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冰，刚才……具体怎么回事？凌儿她，真的动手制住那个人了？你详细跟我说说，一点细节都别漏。”
他相信袁冰冰不会乱说，可一想到记忆中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被人瞪一眼就会瑟瑟发抖的妹妹，竟然能“制住”一个意图不轨的壮年男人，他心底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袁冰冰顺势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膛，仔细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神色间还带着一丝余悸：
“真的！千真万确！那男的穿得流里流气，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摆明了看我们两个女孩单独走着，好欺负。我开始还想跟他讲道理，结果他越来越凶，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她顿了顿，抬起手，学着君云凌当时的动作，
“就在我想着破财消灾的时候，凌儿突然就上前一步挡在我前面了！一下就点破他那点心是国产的，还说要不要报警让工商来查。那男的被揭穿，恼羞成怒就想来硬的，手刚伸过来，凌儿侧身一让，反手就扣住了他手腕！看着没用多大劲，可那男的当场脸就白了，疼得龇牙咧嘴，怎么挣都挣不开，立马就怂了！”
袁冰冰又比划了一个侧身，虽然只是空比，但那份干脆利落依稀可见：
“你没看见她当时那样儿，跟在你面前安安静静、说话轻声细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眼神……怎么说呢，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看着那男人的样子，就像……就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障碍物。气势可足了！真的，要不是她反应那么快，出手那么果断，我们今天还真可能要吃个闷亏，被那种无赖缠上，恶心又麻烦。”
君江寒听着袁冰冰生动细致的描述，脸上的震惊之色越来越浓，眉心的刻痕也越来越深。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些搂着袁冰冰的手臂，目光有些发直地投向二楼君云凌卧室紧闭的房门方向。
“一招就制住了……扣住手腕……”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心底翻江倒海。
怎么可能....！
她又没学过武术，身体还弱，怎么能做到这种事情？
君江寒突然想起妹妹出院时医生的话，“新分裂出的防御型人格，可能带有明显的、与她原本性格迥异的行为模式和特质，甚至可能出现偏男性化的果决、坚毅等特征”。
所以，刚才那个冷静犀利、出手果决的“君云凌”，应该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怯懦的妹妹“想开了”、“变勇敢了”。
而是那个为了保护她、因极度创伤而被迫分裂出来的、全新的、带着“防御”和“攻击”属性的“子人格”，在外部威胁出现时，瞬间接管了身体的主导权。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混合着滚油，浇在他心头。
究竟要经历多少绝望和恐惧，灵魂才会碎裂至此，需要催生出这样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来保护残破的主体？
又有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甚至觉得有些可耻的庆幸，悄悄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滋生出来。
比起从前那个只会默默承受伤害、连自我保护的本能都几乎被暴力磨灭殆尽、像精致易碎琉璃娃娃般的凌儿。
这个带着冰冷锐刺、懂得冷静分析、拥有果决自保能力甚至反击能力的新人格，至少能在他无法时刻守护在她身边的时候，保护她不再轻易受到外界的伤害。
这个“她”，或许不够“正常”，或许带着病的烙印，但至少……是“活着”的，是有能力“活下去”的。
两种矛盾的情绪撕扯着他，让他的胸口有些发闷，却又无可奈何。
眼下，这或许已经是命运能给凌儿的最残酷，却也最现实的“保护”了。
君江寒沉默了许久，袁冰冰都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抬起头担忧地看着他紧绷的唇。
“怎么了？江寒？”
他才像是终于从那种窒息的思绪中挣脱出来，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收回了投向二楼的目光。
“冰冰，这件事，你千万别跟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爸妈，一定要保密，好吗？”
他重新看向怀中的袁冰冰，神色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袁冰冰仰着脸，满脸疑惑，长长的睫毛眨了眨，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他的手：“嗯，我肯定不说。到底怎么了？是……跟凌儿的病有关吗？”
君江寒看着她清澈关切的眼睛，心里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告诉她部分实情。
他需要她的理解和帮助，也需要她更小心地对待凌儿。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力：
“其实……凌儿这次出院前，医生单独跟我谈了很久。她的情况，比我们看到的、想到的，可能……还要复杂严重一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她因为长期遭受那些……事，精神上本来就有很深的创伤，抑郁症很严重。这次自杀未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巨大的刺激……可能……诱发了更复杂的问题。医生初步诊断，是……解离性身份障碍，通俗点说，就是……人格分裂。”
“什么？！人格分裂？！”
袁冰冰猛地从他怀里直起身，声音因为震惊陡然拔高，双手下意识紧紧抓住君江寒的胳膊，
“这么严重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我刚才还逗她穿裙子，还跟她开玩笑……”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又下意识地顺着君江寒刚才的目光看向二楼，心底一抽一抽地疼。
她想起试衣间里君云凌泛红的耳根和笨拙的羞涩，想起商场门口她挡在自己身前时挺直的脊背和冰冷的眼神，想起她刚才默默退开、给他们留出空间的安静背影……
这个才十七岁的女孩，竟然独自背负着这样沉重可怕的精神创伤，在无边的黑暗里挣扎了那么久。
可即便自己已是满身疮痍，灵魂或许都在无声地尖叫，在危险来临时，她身体里那个“保护者”的第一反应，却是将刚刚认识不久、或许还算不上多亲近的自己，牢牢护在身后。
这份深埋在沉重创伤与混乱之下的、近乎本能的坚韧和温柔，让袁冰冰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了一下，酸涩的疼意瞬间弥漫开来，眼眶都有些发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