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放下记录，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直视君江寒：
“为了自我保护，为了活下去，她的潜意识可能催生出了一个全新的人格。这个‘新人格’，承载了她对‘强大’、‘安全’、‘被保护’的深切渴望，其行为模式自然也会趋近于她潜意识里认为足够‘强大’、足以‘保护自己’的形象模板。”
他说完，静静看着君江寒，等待他的答复。
君江寒沉默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想起从前那个总是缩在角落、说话不敢抬头、像只惊弓之鸟般的堂妹，再看看眼前这个虽然苍白瘦弱、眼神却沉静得甚至有些清冷的少女。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的疼蔓延开来。
不管她是“原来的凌儿”，还是医生口中的“新人格”，都是被那段黑暗过往摧残出的产物，都是需要被保护、被治愈的受害者。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再缓缓吐出，看向医生时，声音有些发干：
“那……现在怎么办？需要住院治疗吗？这种情况……能恢复吗？”
医生摇了摇头：“目前看，君小姐的这个人格情绪稳定，认知清晰，有完全的自理能力，无攻击或自毁倾向，暂不需要强制住院。但出院后，必须坚持规范的药物治疗，并定期接受专业的心理疏导。最关键的是——”
他目光严肃地看向君江寒，
“必须为她提供一个绝对安全、稳定、支持性的环境。短期内，绝对、绝对要避免接触可能引发创伤回忆的人和事，尤其是她的父亲。新生的保护性人格，本就是为了隔绝痛苦。在安全的环境和有效治疗下，随着时间，两个人格有可能慢慢融合，也可能……其中适应性较弱的一方会逐渐淡去，留下更健康、更能应对现实的主导人格。”
双人格？逐渐淡去？
君云凌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神色凝重、下颌线紧绷的君江寒身上。
茶色的瞳孔深处，情绪复杂地翻涌了一瞬，又迅速归于平静。
她知道，医生的诊断与真相南辕北辙，却阴差阳错地为她打造了一个完美的、透明的“保护罩”。
“精神分裂”的标签，可以合理解释她所有源于凌云记忆的、与“君云凌”身份格格不入的行为和认知，也能成为一个最强有力的理由，让她暂时远离那个恶魔般的“父亲”，只是……
也必须向眼前这个真心关怀她的人，继续隐瞒真相。
她轻轻咬住下唇内侧，没有回答，选择默认了这个诊断。
在找到回去的路之前，或者说，在弄清楚这一切荒诞究竟为何发生之前，扮演好一个“因极致创伤而分裂出保护人格”的脆弱少女，是最安全、也最合理的生存策略。
只是，她没有发现，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少女的小动作。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
君江寒仔细地将护士递来的药盒和印着注意事项的纸张收进一个牛皮纸袋，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君云凌手里那个唯一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书包。
“走吧，凌儿。”
他拉开车门，一手护在车门框顶，看着她坐进副驾驶，俯身帮她拉过安全带扣好。
“先去我那儿。我爸妈常年在外地忙酒店，一年到头也回不来黄海几次。家里就我和照顾我起居的柳姨，清净，也安全，正好让你好好养着。”
“哦.......好。”
君云凌缩了缩头，低低应了声。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午后略显拥挤的车流。
窗外的风景从喧嚣的市区高楼渐渐变得开阔疏朗，半小时后，拐入一条浓荫蔽日的林荫道，驶入一片绿意盎然的别墅区。
气派的黑色雕花大门上，镌刻着“云顶观澜”四个鎏金大字。
这里的环境，与君云凌（或者说，凌云）记忆中的世界截然不同。没有平常小区里的人来人往、大声喧哗。
入眼是精心修剪得如绿毯般的草坪，错落有致的名贵乔木，蜿蜒干净的柏油小路，以及十几栋带着独立庭院、风格各异的奢华别墅。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香和隐约的不知名花香，静谧得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沙沙声。
车子在其中一栋明显看起来最为大气、线条简洁、带着大片落地窗的美式风格独栋前停下。
门口站着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两人长相有几分相似，见君江寒推门下车，两人立刻站的笔直。
“少爷。”
“庞叔，强叔。”
君江寒对着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侧身，将跟在他身后下车的君云凌轻轻带到身前，“这是凌儿，我亲妹妹，刚从外地接回来。你们来家里时间不长，先认认人。”
他又转过头，对君云凌笑了笑，“凌儿，这是庞叔和庞强叔，是兄弟俩，负责家里的安保。以后在家里或者出门，有什么事也可以找他们。”
君云凌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人。
站姿沉稳，下盘极稳，脖颈粗壮，肩膀宽阔，手臂在合体的西装下仍能看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是练家子，而且功底不浅。
年纪稍长、被唤作“庞叔”的那位，露出一个尽可能显得和善的笑容，“少爷放心，我们记下了，绝不会冲撞了小姐。”
他看向君云凌，“凌小姐，您好。我是庞天，这是我弟弟庞强。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旁边的弟弟庞强也随着兄长微微躬身。
“你、你们好。”
她怯怯应了声，不太适应这种分等级的对话，但心里明白，这既是君江寒的介绍，也是某种宣告和铺垫。
“外面晒，进去吧。”
君江寒见她神色平静，没有表现出不适或怯场，心下稍安，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背。
“嗯。”
她轻轻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庭院很大，一条碎石小径通向乳白色的入户门，两旁花圃里，月季开得正盛，粉白交错，香气浓郁，间或点缀着几丛洁白的栀子。
君江寒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大，似乎有意在等她。
君云凌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宽阔而显得格外可靠的背上。
心里涌起的情绪复杂难言。
他刚才说？亲妹妹？
不是堂妹吗？
他之前说的是，逐渐恢复的记忆中也是。
哦。明白了。
走在前面的这个人，这个名义上、血缘上，现在也是情感上她唯一的哥哥，他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试图在她混乱的世界里砸下一根锚。
心里莫名的.......有点点暖。
是信任吗？依赖吗？
好像还谈不上。
那种深入骨髓的隔阂和荒谬感，并非几句温暖的话就能彻底驱散。
但不可否认，至少在此刻，走在这个愿意无条件接纳她、保护她的人身后，那令人窒息的恐慌和孤立无援，似乎暂时退却了少许。
她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浓郁的花香涌入鼻腔。脚步，不自觉地，跟得更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