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的一声“吱呀”。
疏导室的门,终于被拉开。
“陈医生,怎么样了?”君江寒满脸的愁容瞬间变成了催促。
“君先生,别着急,这边来。”
陈医生走了出来,轻轻带上门,对等候的君江寒点了点头,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君江寒跟着她走到旁边几步远的窗边,陈医生转过头,脸上露出轻松的笑。
“第一次疏导,比我想象的要顺利。云凌很聪明,能听进去,情绪也基本稳定下来了,这是个非常好的开始。”
“这处方单上是帮助稳定情绪的药,很温和,早晚各一片,一定按时吃,千万别断。这段时间,还是尽量避免刺激,多陪伴,给她一个稳定、安全的环境,让她自己慢慢消化和适应。这种事,急不来,得靠时间和她自己接受。”
她从手中的病历夹上撕下一页纸,上面写着几种药。
“很顺利?那就好、那就好。”
君江寒如释重负地笑着,双手接过,深深地点点头。
“我明白,陈医生,谢谢您。药我一定看着她按时吃,其他方面我也会注意。”
“精神疾病还是比较麻烦的,以后还是半个月左右来一趟医院做下心理疏导,云凌的心理压力和认知障碍还是比较严重的。”
“好,我明白,那.......”
他还想问些什么,疏导室内又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目光忍不住飘向疏导室门口。
君云凌正从里面缓步走出来,身上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有些皱,衣角被不知从哪儿来的穿堂风轻轻吹动。
眼睛还看得出哭过的红肿,脸上带着疲惫,但那种让君江寒心惊肉跳的、濒临破碎的绝望和空洞,已经消散了许多。
现在能看到的,是一种平静,一种混合着巨大消耗后的虚脱、放空,却又奇异地透出些许柔和与澄澈的平静。
“你们兄妹俩聊吧,有事情或者有哪些不懂的,随时可以联系我。”
陈医生低声嘱咐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君江寒道谢后,几步走到君云凌面前。
“都好了?”
君云凌咬了咬下唇,目光垂下去,不敢看他。
“嗯......”
他见状,没再多问什么,只是自然地伸手,从她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接过那个看起来没装什么东西、却似乎压了她一路的双肩包。
“我们回家。”
“.....好。”
她轻轻点了点头,低着头,跟了上去。
车子汇入黄海市午后略显慵懒的车流。
君江寒把车开得比平时更慢,更稳。车窗开了细细一条缝,初秋微凉的风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拂在脸上,带着点清爽的味道。
车内很安静,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车载音响里流淌着音量很低的钢琴曲,调子舒缓平和,让人很放松。
君江寒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偶尔,会飞快地从后视镜里瞥一眼身旁的人。
君云凌微微偏着头,安静地看着窗外。
街景、树木、行人在她清澈的眼底匀速倒退,没有聚焦,却也没有了来时那种濒临崩溃的动荡。
看到她这副安静甚至有些出神的模样,君江寒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才算是真正地、慢慢地落回了原处。
车子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缓缓停下。
引擎声音很安静,车厢内只有音乐在流淌。
“凌儿。”
君江寒双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忽然开口。
“嗯?”
她闻声,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眼神有点躲闪。
君江寒依旧看着红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过了几秒,他才继续开口。
“哥不知道你现在脑子里具体装着什么,是原来那个小凌儿十几年的记忆,还是……别的什么三十几年的东西。我也搞不清那些复杂的。”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君云凌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坦诚得近乎执拗:
“但在哥这儿,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你就是我妹。是我君江寒的妹妹。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就认这个。”
君云凌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是真的呆住了,心里没有一丝任何想法。
午后的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他线条明晰的侧脸上,给他英挺的鼻梁和总是习惯性微抿的嘴角,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心里那些翻江倒海、几乎要把她撕裂的委屈、恐惧、对“我是谁”的疯狂质问、对存在本身的巨大虚无感……
就在他这几句简单到近乎朴实、却重若千斤的话里,忽然被一股温厚而坚实的力量包裹住了。
不是消散,而是被稳稳地接住,安放。
陈医生那些理性而充满智慧的开导,安远市医院深夜他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的样子,这些日子他笨拙却小心翼翼的照顾,袁冰冰爽朗的笑声……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轻轻鸣了一下笛,君江寒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专注于前方的路面。
君云凌仿佛被这声鸣笛惊醒。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然后,她的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弯了起来。
那笑容起初很淡,像是试探着融化的一小块冰,随即越来越明显,像阳光冲破云层,骤然洒满阴霾的大地,最终在她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干净又明亮的笑容。
眼睛弯成了月牙,茶色的眸子里漾着光,清澈见底。
她看着君江寒,眼中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重负后的轻快和全然的亲昵,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哥。”
没有犹豫,没有隔阂,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
就是妹妹叫哥哥,那样自然而然,理直气壮。
君江寒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他倏地转过头,对上了她笑意盈盈的眼睛。
几乎是瞬间,他眼底那惯常的沉稳和冷静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了,大片大片的、藏不住的笑意和温暖从深处涌出来,迅速漫过眉梢眼角,连平日里略显冷硬的面部线条,都变得无比柔和。
他抬起手,落在了她的发顶,带着宠溺,轻轻揉了揉,重重地应了一声。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