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留出足够的空间。
陷在沙发里的少女低头，看着自己被泪水浸湿的掌心，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片冰凉的湿润，和掌心细细的、属于少女的纹路。
墙上的挂钟，秒针不紧不慢地划过表盘，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像在为一场无声的崩溃丈量时长，也像在记录一个灵魂蹒跚着，试图触摸真实边界的第一步。
君江寒低垂着头，靠在心理疏导室门外的墙壁上，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厚重的实木门板隔绝了大部分声响，只有偶尔一两句陈医生温和舒缓的语调，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模糊不清，更听不见君云凌的任何回应。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门板上那道不知何时留下的、浅浅的划痕上。
医生的话，很专业，清晰明了，有理有据。
凌儿是病了，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人格分裂，那些关于“凌云”的完整人生记忆，是大脑在极端痛苦下催生出的、用于自我保护的幻想，是认知解离的症状。
这些术语，他听得懂。
他也明白，长期、专业的心理疏导和认知行为矫正，对凌儿稳定情绪、重建健康的自我认知至关重要。
这是科学的路径，是医生认为对她最好的治疗方向。
可是……
在安远市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冰冷病房里，凌儿扑在他怀里，字字泣血，哭着喊“我是凌云”、“他们都没了”时的模样。
那双盛满绝望和巨大空洞的眼睛，却像最深刻的烙印，死死刻在了他的心上，挥之不去，时时刻刻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不是没有过疑虑，不是没有觉得荒诞。
一个十七岁、刚刚高中毕业的少女，怎么会突然拥有另一段长达二十多年、细节饱满、情感浓烈到令人心碎的、属于一个已婚已育的男人的完整人生记忆？
这远远超出了“失忆”或“人格分裂”通常的范畴，听起来更像天方夜谭。
可这份基于常理的疑虑，在亲眼目睹凌儿那仿佛灵魂被抽空般的绝望时，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瞬间就被更恐惧的心疼击得粉碎。
他不在乎了。
真的，不在乎了。
那些记忆是真是假，那个“凌云”是否在某个时空真实存在过，那个“白纤纤”和“乐乐”是幻想中的人物还是确有其人……
这些纠缠复杂的谜团，忽然之间，对他而言，都失去了追根究底的意义。
在他眼里，那一切都只是“过去”。
是凌儿独自一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熬过的、黑暗无光的艰难岁月；
是她幼小的心灵在无法承受的暴力和绝望中，本能地为自己构筑起来的、或许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安全或温暖的“壳”；
是刻在她灵魂深处、无法磨灭的伤痕与印记。
但无论那是什么，都定义不了“现在”的她，更定义不了他该如何对待她。
他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苏醒室见到她。
她蜷缩在雪白的病床上，像只被拔光了所有刺的刺猬，眼神空洞冰冷，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连一句“哥”都不肯叫，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的敌人。
他想起这些日子，她一点点卸下心防。
她会默默帮柳姨摆好碗筷，会窝在沙发里和他为争夺遥控器小小地拌嘴，会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翻着书，眼底渐渐有了属于“生”的、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那些所谓的“人格分裂”，那些真假莫辨的“过往”，那些专业术语描述的“症状”……又有什么重要呢？
他能看到的，是眼前这个身形单薄、会哭会笑、会因为找不到记忆的痕迹而崩溃、也会因为一句关心而眼神微亮的、活生生的少女；
他能触碰到的，是她冰凉的指尖，是她哭泣时颤抖不止的单薄肩膀，是她哭累了靠在他肩头时，那份真实的、沉甸甸的重量和依赖；
他能守护的，是这个就在他身边，需要他，也正在慢慢学着接纳他的、名字叫做君云凌的妹妹。
至于“凌云”……
如果那段记忆是真的，是凌儿灵魂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支撑她走过最黑暗岁月的力量源泉，那他愿意全盘接纳，视作凌儿过往的一部分，小心珍藏。
如果那只是她创伤后催生出的幻想，是她自我保护的最后铠甲，那他也会尊重，会理解，会陪着她，慢慢让这铠甲变得不那么必要，而不是强行将它剥落。
他不要凌儿强迫自己“忘记”凌云，不要她在“凌云”和“君云凌”之间做非此即彼的残酷选择，苦苦挣扎。
他只希望她能“好起来”。
能情绪平稳，能睡个安稳觉，能慢慢走出那片笼罩她的阴影，能学会接纳这个被爱着、也有能力去爱的、全新的自己，能拥有属于“君云凌”的、平安喜乐的未来。
君江寒松开手，看着那扭曲的白色烟卷，轻轻一抛，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准确地落进几步外的垃圾桶。他抬手，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衬衫衣领，目光重新落回那扇紧闭的疏导室门板上。
眼底之前的焦虑、茫然、无措，渐渐沉淀下去，嘴角勾起了浅浅的弧度。
门内，疏导还在继续。
或许凌儿还要很久才能真正想通，或许她还要在自我认知的迷宫里经历无数次挣扎、碰撞、反复，才能艰难地找到出口，接纳自己。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他会一直在这里等。
等这扇门打开，等她走出来，等她愿意一点一点，对他、也对这个世界，重新敞开心扉。
等她终于明白，无论她记得自己是谁，无论她有着怎样离奇或沉重的过往，她都是君江寒的妹妹，是他拼尽所有、赌上一切也要护在身后、许她一世安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