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没了，他们.....都没了。”
君云凌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掉的风，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无力感。
“我去找我以前的家，找我……开的武馆，找所有我记忆里的地方。可是那里……全都变了。”
“商厦变成了全是陌生人的步行街，我家……我住的那个小院，变成了一個我从来没听说过、从来没见过的‘山河之境’小区。那里的人告诉我，那里从来没有什么小院，没有石榴树，没有……凌云这个人。”
她说着，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医生。
那双眼眸里，之前的空洞和茫然被一种近乎偏执的、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取代，脖颈也不自觉地向前伸了伸，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真实”更清晰地传递出去。
“可是陈医生，我没有骗人！我没有幻想！凌云是真的存在过的！我记得他！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记得他……”
话到嘴边，那些具体而鲜活的画面，那些带着温度和气味的记忆，却像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脆弱的语言堤坝。
白纤纤嗔怪又温柔的笑脸，乐乐举着脏兮兮的小手扑进怀里时，那沉甸甸、软乎乎的触感和奶香气……
那些鲜活得仿佛就在昨天的记忆画面，汹涌地撞进脑海，堵得她胸口一阵尖锐的闷痛，眼眶瞬间又不受控制地红了。
陈医生静静地、专注地看着她，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一点物理上的距离，但依然保持在安全的范围内。
她的目光落在君云凌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上，没有打断，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那样平稳地承接住对方所有的情绪。
等到君云凌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肩膀的紧绷感略微放松。
她才缓缓开口，
“我相信你，云凌。”
君云凌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向陈医生。
她以为，所有人，包括医生，都会像安远市那些路人、那个保安一样，用看疯子、看说谎精的眼神看她，认为她在胡言乱语，沉浸在可悲的幻想里。
陈医生放下手中的笔，将笔记本轻轻搁在膝上。她把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掌心向上，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我相信，那些记忆，那些关于‘凌云’的经历、情感、点点滴滴，对你来说，都是无比真实的。是刻在你心里，烙在你灵魂里的感受，对吗？它们对你而言，就是‘存在’过的。”
君云凌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但是，云凌，”
陈医生的视线缓缓落在君云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停留片刻，又抬起，迎上对方闪烁的目光。
“你有没有低下头，认真地、仔细地看一看，现在的你自己？”
她保持着掌心向上、全然接纳的手势。
“看看你的手，你的手指，你的手臂，看看你身上穿着的这件衬衫。触摸一下你坐着的沙发，感受一下它的柔软。呼吸一下这间屋子里的空气。这些，此时此刻，都是‘君云凌’正在经历和拥有的，对不对？”
“我的......手？”
君云凌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低下头，看向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
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尖没有任何常年劳作或练习武术留下的薄茧。
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这双手，和记忆里那双骨节分明、布满薄茧、有力而粗糙的、属于凌云的手，截然不同。
一股冰冷的、带着颤栗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不可抗拒地爬上来。
陈医生看着她低垂的头和颤抖的手指，眼中悲哀，她见过类似的病例。
“云凌，当我们遭受了难以承受的创伤和痛苦时，我们的大脑，我们整个心灵，有时候会启动一种近乎本能的、强大的保护机制。它会为我们创造一个‘保护壳’，一个‘安全屋’。或许……凌云的出现，就是你的心灵，在那个时候，为你创造的最坚固的‘安全屋’。”
她看着君云凌渐渐睁大的、茫然而痛苦的眼睛，微微歪了下头。
“凌云替你记住了那些温暖的、踏实的、被爱着也被需要着的日子；凌云替你承担了那些你可能无法独自承受的黑暗和苦难；”
“凌云用他的力量和经历，替你撑过了那段最难熬、最绝望的时光。他保护了那个最内核的、受伤的‘君云凌’。让她不至于在那片黑暗里彻底沉没、消散。”
“是这样吗？不、不是的！”
君云凌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紧紧攥着的手背上，晕开一片冰凉的水渍。
“但是现在，云凌，你安全了。你从那个暴力的、令人窒息的环境里走出来了。你有了真正关心你、爱护你的哥哥，有了新的、安稳的生活环境。那个危险的需要‘凌云’时刻保护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给君云凌消化的时间，然后身体坐直了一些，双手在膝上交握，继续说道：
“凌云没有消失，他永远不会消失。因为他就是你的一部分，是你生命经历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你内心坚韧力量的重要源泉。他保护了你，也塑造了你的一部分。”
“他现在，就住在你的心里，变成了你性格底色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那份在危急时刻能挺身而出的果决、”
“而你。”
陈医生的嘴角再次向上弯起。
“现在是君云凌。是十七岁的，拥有崭新未来的君云凌。是可以被哥哥真心疼着、被朋友友善对待、可以重新开始学习、交友、体验青春，可以重新去创造属于‘君云凌’自己的人生的，君云凌。”
君云凌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医生的话，不像一把锋利的刀，要割裂什么；
反而像一把温柔而精准的钥匙，轻轻探进她心底那扇锈死、紧闭、自我囚禁的门锁，耐心地，一点一点，试图将它撬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