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无形的魔线猛地扯出混沌,我骤然睁开双眼,干裂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反复呢喃。
“剑士……你在哪里?”
神父种下的诅咒宛如寒藤,死死缠绞体内每一条魔术回路,浑身气力被抽得一干二净,就连动一根指尖都要耗尽残存的微薄魔力。
明明只是轻声说话,喉咙却像被粗砂纸反复打磨,干涩刺痛。
“你醒了。”
枪兵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连忙上前扶住身形摇摇欲坠的我。
我攥紧他的衣袖,面色惨白如纸,哪怕气息微弱,心底的执念却半分未曾消减。
“枪兵,剑士呢?”
“那家伙追着教会的人去了,打算夺回解药。”
“带我去找他。”
他闻言睁圆了眼,难以置信地打量着连坐都不稳的我。
“就凭大小姐您现在这副模样?根本走不动路的。”
“我一定要去。”
短短一句回应,没有半分退让。
我清楚自己此刻孱弱不堪,可御主与从者之间相连的魔力脉络里,正不断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仿佛维系彼此的羁绊下一刻便会彻底崩断。
纵使前路凶险,我也必须亲眼见到他。
“大小姐,您不妨暂且再忍耐片刻,俺想说不定他很快就会折返。”
“你不带我走,我便自己去。”
我挣开他的搀扶,情绪翻涌之下力道失了分寸,整个人径直从沙发跌落在地。
诅咒麻痹了周身神经,躯体触碰到冰冷地面时,竟感受不到疼痛,唯有指尖触到的凉意,清晰提醒着我身处的现实。
“大小姐……您这是何苦呢?算了,俺带您去找就是了。”
枪兵无奈叹气,弯腰将我稳稳横抱起来。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格外稳妥,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器物。
“麻烦你了,枪兵。”
我将脸轻靠在他肩头,声音轻得近乎飘散,心底藏着几分歉意。
“看得出来,在你心里,还是最惦记剑士啊。”
他故意出言打趣,想稍稍冲淡压抑的气氛。
“别忘了,你曾有两次,险些取走我的性命。”
我如实道出过往,并无怨怼,只是单纯陈述事实。
“大小姐,俺现在都成为您的从者了,还记得这么久远的事情啊?”
“毕竟我现在仍记得那晚你对我的掏心掏肺呢!”
没有任何引申的含义,就是纯字面意思。
“哈哈哈哈哈哈!大小姐您的记性还真是好呢!”
枪兵闻言爽朗大笑,掩去几分窘迫。
下一瞬,他足尖轻点,抱着我化作一道残影冲出宅邸,朝着新宿的方向疾驰而去。
从者之间本就能感知彼此的方位,而御主与从者缔结的魔力纽带,更会传递彼此的情绪与状态。
寻找剑士,本不该是难事。
可越是靠近新宿城区,心底的不安便越发浓烈,魔力链路那头涌来的剧痛如潮水般将我吞没,几乎令我窒息。
一路奔行至新宿上空,细碎冷雨忽然落下,雨丝沾在肌肤上,裹挟着淡淡的海水腥气。
“大小姐,下起雨来了呢。不对,……等等,那是什么?”
枪兵的语气陡然凝重。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望去,心脏骤然紧缩。
整片区域已然化作一片泽国,浑浊洪水吞噬了街巷与楼宇,往日林立的高楼只剩半截残躯露出水面,如同孤立在汪洋中的礁石。
断壁、残骸、漂浮的杂物散落水面,昔日繁华的都市,如今只剩满目荒芜。
“是海啸吗?”
我声音发颤。
“不见得是呢。这事,定然和剑士脱不了干系。”
枪兵的判断让我心头一沉。
洪水阻断了所有通路,我们被迫停在一栋尚且完好的建筑顶端。
天边透出惨淡的鱼肚白,朦胧天光覆在死寂的废墟之上,绝望的气息在湿冷的空气里四处蔓延。
我伫立楼顶,望着茫茫无际的浊浪,满心担忧无处安放,只能任由纷乱的情绪肆意翻涌。
就在我束手无策之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道轻快又带着几分熟稔的声音。
“沙条同学,要不要搭个顺风车?”
我与枪兵同时抬首,半空之中,一名少年骑着纯白天马静静悬停,晨风吹拂着他酒红色的发丝,笑容温和得仿若春日暖阳。
“是骑兵!”枪兵立刻握紧长枪,周身戒备骤起。
诅咒仍在侵扰我的视线,视野一片模糊,只能辨出大致人影。
但那匹天马我绝不会忘记,先前在工厂的厮杀中,我曾亲眼见过这尊宝具的模样。
待到视线勉强聚焦,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我心头巨震——酒红发丝,俊朗眉眼,那张和善的脸,分明是平日里对谁都会露出和善微笑的伊势三同学。
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在工厂里出手狠厉的从者,竟就是他。
“你……是伊势三同学?”
我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没想到沙条同学意识清醒时,还能认出我呀。”
他语气戏谑,刻意缓和着气氛。
“骑兵,你特地现身,是想趁我们如今处境不利,一举拿下我们吗?”
枪兵的敌意毫不掩饰。
也正应验了中国的那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石三鸟”的古话。
我如今身中诅咒无力行动,连带着枪兵也无法全力作战,还要分心护我,此刻我们二人,完全落入劣势。
对方占据空中地利,若是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才反应过来,原来还有这种做法呢。”
他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油滑的姿态愈发惹得枪兵反感。
“少装模作样!你本就是我的手下败将,当初若不是一个小孩子出手阻拦,你根本没有机会站在这里说闲话。”
“小孩子?”
我捕捉到这两个字,心头微动。
原来这场圣杯战争里,还有年纪尚幼的御主,想来大概和当年的爱歌姐姐相仿。
同时我也明白,枪兵先前曾与骑兵交手,并且枪兵口中的那个小孩子刻意放骑兵离开了。
冷雨依旧淅淅沥沥,天马扇动翅膀搅动气流。
洪水围困的废墟之上,三方对峙的僵局悄然成型,未知的危机,正蛰伏在湿冷的风雨之中。