞,只剩下一片精疲力竭的麻木。
她想抓住那些温暖的碎片,那是她灵魂的来处;可她又被牢牢钉在这具布满伤痕的躯壳里,必须背负起另一段人生的全部重量。
这种灵魂与身份彻夜不休的撕裂感,远比任何生理上的病痛,更让她煎熬。
······
“精神分裂?”
君江寒捏着那份轻飘飘的诊断报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纸张抬起,在对面神情严肃的医生和床边安静坐着的君云凌之间来回移动。
君云凌穿着宽大的病号服,两只纤细的小腿从床沿垂下,脚踝骨骼清晰可见,脚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光洁的地面。
她神情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平静,长而密的睫毛低垂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医生口中那个沉重的词汇与她毫无瓜葛。
只有她自己知道,听到“精神分裂”这四个字时,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不是分裂出了新人格,而是一个完整的、属于凌云的灵魂,阴差阳错地住进了这具名为“君云凌”的躯壳里。
主治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是的,君先生。从各项生理检查结果看,君小姐的身体机能恢复良好,脏器、神经系统均未发现器质性病变,完全符合出院标准。但精神层面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投向君云凌,“恰恰是我们当前需要关注的核心。”
他拿起桌上的会诊记录,视线落回君江寒脸上:
“根据您之前的反映和我们近期的观察,君小姐苏醒后,不仅出现了全面的逆行性遗忘——对过去人事记忆空白——更重要的是,她的行为模式、气质乃至某些细节动作,与您描述的、我们从既往记录中了解的她,差异显著。”
医生身体微微前倾,思索着:
“比如坐姿、站姿。她现在习惯性脊背挺直,下颌微收,带着一种……不太符合她年龄性别特征的硬朗感,甚至可以说是戒备的姿态。观察她喝水、取物,握持的姿势和发力方式,偶尔会流露出偏于男性的特征。对医护人员,尤其是男性,她表现出一种超越寻常患者的抗拒;但对您,”
医生看了一眼君江寒,“却又似乎有种本能的依赖和肢体上的松弛。这些矛盾且反常的表现,难以用单纯的‘失忆’或‘创伤后应激’完全解释。”
君江寒的眉头越拧越紧,薄唇抿成一条线。
医生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这些天来隐约感觉到的、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凌儿醒来后,确实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少了从前的怯懦和闪躲,多了种沉静的、仿佛能看透什么的重量;偶尔一个转身的动作,一次抬手拂开额发的姿态,都让他觉得陌生,却又奇异地觉得……更安心了?
“结合君小姐不幸的个人经历——长期家庭暴力,母亲早逝,安全感和关爱的严重缺失,精神长期处于高压恐惧中,她早期的病历就有明确的抑郁和焦虑倾向。”
医生的声音沉了沉,带着职业性的凝重,“这次服用过量安眠药,是这种极端痛苦下的终极逃避。而自杀未遂、濒死复苏的过程,很可能成了压垮她原有精神世界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