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江寒被她哭得心都揪成了一团,只能伸出手,一下又一下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什么商厦,什么家?不哭了啊凌儿,家还在呢,我家就是你家,以后哥养你,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他听不懂妹妹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的 “都没了” 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她此刻的悲痛是实打实的,那一声声哭喊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连呼吸都跟着发疼。他只能紧紧抱着怀里颤抖的人,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衬衫,任由她把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倾泻在自己肩头。
君云凌抱着他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久到嗓子彻底沙哑,眼泪流干,连抽噎的力气都没了,才渐渐安静下来。她靠在君江寒的肩头,浑身脱力,眼神依旧空洞,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小兽。
沉默了许久,她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哥…… 我有话想跟你说。”
君江寒立刻侧耳听着,抬手帮她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微微一颤。
“我…… 我觉得我不是君云凌。”
这句话出口,君江寒的动作猛地一顿。
君云凌不敢看他的眼睛,视线死死盯着他衬衫上的褶皱,声音带着残存的哽咽,却异常认真:“我叫凌云,是个男生,比你还大几岁。我记得我以前的生活,记得我开着一家武馆,我还结婚了,我有老婆,有孩子…… 我记得很多很多事,那些事,都不是君云凌的。”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继续说:“我来安远市,就是想找我以前的家,可是…… 什么都没了。商厦拆了,家变成了新小区,没人记得凌云,没人记得我曾经存在过……”
她说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透着深入骨髓的茫然与绝望。
君江寒的眉头越皱越紧,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看着妹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不容置疑的执拗,心里头第一次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猜疑 ,凌儿说的这些,听起来太过荒诞,可她的神情,却又不像是在说谎。
可这份猜疑,很快就被更深的担忧取代。
他没再多问,只是沉默地帮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就快步走出了病房,直奔医生办公室。
值班医生听完君江寒的复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凝重。结合之前君云凌被诊断出的人格分裂病例,他很快就得出了结论:“病人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长期的创伤应激,加上近期的情绪剧烈波动,导致她的认知出现了偏差,幻想出了一个完整的、不存在的人生轨迹,这是人格分裂伴随的认知解离症状。”
君江寒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怎么办?”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会安排专业的心理医生,对她进行认知矫正疏导。” 医生的语气很沉稳,“核心思路,是让她认清现实 ,就算那个‘凌云’真的存在过,现在也已经不存在了。她现在的身份,是君云凌,是活生生的、被人爱着的君云凌。无论是哪个人格,本质上都是她自我的一部分,要引导她接纳整合,而不是对抗。”
顿了顿,医生又补充道:“另外,我们会给她开一些温和的镇静类精神药物,帮助她稳定情绪,避免再出现过度激动导致晕厥的情况。家属也要注意,近期不要再让她接触可能刺激到她的人和事,多给予陪伴和正向引导。”
君江寒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走出医生办公室,站在走廊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五味杂陈。
黄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心理疏导室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君云凌坐在柔软的单人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用力,掐出了几道泛白的印子。她穿着宽大的衬衫,衬得身形愈发单薄,眼睛红肿未消,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对面的心理医生姓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眉眼温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尖轻轻点着纸面,声音放得很缓:“君云凌小姐,你好。我是陈医生,今天我们只是随便聊聊天,不用紧张。”
君云凌没说话,只是微微垂着眼,盯着地毯上的纹路,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刻意隔绝外界的声音。
陈医生也不着急,自顾自地笑了笑,语气轻松:“我听你哥哥说,你前几天去了安远市?那里的天气,这个时候应该很舒服吧?”
提到安远市,君云凌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更紧了。她沉默了几秒,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不舒服。”
“哦?” 陈医生抬了抬眼,笔尖在本子上轻轻划了一笔,“是天气不好,还是…… 遇到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
“都没了。” 君云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无力感,“我去找我以前的家,找我开的武馆,可是那里变成了步行街,变成了新小区。他们说,从来没有过那个小院,没有过凌云这个人。”
她说着,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医生,茶色的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带着一丝近乎执拗的急切:“可是陈医生,我没有骗人!凌云是真的存在的!我记得他.....记得他……”
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她想起了白纤纤的笑,想起了乐乐扑进怀里的温度,那些鲜活的记忆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眼眶瞬间又红了。
陈医生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断,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我相信你,云凌。我相信那些记忆对你来说,都是真实的,是刻在你心里的,对吗?”
君云凌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她以为,所有人都会像保安大叔,像那些路人一样,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她,说她在幻想。
陈医生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温和:“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记忆,是凌云的,也是你的一部分。”
“不是的!” 君云凌猛地摇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慌乱,“我是凌云,我不是君云凌!我是个男生,我……”
“那你现在,低头看看你的手。” 陈医生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看你的手指,你的胳膊,看看你身上的衣服。这些,都是君云凌的,对不对?”
君云凌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尖没有半点老茧,和记忆里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截然不同。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上来。
陈医生的声音,像是一缕轻柔的风,吹进她混乱的思绪里:“云凌,创伤会让我们的大脑,创造出一个保护壳。或许凌云的出现,是为了保护那个曾经受伤的君云凌。他替你记住了那些温暖的、踏实的日子,替你撑过了最难熬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